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年前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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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中原中也是被刺眼的陽光給照醒的,在車裏面就這樣睡著使得渾身不適,他伸了個懶腰,卻差點打到車頂。

他迷迷瞪瞪地揉眼,看了看似乎已經開始忙碌的人潮和車流,翻了翻手腕。

——差五分鐘上午八時整。

他起身下車,呼吸著車外相對而言清新了不少的空氣,滿足地瞇起了眼。就像一只饜足的壯年雄貓那樣,冰藍的眸子裏點點光芒躍動,它嗅到了吃食的香味。

溫暖的西式平民餐飲店裏,炸雞的香味濃郁的要人命。

黑手黨先生幾乎是和其他上班族沒什麽兩樣地端了熱氣騰騰的套餐,外加他很是喜歡的黃油棒。只不過行色匆匆的職場人員都是打包著邊走邊吃或者形式性地坐下來狼吞虎咽。中原中也卻有種悠閑的儀式感。

摘掉黑色的手套,他捏起熱氣騰騰的雞塊,隔著油紙,燙手的溫度和濃郁的肉香都讓他興奮不已。這種簡單而廉價的早餐,在十幾年前,曾是他一直沒有機會享用的。

二十多歲的他,仍和所有的少年一樣,對於肉類食物毫無抵抗力。

他張開了嘴。

“先生……”

一個人打斷了他。怯懦的聲音讓他很快意識到這個人似乎有些為難的處境。

一張傳單被遞了過來。

中原中也垂目一看,大約是保險宣傳單的樣子,他沒有伸手去接。

“放著吧。”他說。

那個似乎是在兼職的小童鞠了一躬跑遠。中原中也則是繼續專註於手上的炸雞,一邊吃著,一邊隨意掃著上面的信息。

雞皮和瘦肉之間被油炸以後馥郁的油脂隨著表皮被咬開而迸濺出來,差點兒就流到了他的下巴上。

——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是認真。他看著仍然在忙碌地發傳單的小童有些感嘆。

畢竟當時的他找發傳單的工作混飯吃的時候,也從沒有正經地幹過。他總是把所有的傳單往隱匿的垃圾桶裏一丟了事,然後晃蕩半天再去拿工錢。

中原中也緊接著咽下一口緊實的肉,右手拿起一根面包沾了些蒜味黃油。

——至少他不是這麽認真的人。雖然這世界上總是有那麽認真的人存在。

比如秋元真琴。

男人咀嚼著嘴裏的東西,油膩膩的手指在餐巾紙上撚了撚,這才拿起傳單仔細地看了看,權當消遣時間,以度過早高峰堵成腸梗阻的車道。

——最高賠付金1500萬元。

——受益人年齡無限制。

很多的信息都被花哨的字體集中在薄薄的紙頁上。他只是一眼瞄到了最大字號的兩行花體。

“受益人……嗎。”

『謝謝你在我孤身一人的時候擁抱了我。』

就是昨天他看完的那封信裏,那行手寫的鋼筆字忽而出現在空無一物的腦海裏。

像是在黑夜裏,被看不見的人從身後敲了一記悶棍。

中原中也的冷汗涔涔地往外冒。

——沒有親人的秋元真琴,填的保險受益者,究竟是誰。

40

瞟了一眼堵得一望無際的道路,他幹脆就這樣跑起來。

橫濱最高的建築物就在可以看見的遠處,他和無數的人擦肩而過地奔跑。

他的手上攥緊了又被翻出來的信件。

在郵政局門口所體會到的失落和悲傷,正一點一滴地變成焦急和後悔。

心臟的聲音在耳邊悶響,行人邁步、車輪飛轉的聲音好像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只剩下那份似乎和書信緊密相聯的聲音。

“中原先生敬啟。

先生,請你理解。請您理解我是多麽多麽感激你能夠看到這封信。所以,請你原諒我開頭不報上姓名的無禮。但即便如此,如果你願意原諒一個時隔七年還未變質的幼稚與怯懦,就請你讀完這封信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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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年16歲,但是您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23歲了,你也到了可以叫“先生”的年紀。七年以後的世界會是怎樣的呢?是不是比原先又好了許多?我就知道,您一定可以過得更好。而我,只是因為大概覺得不會再與先生相見,而選擇把這封信留在橫濱。

我要去北海道了,先生。如果沒有職位調動,大概是不會再回橫濱。而特警在人事流動上又是極為困難的,這您知道。

是的,您記起我了嗎?中也君,我是秋元真琴。”

男人就連部下們的問好也沒來得及回應。匆匆忙忙地跑進大廳,奔上樓梯,推門進到了他自己的辦公室。

橙色的發絲有些濕潤地搭在額前,他猛地拉開抽屜拿出那份他曾自己夾好的文件的時候,指尖都有些顫抖。

翻到那份資料的最後一頁。覆印的保險單赫然呈現在眼前。

中原中也的心跳得飛快,他修長的手伸進貼身的襯衣,食指和中指從裏頭夾出他這幾天一直帶著的□□。

那是她宣告一切都要結束的時候,遞過來的最後一樣物品。

那是他很多次想要丟棄但最後又留在身邊的東西。

他緩了緩急促的呼吸,翻過卡號的那一面,放在了保險單填寫的□□號那一欄上比對。

他還記得,她幾乎瘦的只剩下白骨的手按著一張卡往前推了寸許,說道:“但是雖然想要下定決心,卻還是掛念著我虧欠了你太多。”

——開什麽玩笑。

下唇傳來被咬緊的痛感。

——至少對自己溫柔一點啊。

腥甜的味道在舌尖彌散開來,他猛地吸了吸鼻子,開口下令的時候暴躁的聲音把快要洩露的難過給層層包裹起來。

他清楚地憑著記憶報出秋元真琴僅有的那輛車的牌號。

“給我查,就算黑了街道探頭也無所謂。這輛車有什麽動靜都要告訴我。“

42

忙碌的情報員們在偌大的工作室內對著屏幕各自做事。

中原中也裝過身對著窗外,疲勞的雙眼有些泛酸。

展合數次的信紙已經脆弱地起了毛邊,安靜地在他的衣袋裏躺著,他的右手,就在衣袋裏,一刻也不曾和它分離。

“……雖然我聽說特警職校的生活很苦,卻不需要學費,還可以拿到津貼。所以我想大概我也只能去那裏了。一想到像我這樣的人,只要留在這裏,就一刻不停地擠占屬於中也君的資源,這讓我於心不安。所以,再怎麽非人的辛苦,我也一定可以忍受下來。

當然,我說這些可不是為了找中也君訴苦。只是因為我不辭而別,所以想至少留下這個信息,讓您知道我依然很好的活在這個世界上,依然在努力做一個善良正直的人。

一想到中也會成為一個優秀的企業家,我就覺得維護一個社會的安定似乎也沒那麽冠冕堂皇。那些老是打著生意人主意的黑手黨們,也當然是清剿掉的好。

——啊,紙張好像不夠寫了呢。我沒有錢買紙了,可以勞煩你翻背面嗎?

謝謝你。中也君。

謝謝你套在我的手上的,那個我心儀已久的手套。

啊對了,還有那件呢料柔軟的大衣。

謝謝你在我孤身一人的時候擁抱了我。

謝謝你握緊我的手,讓我看到了可以高聳入天的海面。

——謝謝,你讓我體會到的,一份所有女生都希望感受到一次的,愛慕的心情。

……”

43

午後的風,掀起了病床內雪白的窗簾。

阪口安吾摔倒在地的前一瞬間,才露出驚愕的神情。

肢體砸在地面的悶響在空曠的房間裏很快被沖散在溫柔的風聲中。監控心跳的熒光屏在一下一下安穩地閃著節律。

女子頂著一頭枯黃的假發,垂眸看了眼在地上昏睡過去的長官,稍微有一些歉疚的情緒。

纖細的手關上機器的電源,而後順勢拔掉插在左手臂上細長的針管,她赤著腳踩到了光潔的瓷磚上。

雖然阪口安吾看起來瘦削不堪,但是被藥暈過去以後搬動起來意外地很重。不知道是他其實真的比較重的原因,還是因為近期她的體力下降了的緣故,她光是把他擡上一般的臥椅,就已經精疲力竭、氣喘不斷。

豆大的汗珠一點一點浸濕自己的衣衫,還有一些順著發絲淌下來。她只感覺四肢無力的癥狀比她剛入院更加嚴重了。

秋元真琴低聲地笑起來,像是沒能得到吃食的幼狼喉間的嗚咽。

她一邊笑的渾身顫抖,一邊起身到壁櫃裏面拿出日常的裝束。

松軟的棉麻病服悄然滑落在腳邊。輕薄而又繁覆的硬紗代替了那件病號服,貼合在了女子的肌膚上。

踩上裝飾細碎的高跟,她握緊了手中冰冷的車鑰匙。

“抱歉,阪口先生。”秋元真琴握上門把,最後回頭凝視了一圈病房,輕聲開口,“以及……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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