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巷落直通古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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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冥思苦想的時候,明天又自道起身世來:“我自幼就是孤兒,由養母一手帶大,她待我勝過親女,我要創業,她想也不想就變賣房產支持我,正在我事業有點起色的時候,她卻突然因病離世。我又再次回到無依無靠的孤女身份,心中萬分淒苦,幾欲隨她而去,好在遇到了小鑫,那時候,他就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我不禁為明天的身世感嘆,她卻像是全不在意,說起話來風輕雲淡,看不出一點心緒起伏。不得不承認,她實在內心強大,談起過往波折,依舊從容大方,就像在訴說別人的故事一樣!這樣的女子,我只見過她一個!

不過細細思慮下來,我恍然發現自己仿佛還有一線生機,因為看不出小鑫對明天也如明天對他一般情深。不過,我又有什麽可高興的呢?人家是女強人,人家是白手起家的白富美,人家可以決定青山村的命運,我又有什麽呢?

我雖愚鈍,卻也明白:若是明天與小鑫相好,那青山村的礦便也有了主,合理開采絕不是難題。一旦礦山開工,村民們也就有工可做了;再說采礦必得損傷田地,明天定會為村民做些賠償;且阿娘說明天會為青山村資助一所小學,且木錢連材料都拉去了。如果一切可行,那還真是改變了一個村子的命運!

明天年輕漂亮,娶了她一點不吃虧,小鑫倒是好好賺了一把。

小鑫是個識大局的人,該怎麽辦他很清楚。

吃過飯,我便想回五哥那裏去了。明天讓小鑫送我,我雖巴不得,卻也笑笑回道說:“不必了,就在旁邊。”聽我這麽一說,小鑫顯然一楞,我立即會意,又補充道:“羅寧他哥就住在旁邊,我跟著擠一擠。”聽說我和羅寧哥哥住一起,他目露異樣,卻也沒說什麽。

回去的路上,我不禁回想起今天的經歷,非驚即喜,時而惶恐無措,時而心裏釀蜜,真是傷我元氣。

唉,人倒是找著了,家也就不忙回,看來,我得再叨擾五哥一陣了。不過一想,我與五哥還真是有緣,先是說話投機互相看好,再是我們認定的人又是一對兒,唉……真是孽緣!

“你去哪兒了?吃個飯還迷路嗎?阿虎他們找了你一整天也沒找到。”五哥站在籬笆院前對我說道,看他的樣子,竟沒半點責備之意,倒是寫滿了關心,就像小時候的那些個傍晚,夜風吹散了我的玩心,我招搖著回家,阿娘一邊解下圍裙一邊問我“怎麽才回來啊?”。

“我錯了,五哥。”見五哥故作責怪,我也配合得很好,故作自責了一把。

他沒說話,像是在等我繼續自圓其說,我倒也沒有推辭,只歡歡喜喜地說道:“我的好五哥,你妹子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你說你們找了我一天卻沒找著,真的嗎?”我有心逗他一逗。

五哥不說話,只白了我一眼,看來,他真的擔心我擔心得狠了,一時接受不了我的懷疑,哪怕是假意調侃,他也無法接受。這就是五哥和羅寧不同的地方,五哥脾氣硬些,若是羅寧,只怕早就服軟了。

看五哥似乎有些氣意,我便只好說道:“我的意思是,你們找了我一天也沒有找著,我當然是去了你們想不到的地方。我這不是去收集情報了嗎,我見到了明天,還去了她家,這不剛從她家回來嗎?”五哥聽我這麽一說,不由得立馬聚集了精神,兩眼發直的望著我。

“她還好吧?”五哥竟問了這麽一句。看來,即便五哥成了明天的鄰居,也沒能時時對佳人顧盼生輝。

“她很好,漂亮大方,溫柔解意。你喜歡她很正常,她的確值得你愛慕,呵呵,就連我都差點喜歡上她這個情敵了。”我走到回廊上,手肘枕著陽臺、手掌托著下巴,望著遠方那並不明朗的霞彩悠悠地說道。

我剛說完,五哥就非常誇張地緊捂著嘴,然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翻過籬笆去到回廊上,帶著驚恐萬狀的大瞳孔說了句:“媽呀,你啥時候喜歡上我的?你不要羅寧了?”

五哥可能以為我是說笑吧,他也跟著說起笑來,我卻覺得一點也不好笑。

見我流了淚,五哥才意識到有些情況。

我將我同羅寧已經分手以及我與小鑫的過往都同五哥說了。五哥神色凝重,什麽也沒說,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餘光瞥到他也目不轉睛地看著遠空那淡淡雲彩。

良久,五哥才苦澀地笑笑,然後緩緩說道:“之前在上海聽你說過,有個人為你斷了腿,我便猜到你們有一段過往!看來,那小子對你並非無意!唉,如果我在他之前認識明天,也許,現在明天身邊的那個人就不是他了,而你,也不用這麽糾結了。”

“明天的成長環境與常人有所不同,她最是看重情義,她若是認定了一人便是真的認定了,永不更變!萬又鑫消失了八年,她便獨身八年,期間她始終對我毫無回應。”五哥像是已經習慣了被冷漠,此刻談起傷心事來,反倒沒有那麽傷情。

我也沒有想別的,只徑直問道:“怎麽,他回來了,你要放棄了?”問完我便後悔了,因為我發現五哥面上雖很是平靜,實則心波無聲翻湧,一個人要掩飾內心的時候,面上是最沈靜的!我想,五哥一向坦蕩,現下卻如此神情,怕是想打退堂鼓了吧。

五哥沒有回答,只是笑笑問我:“你呢,回去找羅寧嗎?”

我想都沒想,勁直回道:“我不會回去了。”

五哥看了看我,又轉頭看向愈漸消散的霞彩,然後悠悠地說道:“其實羅寧對你是真好,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是不會輕易放手的,看來你還有很多路要走啊。”

他這話怪怪的,在我聽來就如嚼爛葡萄一樣,想來他定是覺得羅寧癡情如一。我也不好將自己成了吳媛媛的替身之事同他說,便問道:“你呢,你就不用走路了嗎?”

說到自己頭上,五哥突然變得死氣沈沈的,說起話來也是怪壓抑的,他面無表情,情緒更是穩定得可怕,只聽得他悠悠說道:“我走了不少彎路,很累了,他既回來了,那她也不再需要我的守護了,我應該去休息了。”他說著,便往房間走。

“五哥……”我還想安慰安慰他,他只背對著我擺了擺手,示意不需要,然後又恢覆以往的語調粗著嗓子說道:“對了,剛剛找不到你,我就給羅寧打了個電話,羅寧很擔心,他說他明天來這裏看你。你不要倔了,年紀也不小了,別總想著從前了,好好同他回去,女孩子家安穩一點沒有什麽不好的。”說完,五哥便關上了房間門,只留下我在走廊前回不過神來。

自我告訴五哥小鑫回來後,五哥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他一向急躁好動,現下卻靜如止水,我有點擔心,在他門口聽了一陣,卻是什麽聲音也沒聽到,我便也回了房間。

我睡不著,因為小鑫就睡在明天家裏,且羅寧明天會來重慶。想到這些,我心頭一陣煩悶。又想了想五哥說的話,是啊,我已經過了那個追求愛情的純真年華了,早幾年我幹嘛去了?

若是我十年前沒有離開,一切都會不一樣吧!若是我一個月前沒有離開,一切也會有所不同吧!

我心緒紛亂,實在睡不著,況且現下尚早,才將將日落西山,我便更無睡意。若是在老街,此刻,我們定還忙著經營酒樓。我睡不著,便又爬起來,去得回廊上觀望遠方。

霞彩已經被夜色一點點一點點地吞沒,只天心處還有最後細弱的幾絲,看著十分孤立無援。

我就這樣定定地望著天空,望著越來越明顯的一片漆黑。

隔壁的院落像是開了一扇門,燈光漏了出來,映了幾抹在我一旁的窗欞上,我便註意到了從那門裏走出來的人。

這一小束燈光,讓我想起了熟悉的一幕:在我幼時,老街總愛停電,我們家晚飯又晚些,每逢停電,便得點個煤油燈方可進食。燈燃起來了,我們便歡快地吃飯喝湯,再自然不過。那時候,一燈如豆,滿堂光影,燈光只為吃飯這件事存在,而我們一家人的禪,卻不止是碗裏的飯和桌上的菜,還有那微弱燈光!

我因燈亮陷入回憶,也因燈滅回到現實。隔壁的燈光熄了,那屋裏走出一個人,是我舊時離不開的人。我的目光再也離不開他,隨著他的身影移動而移動,這時我才明白,為什麽幼時我總會出現在後坡,為什麽我總帶著孫小兵他們出現在他面前——因為我想時時看到他,我希望他不要太過孤勇,我希望他和我們玩在一處!

借著天心那一小滴霞光,我看到他走出了屋子下了樓。他依舊剛毅如初,獨來獨往。

不知道他要去何處,竟沒有叫上明天。

我幹了一件不光彩的事,我知道我不應該這樣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可我還是跟蹤了他!對,跟蹤!

他出了院落,我也拐出了巷子。院落裏寂靜無光,外面倒還有些燈火,街巷如晝,不用手電也能前行。

他對這裏似乎很是熟悉,只見他輕車熟路地走進了一條小巷,想來,他在這裏燒了兩年轉,又與明天交好,對這裏熟悉些也無可厚非。

巷子裏路光黯淡,害怕他發現我,我特意等他走了一會兒才進得巷子。這條巷子異於其他,黑乎乎的,全不見光,只能摸索前行。起初我不免害怕,不過想到他就在前頭,遇著麻煩大呼一聲就是,便也沒有什麽好怕的,也就大著膽子緊隨其後。

我以為小鑫是去見什麽故交,想不到這深深巷落竟通向一處廟宇,他更是從容地邁進了那廟前的古色月門。

月門上掛著兩個大紅燈籠,月門下是一叢青青絨草,借著燈籠朦朧的清光,我看得門上掛著一個略腐朽的木匾,上題“留願寺”三個字,這古門舊匾,很有點別致韻味。我就這樣在月門前偷望,待他走遠了我才踏進月門。

寺裏空空落落,只院邊種了些花草,卻並未見燭火,也是,僧尼一向歇得早,此刻怕早已睡下了。

他像是在寺裏轉了一圈,我還在東張西望尋他身影的時候,他又突然繞了回來。那時候我還在月門近旁徘徊,見他慢慢走進,一時無處可躲,又怕那月門上的燈籠光照著自己,以至於被他認出來,我便在一旁的一棵大樹背後躲了起來。

這是棵參天的榕樹,恐有些年歲了,樹幹很是粗壯,兩人也未必能環抱,是以,這樹能將我擋得嚴實,我躲在它背後倒是安全得很。

作者有話要說: 夜雨忽來,荊楚無山阻。

和故友聊天,十分暖心,十分懷念,就算回不去了,情義如星鬥,光輝永不朽。

夜雨踏山,鶴心林間,垂暮釣叟……

上次下雨,我在簌簌雨聲中出門,撐傘去了校園的小湖邊,本以為自己是這寒氣中遺世獨立的那個人,卻赫然望見幾個釣叟依舊直立靜待,魚鉤不抖。

雨中的意味,真是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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