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曉然拉開樓道的門。

下午的太陽已漸西斜，在天地間勾勒著纏綿的暈影。

她看見蘇翊斜靠在車門旁，把玩著手機。

一切都慵懶而閑適。

她收回思緒，緩步走向蘇翊，手心隨著距離的拉近漸漸滲出濕意來。

“等很久了嗎？”

“不久。”

他戲謔道：“為了美女，等再久也值得。”

蘇翊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嘴角噙著一抹笑：“和我約會這麽隆重？”

孟曉然的臉霎時騰得紅了個徹底：“什，什麽約會，你可別瞎說。”

蘇翊很好說話地表示理解，卻藏了一股掩耳盜鈴的意味：“哦，好吧，你說不是便不是吧。”

孟曉然：“……”

蘇翊你變了，以前你不是這樣的。

蘇翊擡腕看了眼時間：“時間差不多了。”

他利落站直，把掛在指尖的車鑰匙旋進手心，順手輕拍孟曉然的頭頂：“走吧。”

“你定了哪？”

“沒定。直接去我爺爺家。”

孟曉然松松攏著包的手頓時收緊，她不太確定的再次求證：“你說去哪？”

蘇翊覷她一眼，肯定道：“去我爺爺家。”

孟曉然傻了。

這……這和她接到的劇本不同啊餵！

那她現在跳車還來得及嗎？

下一秒，她就聽見哢噠落鎖的聲音。

孟曉然：“……”蘇翊這人是能窺心嗎？

她淩亂幾秒，終於接受自己要被蘇翊拐去見他爺爺的事實。

孟曉然欲哭無淚：“可是，你怎麽不早和我說啊？”

蘇翊瞥她一眼：“臨時接到爺爺的電話，讓我今天帶你回家一趟。時間倉促，還沒來得及和你說。”

孟曉然輕聲嘟囔了一句什麽，蘇翊沒有聽清。

他微微側了側頭：“什麽？”

“沒事沒事。”到底是之前答應過的事情，孟曉然很快調整好情緒，進入狀態，“對了，你爺爺喜歡什麽呀？我這……”她手足無措的，“你看我這什麽都沒準備就上門去，多不好呀。”

她看了眼街景，估摸著自己所在的地位，斟酌道：“要不我們拐個彎，先把給爺爺的禮物買了，然後再去？”

蘇翊為難的皺起眉：“似乎不行。時間來不及了。”

“啊？”

蘇翊解釋：“我爺爺家離這遠，開車過去要半小時。現在已經四點了。”

“我家的規矩，是五點開飯，但要求小輩們得在四點半便到。”

這麽一算，還真是來不及了。

孟曉然不自覺地咬著下唇，不說話了。

“別咬。聽話。”蘇翊趁著紅燈欠身過來，捏著孟曉然的下巴誘哄著她解放了自己的下唇。

孟曉然由著他動作，只睜了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他：“我就這麽空手過去拜訪他老人家，你爺爺會不會覺得我很不禮貌啊？”

蘇翊被她盯得無奈，也實在不忍心看她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安撫道：“好了好了。我都安排好了，別擔心。”

“真的？”

蘇翊頷首，示意她向後看。

滿滿一整個後座的禮品。

“到時候和爺爺說，是你買的就行。”

孟曉然突然就產生了點懷疑。

“你這是不是套路我呢？”

“絕對沒有！”蘇翊否認的徹底，表情真摯而無辜。

孟曉然狐疑盯他幾秒，看不出絲毫端倪。

到了這個時候，也沒什麽其他的辦法，她只得應下來。

“那回頭我把錢轉給你。”

“那倒不用。”

“不行不行。”孟曉然忙擺手，義正言辭的，“這多不好意思啊。”

“那要不這樣，你幫我個忙，算是抵債？”

孟曉然從善如流：“好說。”

“是這樣，我……”蘇翊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吞吞吐吐的樣子和他往日裏果決的風格大相徑庭，“我這不都老大不小了嗎，然後家裏就催婚。上次也說過的。”

孟曉然點頭。

“上個月還因這事被我爺爺好一通罵。”

孟曉然好奇：“他罵你什麽了？”

“……沒什麽。所以，今天可能要辛苦你一下。”蘇翊沈吟了一會，“我爺爺精明，可能不太好糊弄。”

蘇翊悄悄打量孟曉然的神色，怕她生氣，又補上一句：“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

他摸摸鼻子，有些赧然：“頂多再被爺爺臭罵一頓，反正從小到大都被罵習慣了。”

到了年齡的人，不論是男是女，只要還單著，都會被家裏的長輩們變著法兒的催。

孟曉然不是沒經歷過，她明白這種難以言說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心塞。

再說在對方需要的時候互扮女朋友，這本就是之前商量好的，沒什麽辛苦不辛苦一說。

於是她點點頭，一臉很懂的樣子，向蘇翊表示了理解：“沒事，說好的事情。扮人女朋友嘛，這個簡單。”

她側伸手，試著勾住蘇翊的肩，在發現手臂不夠長時又悻悻收了回來，改為信誓旦旦的拍自己的胸脯，儼然一副哥倆好的樣子。

“放心，包在我身上。”

……

嘴上說著簡單，可孟曉然的心裏顯然不這麽想。

到底是第一次“見家長”，她沒什麽經驗，此刻全身的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緊張。

四點十六分。

這已經是孟曉然不知第幾次擡腕看表了。

“緊張？”蘇翊淡淡看她一眼。

孟曉然很是實誠地點頭。

蘇翊抿了下唇，說：“我也緊張。”

孟曉然被氣笑了：“你緊張個什麽勁兒？”

“第一次演人男朋友，以及，第一次誆我爺爺。”

“誒，你別呀，你一緊張我都不知道怎麽辦了。”孟曉然反過來安慰他，“凡事都有第一次是不？加油小老弟。”

“要不我們先來對對臺詞？免得穿幫。”

蘇翊仍是鎖著眉，好歹是緩和了臉色，同意了孟曉然的辦法。

“那我先來問，你的喜好是什麽？” 孟曉然微側過身，打開了手機的記事本。

蘇翊沈吟道：“我沒什麽喜好。”

僅有的喜好是，最喜歡你。

蘇翊在心裏默默補上這一句。

“沒有？”孟曉然驚愕之下擡頭，“你好好想想，例如喜歡的運動啊，喜歡的花啊，喜歡看的書、游戲之類的。”

“我不喜歡打游戲，書的話，我看得最多的要數專業方面的書，還有廚藝方面的。”

孟曉然自動忽略他前面的話：“那就是喜歡下廚？”

蘇翊點頭：“可以這麽說。”

孟曉然的右指在屏幕上翻飛，左手擡起比了個ok的手勢，示意他繼續說。

蘇翊好半天沒回答。

他在看她。

孟曉然低著頭擺弄手機上的文字，纖長優美的脖頸就失了衣領的遮蔽毫不避諱的展露出來。

鬢邊的碎發落下來，襯得整個人愈發柔和。

蘇翊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孟曉然催促：“快說呀。”

他倏得轉回目光，不自然的清了清嗓。

“我對柳絮過敏，但只是輕微。”

“運動的話，跑步勉強能算。”

喜歡的運動是跑步？

聽到這，孟曉然忍不住撇了撇嘴，真無趣。

蘇翊又想了一會，無奈攤手：“真沒了。”

“行吧，下一個問題。”

蘇翊提醒：“你的喜好還沒說。”

她把鬢邊的碎發別到耳後，狡黠一笑：“我的嘛，就沒那麽重要啦，只要我知道你的喜好，能應付應付你的家人就好。”

蘇翊沈默著沒回答。

饒了這麽一大圈還是沒能知道她喜歡什麽。

蘇翊有些洩氣，導致他對後面的問題都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

孟曉然最後看了眼手機上的內容：“那就這樣。”

指針已經指向四點二十七分。

她轉頭看窗外。

竟已到了郊外。

秋日的氣息在這裏顯得格外濃厚。

火紅的楓葉和枯黃的落葉交錯著陳鋪在地，昭示著生機與成熟，亦嘆息著生命的繁覆。

孟曉然輕輕聳了聳鼻尖。

是煦風隱隱送來遠處的清幽桂花香。

她忍不住讚道：“好香的桂花！”

“是我爺爺在庭院裏中的桂花。喜歡？”

孟曉然點頭如搗蒜，掰著指頭和他細細的數：“當然喜歡。桂花可以做幹桂花、糖漬桂花，還能用桂花來燒菜，再厲害點的，做個桂花釀，埋在樹下，過幾年取出來，嘖嘖嘖，那滋味，定是好極了。”

“瞧不出來，竟還是個小酒鬼。”

孟曉然聞言橫了蘇翊一眼，反駁道：“酒有什麽不好？清醒時助興，迷糊時忘憂，連古人都說，‘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蘇翊既不肯定也不否認，只含糊回答說：“酒確是個好東西。”

說話間，蘇翊開著車七拐八彎的，已經入了林子的深處，隱隱露出被樹木遮擋的房子尖兒來。

蘇翊見孟曉然面有疑惑，便開口解釋：“我爺爺素來喜好清凈，便著人在此處修了個房子，他老人家也圖個痛快。”

他穩穩地停下車，打開了孟曉然那側的車門。

孟曉然卻沒動。

她偏頭可憐兮兮的望著他，好聲好氣地打著商量：“蘇翊，要不我們還是坦白吧？有句話咋說來著……”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蘇翊盯著她，接話。

“對對對！”孟曉然猛地點頭，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蘇翊的衣擺，“你看，我們合起夥來欺騙你爺爺，這事不對，不道德，你說是吧？所以我們……”

蘇翊沒應聲，淡淡覷她一眼，卻也只是這一眼，足以讓孟曉然閉上喋喋不休的唇。

“來都來了，更是到了家門口，”蘇翊微微彎腰，如墨的眼眸緊緊盯牢了孟曉然，“你還想跑，嗯？”

明明是無波無瀾的語氣卻硬是讓孟曉然聽出了點威脅的味道，再配上蘇翊的眼神，她不由得就打了個寒顫，很沒骨氣地認了慫。

“那……我去。”

蘇翊頷首，輕拍兩下她的頭，微勾的唇角看起來頗為滿意。

孟曉然本也沒打算真就這麽打退堂鼓，就是想借著插科打諢緩解一下自己的情緒罷了。

只是沒想到——

孟曉然狠狠磨了磨後槽牙。

蘇翊，你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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