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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隨圓就方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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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是笨了些,只不過,她會給毒藥,灑家就不會拿人試藥麽?”說著目光掃向眾人,眾人均覺頭皮發炸,心頭狂跳。

蕭千絕冷笑道:“你這廝拉人墊背,算什麽能耐。”賀陀羅道:“好說好說,灑家這次不須幫手,再領教蕭兄的高招。”他篤定蕭千絕奇毒未解,故而放出此言。中條五寶大感不忿,紛紛叫罵。蕭千絕冷冷一笑,道:“何必老夫動手。”向花生一招手,道,“小和尚,你過來。”花生望了曉霜一眼,花曉霜見蕭千絕並無惡意,便點了點頭。花生這才走到蕭千絕近前。

賀陀羅道:“要聯手麽?好得很,灑家一並接下就是。”蕭千絕搖頭道:“論及食言而肥,老夫大不及你,說不動手,便不動手。賀陀羅,你信不信,我就地指點小和尚兩招,便能叫你栽個筋鬥。”賀陀羅臉色一沈,嘿道:“蕭老怪,你瞧不起人?”蕭千絕不動聲色,淡淡地道:“你怕了麽?”事關武林身份,江湖地位,不容賀陀羅退縮,隨口便道:“好,指點便指點,蕭老怪,你要多少時辰?”蕭千絕道:“不必許久,老夫迫不及待,想瞧瞧你賀臭蛇大敗虧輸的熊樣,半個時辰,盡也夠了。”賀陀羅怒極反笑,拍手道:“好啊,妙極,灑家卻要瞧你有何手段,叫小和尚勝我。”蕭千絕冷冷一笑,又向趙昺招手道:“小娃兒,你也過來。”趙昺依言過去。蕭千絕俯腰拈了兩枚粘土,捏成小丸,低低咳嗽一聲,緩緩道:“你倆用這泥丸,來打彈丸耍子。”花生摸著光頭,好生奇怪,但他性子隨便,無可無不可,蕭千絕既然這麽說了,他也就照做。賀陀羅冷眼旁觀,忖道:“真是兒戲,老怪物到底弄個什麽玄虛。”

蕭千絕在地上一左一右,掘了兩個小孔,相距丈餘,說道:“左邊是和尚,右邊是小娃兒,誰將泥丸打入對方孔中,便算贏了。”他對趙昺道:“小娃兒,你先來。”趙昺孩童心性,一涉玩耍之事,精神大振,瞄了一瞄,屈指輕輕一推,將花生的泥丸碰得靠近孔洞。輪到花生,他饒有童心,也覺有趣,當下屈指一彈,哪知指勁太過驚人,泥丸筆直射出,與趙昺的泥丸一撞,自家泥丸沒破,趙昺的泥丸卻被擊得粉碎。

花生歉然道:“小娃娃,對不住。”蕭千絕重又捏了一個泥丸,花生再試,這遭卻將自家泥丸彈破,趙昺嘻嘻直笑。花生大窘,道:“不算,不算。”又捏一個泥丸,一指彈出,哪知兩個泥丸一撞,竟然粘在一處,花生環眼圓瞪,撅嘴望著泥丸,不知如何是好。

卻聽蕭千絕輕咳一聲,道:“小和尚,你這勁使得太直了。”伸指在地上劃了一個圓弧,說道:“打這泥丸,不宜走弓弦路,勁力太直太快,易發難收。你要學著走弓背路,迂回射出,快中帶慢。嗯,你順著這條線彈著試試。”花生似懂非懂,如言一試,泥丸順著蕭千絕所畫弧線射出,擦中趙昺的泥丸,這一回,趙昺的泥丸沒破,卻被帶得飛出兩丈,滴溜溜疾轉。

花生一撓頭,喜道:“俺明白啦。”又捏了一個泥丸打出,這一次泥丸所行弧線越發彎曲,一碰之下,趙昺的泥丸被激得原地疾旋,須臾間散作一堆。花生張著大嘴,楞在當場。蕭千絕冷笑道:“大金剛神力至大至剛,世間武功無一能及,但剛極易折,少有屈曲之妙。九如和尚參透禪機,萬法不拘,自有變通之法,你修為不夠,勁力易發難收,無以發揮這門功夫的威力。不過,你既然明白屈曲之道,也算不錯。內勁若能直中有曲,快中有慢,便不易被人瞧破了。”賀陀羅面色陰沈,忖道:“老怪物說得天花亂墜,小和尚聽得懂麽?”

蕭千絕頓了一頓,又道:“時候無多,小和尚,我再傳你收斂之法。”花生奇道:“什麽叫收斂之法?”蕭千絕道:“大金剛神力一旦出手,應無所往,威力奇大,若對手高明,賣出破綻,誘你入彀,你一招使盡氣力,打他不著,對手必生淩厲反擊,故而但凡出手,使一兩分力,須得留八九分勁,不中對手身體,絕不輕易吐實。”他侃侃而談,說的都是極精妙的拳理,聽得花生連連撓頭。蕭千絕知他不甚明白,便道:“好吧,你再與小娃兒打彈子,且想一想,如何既不打破他的泥丸,又將泥丸送入孔裏。”

花生只得與趙昺繼續打彈,泥丸松軟,趙昺年幼力弱,恰好能將泥丸彈出,又不會弄破,花生力大無窮,每每用力過猛,泥丸要麽破碎,要麽彼此粘住。蕭千絕從旁瞧著,不時出語指點用勁之法。黑水內功以變化見長,花生勁力強絕,偏是不知變通,故而蕭千絕瞧他與賀陀羅動手,便知他敗在何處,此時他身中“五行散”之毒,無力再戰,深知唯有花生堪與賀陀羅相敵,無奈之餘,只好破除門戶之見,指點花生用勁之法,雖是只言片語,卻處處直指花生缺失。得這大宗師指點,花生漸漸摸透用力輕重之妙,緩急之巧,不到半個時辰,接連將趙昺的泥丸打入洞孔,泥丸卻絲毫無損。蕭千絕頷首道:“也罷,小和尚,你用上這些道理,再與賀臭蛇鬥一鬥。”

花生心中七上八下,殊無把握,但知這一戰難免,只得撓撓光頭,依言站起。賀陀羅早已不耐,更不打話,右拳擺了個小圈,嗖地擊向花生面門,正是“破壞神之蛇”的精妙招數。花生揮拳迎上,拳到半途,忽地極快圈轉,撲地一聲,劈中賀陀羅小臂,賀陀羅手臂酸麻,拳勢偏出。蕭千絕點頭道:“直中見曲,這招使得不壞。”花生一招得手,信心大增,雙拳連綿遞出,忽直忽曲,忽快忽慢,忽正忽斜,拳法飄忽,無以捉摸。

鬥了十餘招,兩人雙掌相交,賀陀羅故技重施,勁力將吐未吐,忽如毒蛇回洞,陡然內縮,想誘使花生一拳打空,趁隙反擊,哪知花生勁力也隨之一緩,凝而不散,若有無窮後勁。賀陀羅心頭一驚,內力急送,花生內勁又縮,賀陀羅一拳打空,就在他舊勁方盡、新勁未生的當兒,花生拳勁暴吐,賀陀羅頓覺胸口一熱,蹭蹭蹭連退兩步,面露震駭之色。蕭千絕冷笑聲:“賀臭蛇,這一拳滋味若何?”

賀陀羅羞怒交加,輕敵之心盡斂,吸一口氣,縱身搶上,拳風縱橫,聲勢駭人。但花生得蕭千絕指點,儼然身兼正邪之長,拳法於至大至剛之外變生奇突,無形中大合禪門機用,出拳隨圓就方,變化無窮,賀陀羅欲要再使詭招敗敵,殊為不易。

拆了約莫百十招,賀陀羅究竟功夫老辣,連使狠招,再將花生拳勢壓住,忽叫一聲:“中。”劈手一爪,抓破花生衲衣,在他胸口留下五道血痕,若非花生退得迅疾,難逃開膛破肚之禍。

蕭千絕眉頭大皺:“小和尚到底年幼識淺,機變未足,不比賀臭蛇身經百戰,如此下去,勢必要輸。”此時臨陣交鋒,瞬息千變,蕭千絕縱欲指點一二,也不可能,只瞧得花生連連後退,情知大勢已去,不由暗暗嘆息:“小和尚一敗,老夫立時自斷心脈,絕不受辱於小人。”正當心灰意懶,忽聽花曉霜揚聲叫道:“花生,攻他‘雲門’。”花生素來最聽曉霜的話,不及多想,左拳化開賀陀羅的殺手,右手二指一並一攪,若夜叉探海般點向賀陀羅“雲門”要穴。尚未刺到,賀陀羅臉上忽地露出古怪神色,身子一躬,倏地退後三尺,左足鬥起,利若長槍,刺向花生下盤。花曉霜又道:“攻‘中脘’。”花生忖道:“‘中脘’穴在他胸口,若要強攻,豈不挨他一腳踹著。”但他不願違拗曉霜之言,不顧對方腿勢,湧身撲上,拳風忽凝,擊向賀陀羅‘中脘’穴。哪知賀陀羅腳到半途,忙不疊疊收了回去,向後脫出丈餘,避開花生的拳風。如此一來,不僅花生奇怪,連蕭千絕也嘖嘖稱奇,覷眼瞧向曉霜,好生不解:“這女娃兒怎變得恁地高明?莫非老夫瞧不出的地方,她也能瞧出來?”

花曉霜蛾眉微蹙,瞧著賀陀羅舉止,雙手掐指,似在推算,檀口中卻急如珠炮,不斷報出穴名,花生依言出手,無往不利,迫得賀陀羅縛手縛腳,連連後退,心中驚怒莫名:“這小娘皮怎地瞧出我的罩門?”原來,他少時武功未成之時,好色濫淫,以至於損及真元,在內力運轉中生出了一個極大罩眼,結果前來中原揚威,先後慘敗給蕭千絕與九如。賀陀羅逃回西域,痛定思痛,戒色戒淫,發憤練功,竭力彌補罩眼,雖然略有小成,但恢覆如初,終有不能。賀陀羅人雖不堪,武學上卻天分奇高,苦思良久,竟被他想出一法,將這罩眼練得循三脈七輪運行,即便為高手瞧破,罩眼也能循脈而走,稍縱即逝,叫人無從把握。

殊不料他命乖運蹇,此來中原,偏偏遇上花曉霜。花曉霜身兼《青杏卷》、《神農典》、《紫府元宗》三家之長,融會貫通,於醫道一脈,已堪稱曠古淩今,天下一人。她目光銳利,但凡人有隱疾,觀色望氣,一瞧便知。世上內功,起初都為強身健體所創,無不依循脈理,自也逃不過花曉霜的神眼。她見賀陀羅舉動,便知他內功大有缺陷,但那罩眼循脈而走,變化難測,花曉霜本也難以瞧出。然而當日在海上孤舟之中,賀陀羅為求長生之道,曾與她議論過天竺醫理,言者無意,聽者有心,花曉霜癡迷醫道,但有所聞,無不銘記於心,事後加以鉆研,盡皆融入中土醫學。此時瞧得花生落了下風,情急之間,憑借胸中所學,算出賀陀羅罩眼運行途徑,冒險一試,果然一舉奏功。

賀陀羅處處受制,惱怒已極,猝然疾喝,掣出般若鋒來,蕭千絕譏諷道:“賀臭蛇了不起,徒手不成,便操家夥了。”賀陀羅充耳不聞,他兵刃在手,氣焰陡增。但花曉霜此時對他氣脈運行已然了如指掌,一眼不瞧,也能將穴道隨口說出。花生聽得爛熟,出手更加迅猛,花曉霜一字方吐,拳頭離那穴道便已不及寸許。賀陀羅雖有般若鋒之利,也是左右遮攔,難挽頹勢。

花生一路拳法使得順暢,端地氣勢如虹,只攻不守,將大金剛神力的妙處使得淋漓盡致。二人翻翻滾滾,拆了百招,忽聽花生一聲大喝,一拳擊中賀陀羅“璇璣穴”,勁力猝發,賀陀羅身子一震,出手略緩,又聽花曉霜道:“極泉。”話才出口,花生第二拳已擊中極泉穴。賀陀羅倒退五尺,口角滲出血絲,花生猱身縱出,雙拳連珠炮發,前後三拳,拳拳著肉,賀陀羅慘哼一聲,身子拋出數丈,連轉兩轉,重重跌坐在地,鼻口之間血如泉湧。

花生見狀,一時楞住,不知是否還要追擊。卻聽花曉霜嘆道:“花生,罷了,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你已勝了,便放他去吧。”此言正合花生心意,當即對賀陀羅唱個喏道:“老先生,你不逼俺,俺也不會打你。今後你走路,俺過橋,咱們各走一邊,兩不相瞧。”把袖一甩,轉回曉霜身旁。花曉霜莞爾道:“花生,你這話說得很好。”花生得她誇獎,比勝了賀陀羅還要歡喜,摸著光頭,咧著嘴呵呵直笑。

蕭千絕皺眉道:“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行事須得斬草除根,這回放過賀臭蛇,來日後患無窮。”花曉霜嘆道:“他經脈斷了三處,已成廢人,想要為惡,也有不能了。”轉身對哈裏斯道,“你帶他走吧,望你父子日後一心從善,否則冥冥之中,自有天譴。”她神色淡定,語氣從容,但此時說出,卻是具足威嚴。哈裏斯噤若寒蟬,扶起賀陀羅,一瘸一拐,匆匆去了。

花曉霜詢問五個小廝,方知均是好人家出身,被駱明綺抓來使喚,便將五人打發去了。再瞧中條五寶,卻見五人已哭得有氣無力,不由嘆了口氣,從駱明綺衣袖中尋著“笑忘丹”,給五人服下,把脈一瞧,但覺五人體內尚有四種奇毒盤踞,心知定為駱明綺試毒所致,當下也隨手解去。而後取出“五行散”的解藥,走到蕭千絕身前,說道:“蕭老先生,只盼你從今往後,再別與蕭哥哥為難。”蕭千絕冷哼道:“你若是市恩,這解藥老夫不吃也罷。”花曉霜略一默然,將解藥擱在石上,道:“你再與蕭哥哥交手,休怪我出言幫他。”

蕭千絕冷笑道:“這才像話,要幫便幫,老夫才不放在心上。”抓起解藥服下,長身而起,對中條五寶說道:“走吧。”五人掙紮起來,隨他身後,慢慢去了。花曉霜與花生掘了一個坑,將駱明綺葬下,拜了三拜,站起身來,環顧四周,山岡上又覆冷清,柴扉隨風而動,嘎吱作響。她望著小屋,忽地隱約覺得,梁蕭再也不會回來這裏,今生今世,再也見不了他,瞧不見他的眼神,聽不見他說笑,吃不上他做的飯菜,穿不上他縫補的衣衫……想著想著,不覺淚水潸然。花生莫名其妙,搓著手,在她身邊團團亂轉,嘴裏只道:“曉霜,你怎麽啦,你怎麽啦。”趙昺踢他一腳,罵道:“笨光頭,阿姨想叔叔啦。”說著也覺傷心,小嘴一撇,大哭起來。

花曉霜伸袖抹淚,拍著趙昺的頭,撫慰一番,對花生道:“花生你別在意,我心中不大快活,哭一會兒便好。”想了一想,又道,“花生,我曾在觀世音菩薩面前許下心願,要四方行醫,化解蕭哥哥的罪愆,唉,此事原本與你無幹,你帶著趙昺,去尋你師父去吧。”花生頓足道:“怎麽與俺無幹?你一個人行醫,好孤單呢!你去哪裏,俺也去哪裏。”趙昺也落淚道:“霜阿姨,你不要昺兒了麽?”花曉霜楞了一下,嘆了口氣,默默向崗下走去,不知為何,此時間,她的心中再無驚惶,也沒了疑惑,靜如沈淵,自信超然。屢屢的劫難,終究叫這身罹絕癥的弱女子堅強起來,就這麽挾著一身獨步古今的醫術,懷一顆悲天憫人之心,娉娉裊裊,走向茫茫江湖。

花生怔怔瞧著曉霜背影,忽覺有些陌生,只到趙昺催促,方才將他背起,嚷道:“曉霜,等等俺,曉霜,等等俺。”甩開大袖,一顛一顛,隨後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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