凡煙小說

第18章 番外一 與你相逢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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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自己避不了的東西,紮進血肉,生根發芽後就似絕癥晚期。

而這個,對於我們,則是記憶。

沒有任何人可以告訴我們以後的路應該怎麽走,也沒有人來教我們,如何去面對我們大腦褶皺深處那痛苦的記憶。

——《記憶裂縫》

××× ××× ×××

Memory.1 六道骸

我身在一個沒有光明沒有溫暖的世界裏。那個時候,你在哪裏呢?

如果你能出現在我面前,那該多好。

××× ××× ×××

咕嚕咕嚕。

咕嚕咕嚕。

一串水泡從漆黑中升起,然後破裂。

這微弱的聲音一下子就消失了,又是一片令人害怕的寂靜。這裏很冷很冷,一絲陽光也沒有。一片黑暗。

手腳被鐵鏈纏繞,身體被困在玻璃槽中,連睜開眼睛都不允許。由於肉體長期處於休眠狀態,各部機能出現不同程度的衰弱,就算他的意識非常清晰,無奈身體卻不受意識控制。想叫誰,卻連開口叫喊的力氣都沒有,雖然對他來說要「呼喚」根本不成問題。

無聲的世界。無色的世界。無光的世界。

只有他一個人的世界。

『……大人——』

低弱的呼喚從水泡升起的地方響起。

『骸大人——』

被口罩所遮蓋住的薄唇勾起一抹微笑,稍稍釋放出些微暖意。

啊啊,可愛的庫洛姆——

遠方的彭哥列古堡裏,獨眼的少女被一陣迷霧包圍,耳後出現的人影依舊纖細,但很明顯是屬於男人的有力身形。絕代風華的男子回首,綻開清淺惑人的微笑。失去眼罩遮擋的右眼裏,一個六字清楚地浮現在鮮紅的瞳仁中央。

“骸,你來了。”

褐色長發的青年背對著窗戶坐著,夕陽在他身後投射出絢爛的光芒。

“啊啊,真是久違了的房間。還有久違了的BOSS,澤田綱吉。”笑著回應他,骸雙手抵著桌子邊緣,欺身上前。“單獨跟我在一個房間裏,不怕我趁機幹壞事麽?”

綱沒有理會他,反而拿出一疊文件遞過去給他,“我以為你會對這次的任務比較感興趣。”

骸挑眉,不置可否地接過去掃了一眼。隨即,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異色雙眼停留在紙上的一個名詞上。

日本。

哦呀,真是一個懷念的名字。

薄唇緩緩漾起一抹笑意。

“我的確是非常感興趣。”

“砰——!砰——!”

幹凈利落的兩聲槍響,血花四濺。

淺金色的陽光透過滿是樹林洩下來,一個個細小的光斑照射在倒在草地上的屍體上面,有種無聲的奇異美感。風一吹過,整片樹林都是“沙沙”的聲音,周圍除了鳥雀的鳴叫聲之外,一片靜謐。一切如同名畫手筆下的風景畫一樣美好,仿佛這裏剛剛發生的事情只是幻覺,而地上那一灘鮮紅刺目的血液也不是真的一樣。

骸面前倒著兩個男子,其中一個已經動也不動,濃稠的血從眉心汩汩流出,另一個卻仍在雪地上痛苦翻滾著。男子像被人扼住脖子一樣,嘴唇一張一合地蠕動著,卻怎麽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狂亂地用雙手撓著喉嚨,望向骸的眼睛裏有著明顯的乞求。

“啊……啊……啊……”

靜謐的樹林裏不停回響著如同啞者發出的嘶啞濁音,仿佛冬天般寒冷。

“你想讓我放過你嗎?”骸低頭看著像蟲般蠕動的男子,神情溫柔得仿佛剛剛開槍的人並不是他。“不可能的,誰讓你惹上了不該惹的人。而且你這個樣子,死了不是更好嗎?”

“啊啊啊……啊……啊……”

男子仍然拼命張嘴說著含糊不清的話語,手還試圖拽住骸的風衣。骸一閃身,男子隨即倒在地上。

黑洞洞的槍管對準男子的太陽穴。

“Arrivederci。”

砰——!

解決完兩人,骸收起槍,也沒去管屍體,就這樣走出樹林。

不想這麽快回意大利,但又想不到有什麽地方可去,骸幹脆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起來。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骸不經意看到街道對面有一個公園。公園不是很大,一眼就看到了供小孩子玩樂的秋千架和沙池,一群孩子在那裏玩得不亦樂乎,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人。

骸停在原地想了想,接著便擡腳往公園走去。

進了公園,骸挑了個角落裏的花壇邊坐下,這時,從他一進來便被吸引了目光的小鬼們一下子蜂擁而上,轉眼間骸的面前便擠滿了小小的身影。小鬼們睜著充滿好奇的眼睛,閃亮閃亮的。饒是冷靜如骸,被一大群小鬼圍在中間也在瞬間僵了僵身子。

“吶吶,大哥哥你是外國人吧?我聽媽媽說,外國人的頭發和眼睛都跟我們不同顏色,原來是真的耶。”

“大哥哥的國家是不是很好玩?”

“大哥哥你穿得好酷哦,這身衣服是在哪裏買到的?我也想要一套!”

骸有些目瞪口呆地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問問題。現在的小鬼都是這樣好奇心重嗎?

正想借口聽不懂日文打發過去的時候,卻看到裏面唯一的女孩子仰著臉看著自己,褐色的眼睛露出明顯的期待。“大哥哥是從哪裏來的呢?”

他本來想裝作沒看見不作理會,嘴巴卻鬼使神差地動了起來。

“我是意大利人。”

他是怎麽回事?骸怎麽也想不明白。

“意大利?!那大哥哥是足球明星嗎?!我爸爸很喜歡意大利的球隊哦!”

“我爸爸也是!!我也很喜歡!!他們都很帥!!”

“我以後也要當足球明星!!”

隨即引發的新一輪問題轟炸打斷了骸的思緒,自作孽的骸當下閉嘴不語。

幸好小鬼們的好奇心通常只有三分鐘熱度,很快便舍棄了骸繼續進行他們的游戲。孩子們玩的都是很簡單的游戲,丟石子,跳房子,木頭人,骸坐在一旁百無聊懶地看著,托著腮昏昏欲睡。

這種幼稚的游戲有什麽好玩的呢?實在搞不懂小孩子。想想自己的童年,血色一片到底,像他們這樣單純的童年才是正常吧。

『沒玩過嗎?真想知道你的童年是怎麽過的?』

腦海裏忽然閃過這麽一句話。骸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以前好像有誰這麽說過。

『我是想教你何謂正常健康美好的童年,小小年紀就這麽扭曲,長大後一定會變成魔王。』

極其無奈的話語猶在耳邊響起,閉上眼仿佛就能看到她臉上燦爛的笑容。記憶是如此清晰分明,好象那不過是發生在昨天的事情。

怎麽會突然想起她?自從被關進水牢後已經過去三年,距離和她的第一次見面更是有五年的時間,春夏秋冬像輪回一樣周而覆始,任什麽都會變成不輕不重的東西。記憶中的那人,模樣早已模糊,就連聲音也快想不起來了,但仍然不能從心裏抹去。

是記憶在作祟嗎?

骸冷笑。

忘了是誰說過,回憶,只不過是記憶的片段和片段組合起來,重新構築的創造物。回憶,其實等於幻想。人會將痛苦悲傷的回憶抹去所有色彩,或者幹脆封印在心底深處。相反,有些回憶明明沒有顏色,記憶卻把它當成有顏色,自行塗上顏料,擅自美化。

人的記憶根本靠不住。

那麽,就算他將手中的記憶片段全都連在一起,讓「她」在他腦子裏鮮明地覆活,然而這樣的「她」,卻也可能已經不是「她」……

有時他甚至會想,那段「時間」,或許根本不曾存在過,一切都是騙人的。

——如果是真的,為什麽你現在不出現在我面前?

身體微微顫抖起來,骸下意識抱緊自己。

這時,衣袖處忽然傳來輕微的拉扯。骸低下頭,一條圍巾驀地套上他的脖子。褐色頭發的小女孩站在花壇邊上朝他露出燦爛的笑容,手裏還拽著圍巾的末端。

“大哥哥,桃香的圍巾借你戴吧。”

骸低頭看著那條連繞他脖子一圈也做不到的圍巾,不僅手工不行花樣簡陋,而且太小孩子氣。這到底是什麽啊。骸頗為不解:“為什麽要給我?”

小女孩歪著頭,似乎不能理解他的意思:“因為大哥哥看起來好像很冷的樣子啊。桃香不冷,所以就借給大哥哥戴。”

正欲取下圍巾的手頓住了。

“是嗎?我看起來……很冷?”

笑容微微泛出苦意。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會想起「她」了。

原來,是自己太冷的緣故。

因為太冷了,所以才會靠回憶記憶中的「她」,來為身處冰冷黑暗中的自己尋找零星的溫暖。

在孩子們的父母來接他們之前,骸就已先一步離開。大概是因為像他這樣汙穢的人實在不太適合呆在幹凈的地方,他只覺得胸口悶得有些難受。

走在街上,每走過一處,行人們的目光總是投註在骸身上,就連某些已經走過去的人也將頭扭過來看他。若是平時,骸心情好的時候或許還會回他們一個微笑。但此時的骸只想快點離開這裏。

“昨天的電視劇你看了沒?晴哉好帥啊——”

“哲也才帥吧?!你有沒有審美眼光的啊?”

“你說什麽啊?沒有眼光的是你才對吧?”

“懶得跟你吵。”

“餵餵,櫻,你看她——”

吵雜的交談聲由遠至近地漸漸擴大,正前方有一群女高中生迎面走來,接近自己的時候,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個人好帥……比晴哉還帥一萬倍……”

“沒錯……哲也跟他比簡直就像是未進化的人猿……”

“……你們兩個……”

感覺到似乎又有視線落在自己臉上,一向對這不甚感冒加之心情不太好的骸寒著臉目不斜視地走過去。

錯身而過的瞬間,一絲褐色的發絲忽然飄過眼角。骸回頭,卻只來得及捕捉到不遠處的那群少女消失在拐角處。根本沒有什麽褐色頭發的人。

應該是看錯了吧。

在心底嘲笑自己一下,骸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下次來日本,再去找找看吧——

××× ××× ×××

Memory.2 千司十霧

那個時候,我們仍困在各自的地獄之中,無法脫身。

盡管如此,即使見到了面,我卻還不認識你。

××× ××× ×××

“並不是你不好,而是我實在無法忍受了。老實說,其實你並不喜歡我吧,總覺得你好像在透過我看著什麽人一樣。對不起,我們分手吧。”

看著現在已經算是前任男朋友的青年說了一大通廢話,十霧無法作出任何正常女人被甩後應有的反應,正確說,是提不起勁。

十八年的人生幾乎可以算是白過了。好不容易告白成功,卻在交往後的一個星期被甩了,本來以為是自己為了打工而不顧一切的恐怖沖勁嚇到了對方,沒想到理由卻是這樣……

十霧欲哭無淚。

“怎麽樣?又被甩了嗎?”

前男友前腳才踏出咖啡店的大門,好友後腳就踩上她對面座位的地板。

她一臉無奈地回答:“沒錯。”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你比較好。說‘一切都是註定的總有一天真命天子會騎著白馬前來迎接你所以在那之前的所有不幸其實都是幸運的前兆啊’會不會讓你比較好受點?”

“……你還是別說吧。”

“其實你長得不差,性格也不錯,最重要的是肯努力賺錢。我真想不明白為何你會被甩。莫非,十霧你的真命天子其實另有其人?”

十霧直接給了她一個白眼:“怎麽可能?如果真的有,我根本用不著到處找男朋友。這不過是甩掉我的借口。”

“可是我看你跟那個前男友相處的時候,也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嗯……實在是感覺不到熱戀中的男女應該有的黏糊糊的濃情蜜意啊。”

“……你直接說我沒有女性魅力才讓他甩掉我的好了。”

“我才不是這個意思呢!我只是覺得,相較前男友,你好像有點太過冷淡了。”

“我的性格就是這樣的啊,黏糊糊的交往不太適合我。”

“那麽說,就是有真命天子啰?”

這女人又八卦起來了。十霧死命翻白眼。

“告訴我嘛,我保證絕對不會洩漏出去的!”

看著她雙手合十舉高過頭,十霧輕咳一聲:“真拿你沒辦法……”瞄了一眼好友立刻雙眼發亮的模樣,她露出完美的笑容極其認真地說道:“答案是根本沒有。”然後心底暗笑著欣賞她突然垮掉的表情。

“嘟嚕。嘟嚕。”

大衣裏忽然響起電子合成音,十霧連忙七手八腳扯下掛在身上的好友,翻出手機查看。

『XX路XX公園。速來。——長島』

“怎麽了?”好友奇怪地看十霧穿上大衣一副準備離開的樣子。

“兼職的地方突然有急事,我要趕去。抱歉,下次再請你喝咖啡吧。”

“……很久之前就想問你了,你到底有幾個兼職啊?”

“我是窮人嘛,當然是可以做多少就做多少啰。”

笑著回答她,十霧圍好圍巾走進外面白色的世界。

拐過小巷,走過幾條大街,很快便來到約定的地點。一片摻雜著白雪的樹林裏,停著好幾輛警車,警車包圍著的是一塊被黃色膠帶框住的地帶,那裏密密麻麻地站滿了警察。

“長島先生。”十霧走到熟識的警視身邊,打聲招呼。

長島警視點頭致意:“在你放假的時候還要把叫你出來真是抱歉。”

“沒關系,反正我也沒什麽特別要緊的事。”只不過是被甩了而已。

說著,十霧把視線轉移到了那塊黃膠帶框住的地方,上面倒著兩具屍體,屍體上面鋪著一層薄薄的雪,血還沒幹涸,看起來應該剛死去不久。

“我們警方也是剛剛才接到消息趕來,這兩個人身份不明,身上的證件全部是假的,看來應該是在國家戶籍處被抹殺的黑戶。我想讓你幫我查出他們的身份。”

她露出職業笑容:“沒問題。”

繞過似乎想阻止她進入的菜鳥警察,十霧在屍體面前蹲下來,視線僅僅在凝固著恐懼的滿是鮮血的臉孔上停留了一秒便轉而查看屍體,她輕輕碰觸其中一具屍體尚稱完好的右手,閉起眼,將精神集中在碰觸點上。

一系列的畫面像播放電影般在她腦海裏快速回放。

充滿外國風情的古老城鎮。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們。金錢。槍支。暗殺。然後場景一換,變成了東京現代化的城市。掩飾身份到處逃亡。在樹林中被人從背後開了幾槍,當場斃命。但奇怪的是,看不到有關開槍之人的任何資料。

粗粗掠過這些畫面,十霧向更深的地方潛去,

——咕嚕咕嚕。

——咕嚕咕嚕。

這時,腦海中忽然升起一串奇怪的聲音,像是水泡從漆黑中升起然後破裂的聲音。

十霧不自覺集中精神往深處探究。緊接著,一陣冰冷的感覺驀地籠罩上她的身體,周圍的空間一瞬間變成了冰冷的水。

全身……動彈不得!

“……十霧!十霧——!!”

猛然驚醒。

長島警視擔憂地看著她,她遲鈍地抹了抹臉,發現手上都是汗。

“沒事吧?你怎麽這麽久沒說話?”

“……不,我沒事。”

長島警視不放心地又看了她一眼,遞來一塊手帕,“擦擦汗吧。”

“謝謝。”十霧接過手帕,邊擦手邊說道,“這兩個男人是意大利一個中小黑手黨奧茨家族的成員,左邊的叫做路加·布拉茲,三十五歲,單身,右邊的叫做拉克·岡多爾,三十歲,單身。他們似乎是企圖竊取家族機密未遂被人給處理了,下手的應該是奧茨家族所依附的大家族,但是這個家族的名字和下手之人的相貌名字等等都看不到,就好像被人抹掉了一樣。”

“是嗎?不知道那些也無所謂,就當作是黑幫火拼的結果來處理好了。辛苦你了。”

十霧想起剛才看到的東西,如果沒出錯的話,她應該成為了兇手,以他的眼來看發生過的一切,可是沒聽到聲音,也沒看到他的臉。就算說了大概也沒用吧。

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十霧笑著說了聲:“不客氣。”

“不客氣。”十霧轉過頭,對上圍在旁邊的警察們,瞥到他們眼裏露出了些微恐懼和厭惡,十霧臉上的微笑仍然沒有絲毫破綻,“接下來是你們的工作了。”

“前輩,那個女孩不過是碰了屍體一下子而已,她是怎麽知道的?”

“啊……那個啊,就是那樣子知道的。”

“什麽意思?”

“就是說她‘看得到’的意思啊。”

“看得到?難道說……她看得到死者的記憶嗎?”

“就是這個意思。很可怕吧?”

“呃,是有點。不過,女孩子不是都怕屍體什麽的嗎?沒想到她碰了屍體居然眉頭都不皺一下,真是冷靜。”

“說冷靜不太對吧,她可是連自己母親死掉的時候都沒有流一滴眼淚的人啊,不,應該說是怪物才對。”

身後刑警們的竊竊私語全都傳到她耳裏,長島警視向她投來一個“抱歉”的眼神後,走過去教訓起他們。十霧笑了笑,仍然背對他們站著觀看雪景。

簌簌,簌簌,簌簌……

雪落下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呼出的白氣飄散在空中,在這樹林的陪襯下有種蕭瑟寂寥的感覺。白色把四周都包圍起來,連呼吸聲都仿佛要被白雪給淹沒。寂靜得可怕。

記得媽媽離開的那天,是紅楓最艷的秋日。

她因為學校社團活動而晚歸,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夜晚了。她怕媽媽生氣而悄悄打開門,發現屋子裏沒有亮燈,喊了幾聲仍然沒人回答。踏上走廊的時候,腳底踩到了滑滑的東西,有股腥甜的鐵銹味撲鼻而來。

她不敢想象這是什麽東西,又是誰的等等一系列問題。然而,當跌跌撞撞跑到客廳時所看到的情景,直到現在仍然刻印在她的腦海之中。

在一片血腥之中,她看見了媽媽。支離破碎到已經稱不上完整的,曾經是她母親的屍體。

這副景象簡直是人間地獄。掛在天幕上的月亮,圓得很猙獰,似乎也為這場慘劇而暢聲歡笑。

那天之後,又過了十二年了。真不敢相信,自己就這樣一個人撐過了十二年……

“——讓你久等了。”

長島警視的聲音將十霧從回憶中驚醒,回頭望去,長島警視正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

“你還好吧?”

“我沒事。請放心。”

禮貌回應之後,她凝神細聽,身後的低語似乎已經停止了,但是那眼神裏的雜亂情感仍然沒有消褪。收在口袋裏的手緊了緊,她露出一抹笑。

“那麽,我先走了。不過,不要忘記把酬勞匯到我的戶頭上,我這個月的夥食就靠它了。”

“……知道了。”

在長島警視頗為無奈的目光下,十霧慢慢走出樹林。

沒事的。

她在心裏這麽對自己說。

即使到了明天或者更遠的將來,她還是可以笑得很自然,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過去她一直都是這樣一路走來。

不知走了多久,周圍的景色已經由樹林變成了城市街道,但雪仍舊下個不停。十霧低著頭走在一群女生後面,不斷呵著氣想讓冰冷的雙手暖和起來。

“昨天的電視劇你看了沒?晴哉好帥啊——”

“哲也才帥吧?!你有沒有審美眼光的啊?”

“你說什麽啊?沒有眼光的是你才對吧?”

“懶得跟你吵。”

“餵餵,櫻,你看她——”

前面的女高中生實在是吵鬧得不行,十霧皺皺眉卻沒說話。

眼角瞥過前方不遠處,有一個渾身黑色的青年正迎面走來。出門在外,十霧是不想跟這些不良分子有任何接觸,即使是看起來像的也不行,“惹禍上身不是看這個人小不小心的問題”這個道理她還是懂的。十霧不敢跟他有眼神交匯,不著痕跡地走到那群女生裏側。

十米。八米。五米。越來越近。

“那個人好帥……比晴哉還帥一萬倍……”

“沒錯……哲也跟他比簡直就像是未進化的人猿……”

“……你們兩個……”

聽著女高中生的驚嘆聲,十霧本想回頭看一眼,這時眼角餘光卻瞥到那個梳著古怪發型的青年正好也準備轉過身來,嚇得她立即低頭快步前進。

錯身而過的時候,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夾雜在冷冽的冬風中撲面而來。

是蓮花的味道。

或許,真的很帥也說不定。

當時她唯一的想法,就只是「剛才應該回頭看一下的」。

接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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