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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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無疆出現的時候秦瓔從來不知道原來基城還有那麽多不願歸屬協會的原始築夢師。
這是個一眼分辨不清年齡的男人，但是從他的眼神中可以揣摩出，這是一個歷練過沈浮的築夢師。
卞無疆是獨自一個人前來找秦瓔的。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小築夢師你不容易的。
秦瓔看著他的時候有一種面對著鬼月婆婆時候的無處遁形。
他告訴秦瓔那是一盤很大很大的局，由心懷不甘的原始築夢師築下的局。
然而它發展的太龐大了，完全超越了築夢師們的初心。
“當那個年輕人來找我的時候，我就知道——它又被啟動了。”卞無疆的聲音與他的人一樣，渾厚，探不到底。
“前輩說的它是指？”
“藍圖。你不知道麽。”
“我，聽說過而已。”
“你知道藍圖真正的目的是什麽？”
秦瓔的腦海中回閃過閻升向閻蘊所展示的藍圖，又回閃過瀧滄月向她展示的藍圖，以及鬼月婆婆殘念中存留的藍圖。
卞無疆卻笑了。
“孩子，現在你終於明白了麽？它是同一副藍圖，卻在不同的人的腦海中形成了完全不同的表象，這——就是人類的差異。”
“你……能看到我的意象？”
“我可以。你也可以。那個年輕人，叫做蘇向異是不是。他倒是我見過的人中難得正直的一個。他告訴我，浮空城中，尤其是匯聚了幾乎所有聯邦高層的II區遭遇了不知名的原始築夢師的獵殺。”
聽到獵殺兩個字時，秦瓔的眼眸縮緊了。她從來沒有考慮過，這種行為叫做獵殺。
因為瀧滄月，甚至鬼月婆婆的意念不是這樣告訴她的。
“我就知道，一定是鬼月的門徒。”原始築夢師繼續說著，“只有她才會那麽樣的執著，才會這麽樣的頑強與堅毅。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但就像每一個了不起的女人一樣，她們不容易屈服，更容易陷入死局。”
“鬼月婆婆……就是幕後操縱一切的人？”
卞無疆像看著自己孩子般看著秦瓔，和藹的搖了搖頭，“不。就像我說的，一切發展的太龐大了，每個人都成為了藍圖的一角，卻都以為自己縱觀的是全局。”
“您認為我不應該繼續下去？”
“我認為？”
卞無疆仔細的觀察秦瓔，與其說他是在觀察秦瓔，不如說是在觀察她的意識。
末了長長的嘆了口氣，“你本能的覺得它不是一件好事，所以用了自己的方法，並沒有完全按照鬼月和她的門徒們的行事，對不對？”
“我……”
“你不想殺那個行政官，是因為他有家人、孩子。他心中並無惡念，你認定他是無辜的人。”
秦瓔默認。
“你的父親是？”
“秦非。”
卞無疆笑了，“果然是他。”
“前輩認識父親？”
“不，不認識。但是我知道鬼月有那麽一個學生，她愛惜你父親，可是卻無法驅使他。因為你父親這個人啊，愛憎過於分明，心中的正義感太強。認定的對錯是非誰都更改不了。”
秦瓔垂下了頭，醞釀了好一會兒。“前輩，有一件事……”
長者看著她，點了一點頭，“你想的是對的。你應該阻止它。”
“阻止它？”
“阻止整件事的發生。”
“可是您說過，這個局太大。”
“那就從築夢師開始。”
“原始築夢師？”
“在你之前的印象中是不是覺得原始築夢師幾乎絕跡了？”得到秦瓔的肯定後，卞無疆的笑容有些心酸，“那是因為完全沒有了生存空間。而且像鬼月那樣不肯甘心的築夢師大有人在，他們悄悄的發展起自己門徒，譬如瀧澗、瀧滄月父子。”
“還有我父親。”
“不，你父親已經徹底放棄了做一個築夢師。他是清醒的人。你會成為築夢師不過只是你個人的意願而已。而像瀧滄月那樣，卻是由於父輩的目的，成為了犧牲品。”
“犧牲品？”
“如果不是因為用原始築夢師的技能殺人，他的消耗不會那麽大，不會這麽早就過世。”
秦瓔明白了，自己越來越虛弱，意識中蘇子暖的殘念越來越不受控制，常常感覺身體要被霸占，是由於最近過多的消耗著體能。
與卞無疆說話，很容易，因為他能輕易明白你說的含義，不會產生任何的誤解。
同時也很可怕，因為沒有一個念頭可以躲過他的審視，自己完全就像一本展開的書，一目了然。
“你頭腦中的殘念，不少。”
“那個孩子是……”
“蘇向異的妹妹吧。”
“是。”
“你並不打算讓她消亡？”
“我想要等到她成熟，她願意自然而然的離開。”
卞無疆有些欣賞，又有些心疼的望著秦瓔，“孩子，你的心是好的。卻並不了解人心啊。”
“人心是什麽？”
“人心是貪得無厭，人心是出爾反爾。”
“她只是……暫時而已。”
“她希望得到她哥哥。你已經看出來了，是不是。”
“我……”
“他們是親兄妹，註定的兩條平行線。卻因為你，她找到了交錯的原點。而且殘念寄存在你的頭腦中，是永遠不會像存在於本體中那樣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的成長起來。只會越來越糟糕。”
她明白的，只是……要她親手扼殺蘇子暖，在內心深處有著一道芥蒂。
“你是在擔心殘念的哥哥，蘇向異長官？”
“他們兄妹感情很好。”
“但是她已經死了。不僅死了，你也為她做了你能夠做的一切，你已經不再欠她任何東西了。”
可是我欠了她一個哥哥……秦瓔的內心動搖著，如果蘇子暖能夠消失，她埋藏在自己內心的種子——自己的卑微，自己與蘇向異之間的溝壑，自己在他面前只能匍匐仰望的姿態，都會統統消失。
如果，到那個時候他再看她一眼，她依然悸動而顫栗，她會毫不猶豫的撲向他的懷裏吧。
她有一絲害怕，可是他知道了是她，為了她自己而扼殺了完全獨立存在的蘇子暖的意識，他會不會有那麽一絲一毫的憎恨。
“殘念是應該消亡的。”卞無疆的嗓音悠遠而醇厚，“況且你已經存了打算，要離開那個年輕人不是麽，可是臨到眼前卻舍不得？”
秦瓔的臉龐騰的染紅了起來。
“讓我幫你，孩子。”
“前輩？”
“你不是問我，該怎麽辦麽？”
“我該怎麽辦。”
“與那個年輕的長官合作，找出所有的原始築夢師，就讓築夢師的藍圖如同原始築夢師一樣，煙消雲散吧。”
“是要我……徹底消滅他們？”
“不。如果是你的話，應該會心存良善，會放過他們。蘇長官找到我的時候，我看出他是個堅持是非的年輕人，所以我願意與之合作。但是他是帝國軍部出身，內心殺伐之氣過重，容易矯枉過正。同時我在他的心念中找到了你。”
說到這裏卞無疆故意停頓了一下，他看出秦瓔很想知道自己在蘇向異心念中是怎麽樣的，但是所謂行有行規——築夢師也是要保守宿主隱私的，尤其他的探尋還沒有得到宿主的同意。
“我想如果是你們兩個合作的話，還有原始築夢師的一條活路。同樣身為原始築夢師，我實在不忍心看著我們這一派的築夢師從此真正意義上的消亡。”
“我明白了，前輩。”
卞無疆又笑了一下，“你還沒有認過師父吧。雖然鬼月和瀧滄月都教導過去，卻並不是你的師父。”
“沒有。”秦瓔坦然的承認。
“那……要不要做我的門徒。”
“唉？可以嗎。”
“可以。”卞師父和善的眨了一下眼，“作為師父的收徒禮，我讓你的意識更輕松一些可好？”
秦瓔的眼神之中閃過一絲的拒絕。是小暖，他要讓蘇子暖徹底消失了……
“孩子，是你的奪不走，不是你的——搶不來。”
“師父，我想……”
卞無疆像鬼月婆婆那樣，疼愛的摸了摸她的頭，“是個好孩子。去吧，為她最後再做一件事。”
她們彼此妥協著。
小暖，回來以後，你就消失了好不好？
小瓔，你真的不再要我了？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謝謝你讓我遇見了蘇向異。
可是你配不上我哥哥的！
我會努力啊，成為一個優秀的原始築夢師，成為他身邊的技術顧問，一點點的、慢慢的不就配上了。
你……厚顏無恥啊……
秦瓔卻笑了，因為蘇子暖也笑著，笑容一點點的擴散開來，溫暖和煦，就如她第一次見到的小暖，溫婉和暖的不可方物。
她是一個溫柔的孩子，卻被世間的殘忍糟蹋，她跟瀧滄月一樣，是令人痛惜的犧牲品。
小瓔，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說呀。
如果以後，我假設啊，哥哥對你來說不再那麽重要了，能不能依然替我守護他……
秦瓔不自覺的問自己，會麽，他會變得不重要麽？
卞無疆告訴蘇向異，秦瓔要見他。
他飛快的驅車趕到了II區，內心有些忐忑，不確定。
“來了？”她開門迎著他，笑容有一些陌生，又無端的熟悉。
“你找我？”
“嗯。”
“有事？”
一聲嘆息，“沒事就不能找？”
“小瓔……”
“哥哥。我是小暖。”
“小……暖？你……”
“哥哥，我要走了。”
“走？走去哪裏。”
“我的殘念繼續寄存在秦瓔的意識中，會傷害到她。”
蘇向異心底裏強烈的掙紮起來，他自然是舍不得小暖的，他唯一的親愛的妹妹。可是，如果她的存在，她僅僅殘留下來的意識會傷害的秦瓔，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哥哥，不要覺得可惜、不舍。我早就應該消失的，是秦瓔縱容了我，我才可以偷偷的陪著你到現在。哥哥，我好想你，可是你從小一直忙著自己的事情，一直一直不肯回來看我。”
“小暖，是哥哥錯了。”是他錯了，他終於能夠對自己承認。父母去世以後，自己要照顧家，要照顧年幼的妹妹，要承擔起大人的責任，把他逼迫到不堪的境地。
所以他懦弱的逃避。
然而當他終於成長起來以後，卻晚了。
“我原諒你了，哥哥！”
“小暖……”
“你不是一直執著著我為什麽會死麽，為什麽會溺水。我就告訴你，好不好？”
“不用了。”從秦瓔的舉動，他差不多完全推測了出來，不希望再聽她親口述說一遍，過於殘忍。
“不。我非要告訴你！”
“小暖？”
“憑什麽，我要獨自一人承受這些，你為什麽不能和我在一起承受這些，你是我的哥哥，我最親近的人！”
“對不起……對不起！”
“你把我一個人丟在姑姑家，姑姑是個測繪師，全心全意的工作，她根本不會照顧孩子。她連我……連我……遭到了奇伯牙那個混蛋的……侵害都沒有註意到。我試圖告訴她，可是她看我時候的表情，麻木而疏遠，就好像我才是禍害。為什麽，她為什麽可以不保護我！”
蘇向異心底一刀一刀剮開。
“你才剛剛的回來，把我帶出魔窟，可是卻不願意陪著我。又把我推向了深淵。那些人……小瓔為我教訓的那些人……他們是魔鬼！他們不配活著！”
蘇子暖掰開蘇向異緊握著的雙手，鉆入他的懷裏，側頭仰靠在他胸口，就像小的時候他認真的學習，她卻非要黏著他。
“抱抱我，哥哥。”
蘇向異抱緊著她，雙手發抖。
“好溫暖。就跟那片水域一樣。從小我就愛潛水，感覺就像回到了母親的胚胎中，溫暖又柔軟。”
“所以……你才會……”
“嗯。我一直躺在水裏，一直躺著，慢慢的忘記了呼吸，我以為就好像我出生之前一樣，在水裏還是可以呼吸。卻原來不是這樣。”
“小瓔說，你有兩個人格？”
蘇子暖撒嬌的搖頭，發絲在他鼻尖輕觸。“那個根本不叫小小暖，秦瓔亂叫的。我叫她暴暴，脾氣火爆又暴躁。她很厲害的，一個人的時候經常練習格鬥，將我強化起來，我讓她幫我……恨你。”
又深深的一刀剮在了他的心裏。
“你不在的時候就是她陪著我，她跟你一樣厲害，可是永遠不會離開我。她會保護我，陪伴我，像小時候的玩偶，還能替我阻隔傷害。”
一整天，她都緊挨著他，靠近他，呼吸他……她臉上滿足的神情與秦瓔到底有些不同的。
蘇向異慢慢可以分辨出來，他回憶起來秦瓔看他的時候有些眼神是不一樣的，那麽就是小暖了，並不是真正的秦瓔。
所以，是不是……一直那樣依賴他的，毫無保留的其實都是小暖？他不敢繼續設想下去。
半夜的時候蘇向異摟著她迷糊的打起了瞌睡，他摟抱她的姿態就像是在哄孩子。
她慢慢吻了他的額頭，眼角的淚滑落在他鼻尖上，是告別的時候了。
哥哥，我走了……
蘇向異隱約中感受到抽泣的聲音，驚醒過來。
懷抱中的人兒依然睡的安穩，甚至帶著隱隱的笑容，仿佛夢見了什麽美妙的事情。
不知道築夢師的夢境中會是怎樣一副光景，但願她的是一場好夢。
秦瓔醒來的時候動彈了一下，可是全身都被禁錮著，她感覺到小暖走了，是真的走了，困著她的牢籠空空如也。
自己心底也有一個角落，空空如也。
“醒了？”耳邊低沈的聲音帶著一抹慵懶的沙啞，聽得人面紅耳赤。
“唉。”
“想要吃什麽，哥哥做給你。”
嗯？哥哥？
“小暖？”
“她……走了。”
“誰走了。”
“蘇長官，小暖走了。她的意識在我腦海裏徹底消失了。”再也不留一分一毫，再也不會歸來。
“哦……”
別扭的翻了翻身，她盡力的把自己抽出來，往被窩裏塞了塞。
蘇向異也發現了她的尷尬，避開了目光接觸。“那我先起來，你再躺會吧。”
“蘇長官……”
蘇向異低頭看她，眸底有壓抑的情愫，“能不能，不要這麽生分？”還是說，她從來沒有對他熟絡過，這是造的什麽孽……
“啊，對不起。”
“啊？”這道歉又是什麽意思。
“對不起，小暖的意識已經徹底不在了。”
“我知道。”他停頓了一會兒，又想到了什麽，“不用因為這種事自責。她……原本就不在了。”
“II區那個殺手築夢師，我幫你找到的話，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蘇向異神情中閃過了狐疑，“你不是說你並不了解原始築夢師。”
“我見過卞前輩。”
“卞無疆？你怎麽會認識他，他是我們剛在基城找到的築夢師。”
“他是鬼月婆婆的朋友。”這也不算撒謊吧，“也是我父親的前輩。我……準備拜他為師。”
“為什麽？”
“我想要成為原始築夢師。就可以幫你啦。”
是為了幫他。
眼眸僅存的一縷質疑的神情化為了溫柔，長長的，綿綿的。原來這個小築夢師，早就逃不出自己掌心了。
“蘇長官，你笑什麽。”
笑了？沒有吧……“叫我蘇向異試試。”
“嘶——”
“很難？”
“不、不尊敬吧。”
“我要你尊敬幹嘛？”要的是她的喜歡，她的愛啊。
“那，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能。”
唉？都不用聽是什麽事的麽。“你先聽聽是什麽事吧？”
“你會提出什麽過分的要求？”倒是好奇著呢。
“如果殺人的築夢師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你能夠網開一面。”
他的眼神還是寵溺的，語氣卻生硬了幾分，“這要看聯邦的決策。我，只是負責找到人。怎麽判，並不是我的職責。”
“我懂，我懂……只不過希望你能夠站在對方的角度，考慮一下。”
“我可以答應你。但是，我不會保證結果。”
秦瓔暗自嘆氣，也只有先這樣吧。
等他知道了自己從一開始就知道殺人的原始築夢師是誰，又是自己下手逼瘋了無辜的行政官，恐怕自己和他的立場都會很難。
但目前她只希望做到師父要求她做的，不要再發生築夢師殺人事件，不要讓原始築夢師心中美好的藍圖，變成一場噩夢。
蘇向異看著秦瓔郁郁寡歡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心疼，“我帶你出去轉轉？對了，頌雅女士那裏……你搬來II區後沒有去過了吧？”
立頌雅，又是秦瓔心底一道揭不去的疤。
“沒有。”
“小瓔，縱使怪她，也應該去看看。免得後悔。”
血緣的牽絆，最真實的，也最坎坷。毫無選擇，又避免不了。
“是她先放棄我和父親的。”
看著她固執又受傷的表情，蘇向異並不忍勉強她，可是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後悔的味道。
“我陪你去？”他哄著她。
見她還是遲疑。“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麽會坐在輪椅上？”
秦瓔一默，是啊，以立擇時的脾性孩子出世前一定做足了檢查，不保證百分之百完美他是不會讓瑕疵品降臨於世的。
立頌雅到底是經歷了怎麽樣的大難，才會變成現今行動不便的樣子。是在離開父親之前，還是之後？
“母女連心，你用心了，她會感受得到。”
“可是我不能去。”
“為什麽。”
因為立擇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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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一眼分辨不清年齡的男人，但是從他的眼神中可以揣摩出，這是一個歷練過沈浮的築夢師。
卞無疆是獨自一個人前來找秦瓔的。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小築夢師你不容易的。
秦瓔看著他的時候有一種面對著鬼月婆婆時候的無處遁形。
他告訴秦瓔那是一盤很大很大的局，由心懷不甘的原始築夢師築下的局。
然而它發展的太龐大了，完全超越了築夢師們的初心。
“當那個年輕人來找我的時候，我就知道——它又被啟動了。”卞無疆的聲音與他的人一樣，渾厚，探不到底。
“前輩說的它是指？”
“藍圖。你不知道麽。”
“我，聽說過而已。”
“你知道藍圖真正的目的是什麽？”
秦瓔的腦海中回閃過閻升向閻蘊所展示的藍圖，又回閃過瀧滄月向她展示的藍圖，以及鬼月婆婆殘念中存留的藍圖。
卞無疆卻笑了。
“孩子，現在你終於明白了麽？它是同一副藍圖，卻在不同的人的腦海中形成了完全不同的表象，這——就是人類的差異。”
“你……能看到我的意象？”
“我可以。你也可以。那個年輕人，叫做蘇向異是不是。他倒是我見過的人中難得正直的一個。他告訴我，浮空城中，尤其是匯聚了幾乎所有聯邦高層的II區遭遇了不知名的原始築夢師的獵殺。”
聽到獵殺兩個字時，秦瓔的眼眸縮緊了。她從來沒有考慮過，這種行為叫做獵殺。
因為瀧滄月，甚至鬼月婆婆的意念不是這樣告訴她的。
“我就知道，一定是鬼月的門徒。”原始築夢師繼續說著，“只有她才會那麽樣的執著，才會這麽樣的頑強與堅毅。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但就像每一個了不起的女人一樣，她們不容易屈服，更容易陷入死局。”
“鬼月婆婆……就是幕後操縱一切的人？”
卞無疆像看著自己孩子般看著秦瓔，和藹的搖了搖頭，“不。就像我說的，一切發展的太龐大了，每個人都成為了藍圖的一角，卻都以為自己縱觀的是全局。”
“您認為我不應該繼續下去？”
“我認為？”
卞無疆仔細的觀察秦瓔，與其說他是在觀察秦瓔，不如說是在觀察她的意識。
末了長長的嘆了口氣，“你本能的覺得它不是一件好事，所以用了自己的方法，並沒有完全按照鬼月和她的門徒們的行事，對不對？”
“我……”
“你不想殺那個行政官，是因為他有家人、孩子。他心中並無惡念，你認定他是無辜的人。”
秦瓔默認。
“你的父親是？”
“秦非。”
卞無疆笑了，“果然是他。”
“前輩認識父親？”
“不，不認識。但是我知道鬼月有那麽一個學生，她愛惜你父親，可是卻無法驅使他。因為你父親這個人啊，愛憎過於分明，心中的正義感太強。認定的對錯是非誰都更改不了。”
秦瓔垂下了頭，醞釀了好一會兒。“前輩，有一件事……”
長者看著她，點了一點頭，“你想的是對的。你應該阻止它。”
“阻止它？”
“阻止整件事的發生。”
“可是您說過，這個局太大。”
“那就從築夢師開始。”
“原始築夢師？”
“在你之前的印象中是不是覺得原始築夢師幾乎絕跡了？”得到秦瓔的肯定後，卞無疆的笑容有些心酸，“那是因為完全沒有了生存空間。而且像鬼月那樣不肯甘心的築夢師大有人在，他們悄悄的發展起自己門徒，譬如瀧澗、瀧滄月父子。”
“還有我父親。”
“不，你父親已經徹底放棄了做一個築夢師。他是清醒的人。你會成為築夢師不過只是你個人的意願而已。而像瀧滄月那樣，卻是由於父輩的目的，成為了犧牲品。”
“犧牲品？”
“如果不是因為用原始築夢師的技能殺人，他的消耗不會那麽大，不會這麽早就過世。”
秦瓔明白了，自己越來越虛弱，意識中蘇子暖的殘念越來越不受控制，常常感覺身體要被霸占，是由於最近過多的消耗著體能。
與卞無疆說話，很容易，因為他能輕易明白你說的含義，不會產生任何的誤解。
同時也很可怕，因為沒有一個念頭可以躲過他的審視，自己完全就像一本展開的書，一目了然。
“你頭腦中的殘念，不少。”
“那個孩子是……”
“蘇向異的妹妹吧。”
“是。”
“你並不打算讓她消亡？”
“我想要等到她成熟，她願意自然而然的離開。”
卞無疆有些欣賞，又有些心疼的望著秦瓔，“孩子，你的心是好的。卻並不了解人心啊。”
“人心是什麽？”
“人心是貪得無厭，人心是出爾反爾。”
“她只是……暫時而已。”
“她希望得到她哥哥。你已經看出來了，是不是。”
“我……”
“他們是親兄妹，註定的兩條平行線。卻因為你，她找到了交錯的原點。而且殘念寄存在你的頭腦中，是永遠不會像存在於本體中那樣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的成長起來。只會越來越糟糕。”
她明白的，只是……要她親手扼殺蘇子暖，在內心深處有著一道芥蒂。
“你是在擔心殘念的哥哥，蘇向異長官？”
“他們兄妹感情很好。”
“但是她已經死了。不僅死了，你也為她做了你能夠做的一切，你已經不再欠她任何東西了。”
可是我欠了她一個哥哥……秦瓔的內心動搖著，如果蘇子暖能夠消失，她埋藏在自己內心的種子——自己的卑微，自己與蘇向異之間的溝壑，自己在他面前只能匍匐仰望的姿態，都會統統消失。
如果，到那個時候他再看她一眼，她依然悸動而顫栗，她會毫不猶豫的撲向他的懷裏吧。
她有一絲害怕，可是他知道了是她，為了她自己而扼殺了完全獨立存在的蘇子暖的意識，他會不會有那麽一絲一毫的憎恨。
“殘念是應該消亡的。”卞無疆的嗓音悠遠而醇厚，“況且你已經存了打算，要離開那個年輕人不是麽，可是臨到眼前卻舍不得？”
秦瓔的臉龐騰的染紅了起來。
“讓我幫你，孩子。”
“前輩？”
“你不是問我，該怎麽辦麽？”
“我該怎麽辦。”
“與那個年輕的長官合作，找出所有的原始築夢師，就讓築夢師的藍圖如同原始築夢師一樣，煙消雲散吧。”
“是要我……徹底消滅他們？”
“不。如果是你的話，應該會心存良善，會放過他們。蘇長官找到我的時候，我看出他是個堅持是非的年輕人，所以我願意與之合作。但是他是帝國軍部出身，內心殺伐之氣過重，容易矯枉過正。同時我在他的心念中找到了你。”
說到這裏卞無疆故意停頓了一下，他看出秦瓔很想知道自己在蘇向異心念中是怎麽樣的，但是所謂行有行規——築夢師也是要保守宿主隱私的，尤其他的探尋還沒有得到宿主的同意。
“我想如果是你們兩個合作的話，還有原始築夢師的一條活路。同樣身為原始築夢師，我實在不忍心看著我們這一派的築夢師從此真正意義上的消亡。”
“我明白了，前輩。”
卞無疆又笑了一下，“你還沒有認過師父吧。雖然鬼月和瀧滄月都教導過去，卻並不是你的師父。”
“沒有。”秦瓔坦然的承認。
“那……要不要做我的門徒。”
“唉？可以嗎。”
“可以。”卞師父和善的眨了一下眼，“作為師父的收徒禮，我讓你的意識更輕松一些可好？”
秦瓔的眼神之中閃過一絲的拒絕。是小暖，他要讓蘇子暖徹底消失了……
“孩子，是你的奪不走，不是你的——搶不來。”
“師父，我想……”
卞無疆像鬼月婆婆那樣，疼愛的摸了摸她的頭，“是個好孩子。去吧，為她最後再做一件事。”
她們彼此妥協著。
小暖，回來以後，你就消失了好不好？
小瓔，你真的不再要我了？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謝謝你讓我遇見了蘇向異。
可是你配不上我哥哥的！
我會努力啊，成為一個優秀的原始築夢師，成為他身邊的技術顧問，一點點的、慢慢的不就配上了。
你……厚顏無恥啊……
秦瓔卻笑了，因為蘇子暖也笑著，笑容一點點的擴散開來，溫暖和煦，就如她第一次見到的小暖，溫婉和暖的不可方物。
她是一個溫柔的孩子，卻被世間的殘忍糟蹋，她跟瀧滄月一樣，是令人痛惜的犧牲品。
小瓔，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說呀。
如果以後，我假設啊，哥哥對你來說不再那麽重要了，能不能依然替我守護他……
秦瓔不自覺的問自己，會麽，他會變得不重要麽？
卞無疆告訴蘇向異，秦瓔要見他。
他飛快的驅車趕到了II區，內心有些忐忑，不確定。
“來了？”她開門迎著他，笑容有一些陌生，又無端的熟悉。
“你找我？”
“嗯。”
“有事？”
一聲嘆息，“沒事就不能找？”
“小瓔……”
“哥哥。我是小暖。”
“小……暖？你……”
“哥哥，我要走了。”
“走？走去哪裏。”
“我的殘念繼續寄存在秦瓔的意識中，會傷害到她。”
蘇向異心底裏強烈的掙紮起來，他自然是舍不得小暖的，他唯一的親愛的妹妹。可是，如果她的存在，她僅僅殘留下來的意識會傷害的秦瓔，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哥哥，不要覺得可惜、不舍。我早就應該消失的，是秦瓔縱容了我，我才可以偷偷的陪著你到現在。哥哥，我好想你，可是你從小一直忙著自己的事情，一直一直不肯回來看我。”
“小暖，是哥哥錯了。”是他錯了，他終於能夠對自己承認。父母去世以後，自己要照顧家，要照顧年幼的妹妹，要承擔起大人的責任，把他逼迫到不堪的境地。
所以他懦弱的逃避。
然而當他終於成長起來以後，卻晚了。
“我原諒你了，哥哥！”
“小暖……”
“你不是一直執著著我為什麽會死麽，為什麽會溺水。我就告訴你，好不好？”
“不用了。”從秦瓔的舉動，他差不多完全推測了出來，不希望再聽她親口述說一遍，過於殘忍。
“不。我非要告訴你！”
“小暖？”
“憑什麽，我要獨自一人承受這些，你為什麽不能和我在一起承受這些，你是我的哥哥，我最親近的人！”
“對不起……對不起！”
“你把我一個人丟在姑姑家，姑姑是個測繪師，全心全意的工作，她根本不會照顧孩子。她連我……連我……遭到了奇伯牙那個混蛋的……侵害都沒有註意到。我試圖告訴她，可是她看我時候的表情，麻木而疏遠，就好像我才是禍害。為什麽，她為什麽可以不保護我！”
蘇向異心底一刀一刀剮開。
“你才剛剛的回來，把我帶出魔窟，可是卻不願意陪著我。又把我推向了深淵。那些人……小瓔為我教訓的那些人……他們是魔鬼！他們不配活著！”
蘇子暖掰開蘇向異緊握著的雙手，鉆入他的懷裏，側頭仰靠在他胸口，就像小的時候他認真的學習，她卻非要黏著他。
“抱抱我，哥哥。”
蘇向異抱緊著她，雙手發抖。
“好溫暖。就跟那片水域一樣。從小我就愛潛水，感覺就像回到了母親的胚胎中，溫暖又柔軟。”
“所以……你才會……”
“嗯。我一直躺在水裏，一直躺著，慢慢的忘記了呼吸，我以為就好像我出生之前一樣，在水裏還是可以呼吸。卻原來不是這樣。”
“小瓔說，你有兩個人格？”
蘇子暖撒嬌的搖頭，發絲在他鼻尖輕觸。“那個根本不叫小小暖，秦瓔亂叫的。我叫她暴暴，脾氣火爆又暴躁。她很厲害的，一個人的時候經常練習格鬥，將我強化起來，我讓她幫我……恨你。”
又深深的一刀剮在了他的心裏。
“你不在的時候就是她陪著我，她跟你一樣厲害，可是永遠不會離開我。她會保護我，陪伴我，像小時候的玩偶，還能替我阻隔傷害。”
一整天，她都緊挨著他，靠近他，呼吸他……她臉上滿足的神情與秦瓔到底有些不同的。
蘇向異慢慢可以分辨出來，他回憶起來秦瓔看他的時候有些眼神是不一樣的，那麽就是小暖了，並不是真正的秦瓔。
所以，是不是……一直那樣依賴他的，毫無保留的其實都是小暖？他不敢繼續設想下去。
半夜的時候蘇向異摟著她迷糊的打起了瞌睡，他摟抱她的姿態就像是在哄孩子。
她慢慢吻了他的額頭，眼角的淚滑落在他鼻尖上，是告別的時候了。
哥哥，我走了……
蘇向異隱約中感受到抽泣的聲音，驚醒過來。
懷抱中的人兒依然睡的安穩，甚至帶著隱隱的笑容，仿佛夢見了什麽美妙的事情。
不知道築夢師的夢境中會是怎樣一副光景，但願她的是一場好夢。
秦瓔醒來的時候動彈了一下，可是全身都被禁錮著，她感覺到小暖走了，是真的走了，困著她的牢籠空空如也。
自己心底也有一個角落，空空如也。
“醒了？”耳邊低沈的聲音帶著一抹慵懶的沙啞，聽得人面紅耳赤。
“唉。”
“想要吃什麽，哥哥做給你。”
嗯？哥哥？
“小暖？”
“她……走了。”
“誰走了。”
“蘇長官，小暖走了。她的意識在我腦海裏徹底消失了。”再也不留一分一毫，再也不會歸來。
“哦……”
別扭的翻了翻身，她盡力的把自己抽出來，往被窩裏塞了塞。
蘇向異也發現了她的尷尬，避開了目光接觸。“那我先起來，你再躺會吧。”
“蘇長官……”
蘇向異低頭看她，眸底有壓抑的情愫，“能不能，不要這麽生分？”還是說，她從來沒有對他熟絡過，這是造的什麽孽……
“啊，對不起。”
“啊？”這道歉又是什麽意思。
“對不起，小暖的意識已經徹底不在了。”
“我知道。”他停頓了一會兒，又想到了什麽，“不用因為這種事自責。她……原本就不在了。”
“II區那個殺手築夢師，我幫你找到的話，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蘇向異神情中閃過了狐疑，“你不是說你並不了解原始築夢師。”
“我見過卞前輩。”
“卞無疆？你怎麽會認識他，他是我們剛在基城找到的築夢師。”
“他是鬼月婆婆的朋友。”這也不算撒謊吧，“也是我父親的前輩。我……準備拜他為師。”
“為什麽？”
“我想要成為原始築夢師。就可以幫你啦。”
是為了幫他。
眼眸僅存的一縷質疑的神情化為了溫柔，長長的，綿綿的。原來這個小築夢師，早就逃不出自己掌心了。
“蘇長官，你笑什麽。”
笑了？沒有吧……“叫我蘇向異試試。”
“嘶——”
“很難？”
“不、不尊敬吧。”
“我要你尊敬幹嘛？”要的是她的喜歡，她的愛啊。
“那，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能。”
唉？都不用聽是什麽事的麽。“你先聽聽是什麽事吧？”
“你會提出什麽過分的要求？”倒是好奇著呢。
“如果殺人的築夢師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你能夠網開一面。”
他的眼神還是寵溺的，語氣卻生硬了幾分，“這要看聯邦的決策。我，只是負責找到人。怎麽判，並不是我的職責。”
“我懂，我懂……只不過希望你能夠站在對方的角度，考慮一下。”
“我可以答應你。但是，我不會保證結果。”
秦瓔暗自嘆氣，也只有先這樣吧。
等他知道了自己從一開始就知道殺人的原始築夢師是誰，又是自己下手逼瘋了無辜的行政官，恐怕自己和他的立場都會很難。
但目前她只希望做到師父要求她做的，不要再發生築夢師殺人事件，不要讓原始築夢師心中美好的藍圖，變成一場噩夢。
蘇向異看著秦瓔郁郁寡歡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心疼，“我帶你出去轉轉？對了，頌雅女士那裏……你搬來II區後沒有去過了吧？”
立頌雅，又是秦瓔心底一道揭不去的疤。
“沒有。”
“小瓔，縱使怪她，也應該去看看。免得後悔。”
血緣的牽絆，最真實的，也最坎坷。毫無選擇，又避免不了。
“是她先放棄我和父親的。”
看著她固執又受傷的表情，蘇向異並不忍勉強她，可是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後悔的味道。
“我陪你去？”他哄著她。
見她還是遲疑。“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麽會坐在輪椅上？”
秦瓔一默，是啊，以立擇時的脾性孩子出世前一定做足了檢查，不保證百分之百完美他是不會讓瑕疵品降臨於世的。
立頌雅到底是經歷了怎麽樣的大難，才會變成現今行動不便的樣子。是在離開父親之前，還是之後？
“母女連心，你用心了，她會感受得到。”
“可是我不能去。”
“為什麽。”
因為立擇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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