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三十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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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她承認她可能真的有點武斷了。

陰十七深吸了幾口氣,回到圈椅裏坐下:

“倘若想要我們幫你實現願望,那麽村長,從現在開始,你必須將所有事情,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給我們說一遍……村長也不必再跪著求我們,無論是因為佳麗,還是因為餘菲是我們必須抓到的幕後主謀,我們要破案,就得抓到餘菲!”

只有了解了全部,抓住了所有事情的根源,才有可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餘菲,並抓到餘菲,實現於餘佳麗而言,在短短九年的歲月裏唯一的奢侈的願望。

餘德海聽著覺得陰十七說得有道理,慢慢地也就在餘木的攙扶下起了身。

但因著跪了一小會,身心俱疲的他已然無法長久站著,餘德海索性又在軟坐於地的餘金身側坐下,餘木就坐在他另一邊,餘水仍靠坐在三人身後的墻邊。

展顏亦道:“村長方將說讓我們抓到餘菲,那麽村長可知餘菲現今在何處?”

餘德海搖頭道:“小民不知,在引差爺進水月村前,小民只大約知道小菲就藏身於昌盛街裏,可現今,小民確實不曉得。”

也就是說,餘菲有可能還在昌盛街裏,也有可能早走了。

這可就不好找了。

展顏又問:“餘水可知道?”

展顏這麽一問,所有人皆看向最後面的餘水。

餘水擡頭掃了一眼問他話的展顏,然後再次低下頭去,半會只聽到他陰陽怪氣的聲音傳出鐵柵:

“看來差爺真是查到不少事情啊,連我與姑姑聯手殺人一事,差爺都知道了……”

陰十七只覺得一陣陰風突然撲面而來,她不禁站起身,看著靠坐於牢墻的餘水:

“你是那個兇殘狠毒的餘水!是你在三年前殺了三個葉姓外來人,無頭男屍的餘武也是你殺的,是不是?”

餘水桀桀地怪笑起來,仿佛陰十七的質問就是一個笑話,令他抑制不住地笑得雙肩聳動。

餘德海與餘金、餘木也察覺到餘水的古怪,但三人都沒有反應,只是頗為擔心地看著餘水,他們知道這是餘水的病又犯了。

展顏也註意到了陰十七說到餘水殺了葉姓外來人及餘武時,餘德海、餘金、餘木竟然也半點沒感到驚詫,顯然早已知曉。

陰十七也註意到了這一點:“你們早就知道了?”

餘德海回過頭來:“小水的病……我們都知道。”

展顏問:“那麽他殺了多少人,殺了什麽人,你們也都知道?”

餘德海沒有再出聲,只是輕輕地點了下頭。

而已緩過神來的餘金卻是起身靠近餘水,憂心道:

“三弟,你還好吧?”

餘木仍坐在餘德海身側,想是放心不下身心俱受到沈重打擊的父親,可又放心不下重病的三弟,他守在餘德海身側,頭卻轉向餘水,眸中的關心擔憂與餘金如出一輒。

陰十七看著這一幕,想著倘若沒有什麽該死的詛咒,餘水也沒有什麽該死的三重分裂人格,其中最後一個人格還是極其棘手的兇殘人格,那麽餘德海這一家子其實是可以過得很幸福的。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滿滿的親情,濃厚的血緣,這該是令人羨慕的一家。

餘水即便人格分裂,但無疑他也是一個孝父尊兄的好兒子、好弟弟,面對父兄的關懷,他停下了桀桀的怪笑,再一個擡眼,落在陰十七身上:

“我有一個法子可以引出姑姑,差爺要不要聽聽?”

三年前,離開水月村的餘菲突然在夜裏回來,她找到餘德海,直接問是不是有三個姓葉的外來人來到水月村?

餘德海夜半被吵起身,看著眼前離家六年的幼妹,他無法置信自已看到的一切,直到餘菲直搖著他的肩膀,質問他三個葉姓外來人的生死時,他才真正自睡夢中清醒過來。

沒有回答餘菲的問題,餘德海清醒過來以後的第一個動作,便是拉著餘菲想出門。

餘菲不肯,問餘德海這是想做什麽?

餘德海說,他要帶她到山上木屋去。

餘菲雖然離家六年,但不代表她不知道水月村裏的事情,餘德海想帶她到山上木屋做什麽,她完全可以猜到,但是她拒絕了。

餘德海道:“小菲說,她只負責生下了佳麗,卻從未養育過佳麗一日,她不配做佳麗的母親,她帶給了佳麗餘家長女延續詛咒的痛苦,她沒有顏面去見佳麗……”

或許餘菲後來會說服餘德海展開這個破解詛咒,卻得付出沈重代價的計劃,便是因著餘菲心中的這一份愧疚。

聽到這裏,陰十七的心仿佛好受了一些。

她想,至少餘佳麗所渴望要見的母親也並非全然無情,只是每一個人有每一個人的負擔,每一個人有每一個人的活法,不同而已。

餘菲夜半回到水月村,卻拒絕去見親生女兒一面,餘德海並沒有強求,因為他看到了餘菲的痛苦並不比任何人少。

金蠶蠱吃人,但只在每年的鬼節進食,而祭品便是水月村人進獻的外來人。

展顏問:“祭品一定得是外來人麽?”

這個問題,陰十七也很想問,只是下意識中,她覺得那答案大概也是沈重自私的,那樣一想,她便失了問出口的興致。

而展顏替她問了出來,她才知道即便下意識回避,其實她也是知道答案的。

餘德海用蒼桑的聲音說出來的答案,便如陰十七所料一般,果然是否定的。

祭品不是非得外來人方能成為祭品,只是水月村人不想自已喪命,便想著法子讓外來人為他們的自私惡念而付出性命。

陰十七微垂了眼簾,掩蓋了她眸中奇異的平靜,她想起這個無頭男屍案過後,她便會開始上燕京的旅程。

在那個旅程裏,或許她會碰到各種事情,這些事情裏有意外,有理所當然,甚至會有她絕然不想發生的事情,那麽倘若她也走到形同水月村人遇到的生死決擇的分叉口時,她會怎樣選擇?

陰十七不由地想著,想得很入神,以致於展顏的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她也渾然未覺。

看著少了一些多愁善感,卻多了一些猜想思慮的陰十七,展顏眸中的憂色愈顯。

餘菲拼命地趕回水月村,為的不是餘德海與餘佳麗,而是為了那三個進了水月村的葉姓外來人。

可惜當餘菲聽聞消息,並趕到水月村時,已是過去多日,三個葉姓外來人已進了金聖洞成了金蠶蠱的祭品。

正如餘金所說的,餘家長女是不幸,卻也是幸的。

餘菲的蠱術較之餘佳麗,那強的何止幾倍,當聽著餘德海說三個葉姓外來人的屍體已被丟入金聖洞時,她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

餘德海當時便被膽大強悍的餘菲嚇住了,可餘菲卻告誡他,不準進洞,否則她在要搶屍骨的同時,必然無法顧及他,界時他的性命多半會殞於金蠶蠱口中。

終歸是怕死的,又或者餘德海是相信餘菲的,即便與這個幼妹時隔六年方見面。

但在見面的時候,餘德海看著成熟了許多的餘菲,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覺油然而生。

不知不覺中,自小被他護在懷裏,又當兄長又當父親地拉扯大的幼妹,已長成了一個成熟的女子,她的力氣不比他大,操縱生死的能力卻遠遠在他之上,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餘德海在金聖洞口恍惚地站了小半個時辰。

然後,他看到餘菲將一副又一副的屍骨帶出金聖洞,直到餘德海跟前擺放了三具完整的屍骨。

陰十七心中難掩震驚地問道:“餘菲的蠱術這麽強?連金蠶蠱都聽她的?”

展顏也將眉頭皺成一個川字,金蠶蠱到底有多駭人,他與陰十七是親身經歷過的,倘若餘菲真的能在毫無折損的情況下,讓金蠶蠱聽從餘菲的指令,在它的口中搶下三個葉姓外來人的屍骨,那麽餘菲無疑是一個比金蠶蠱還要可怕上數倍的人物!

餘德海點頭道:“是的,小菲自小的蠱術卻異常出眾,甚至比我們的母親尚在世時的蠱術還要強上許多……”

餘菲的蠱術很厲害,甚至比她的母親餘嬌嬌還要強上許多。

餘菲時常聽餘德海說,當初要是餘嬌嬌堅持在生下餘德海之後,不再生第二個孩兒,那麽便不會有餘菲的出生,餘家長女的詛咒便得斷在第一代的餘嬌嬌手裏。

可終究餘嬌嬌不忍整個水月村的人給她陪葬,她在三十歲那年的四月懷上餘菲,在肚中餘菲僅僅只有八個月大的情況下,她對自已下了蠱術,在十二月份的最後一日強制引產,順利在她三十歲的最後一日,生下受到詛咒的餘家第二代長女餘菲。

餘菲出生的時候,餘德海已是及冠之年,他懂事,更曉得餘嬌嬌原本在生下他之後,便打算不再生育,為的便是不想再生下餘家長女,延續那駭人的詛咒,然而餘嬌嬌的心腸終歸是軟的,她在她人生中的最後一年時光裏生下了餘家長女。

在那一個餘菲降生的夜晚裏,屋外盡是水月村人的歡呼與慶幸,屋裏的餘德海卻與他的父親愁眉不展,父子二人齊齊守在餘嬌嬌的床榻前。

餘嬌嬌剛生產完,榻上還染有血跡,屋裏到處飄著鐵銹的味道,門窗不能開,要避風,於是血腥氣散不出去,便越發濃郁了。

餘德海回憶著,臉上浮現出一抹有著依賴的溫柔,輕聲道:

“母親看著繈褓中的小菲,看著小菲小小皺皺的小臉,眼睛都還沒有張開,小腦袋上也沒有幾根頭發,對我說……往後我就是哥哥了,要好好照顧妹妹,還說,她雖與父親和離了,但父親一輩子是我與小菲的父親,讓我一定要孝順,小菲長大了,也要告訴小菲,一定要孝順父親,侍奉父親百年歸老……”

他伸手抹了一把眼眶裏溢滿的熱淚:“可是……可是父親並沒有給我、給小菲這個完成母親遺願的機會……”

餘嬌嬌在她三十歲的最後一個夜晚生下了餘菲,然後撒手而去。

沒有病痛,也不是難產,甚至生完餘菲後,餘嬌嬌的臉色極好,也有力氣對著餘德海囑咐了那麽長的一番話,更是深深地看著她的夫君,緊緊地握住她夫君的手,沒有言語,只是笑,只是溫柔地笑著說,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比水月村裏的所有村民還要健康上許多倍的餘嬌嬌在這一夜,應驗詛咒,無病無痛無端地氣絕身亡。

餘嬌嬌的頭七一過,她的夫君也緊隨她而去。

餘德海在葬完母親之後,又親手葬了自已的父親,他懷裏抱著只出生數日的餘菲,沈寂無聲地跪在合葬到一起的餘嬌嬌夫妻墳前說,他一定會好好帶大餘菲。

餘菲長大曉事後,餘德海毫無保留地將兩人的父母親的事情,一件又一件地告訴了餘菲。

當聽到她差些沒法出生的時候,餘菲睜著漂亮的眼睛問餘德海為什麽?

餘德海說,那是因為母親並不願意餘菲受到同樣的詛咒,受到命定活不過三十。

陰十七突然間軟了軟腿,她後退了一步,險些站不穩。

展顏及時自身後扶住了她,陰十七卻沒有去看展顏,甚至展顏在她耳邊問她沒事吧,她也無瑕顧及,只看著餘德海問:

“倘若金蠶蠱沒有死,那佳麗在生下餘家第四長女之後,也只能活到三十歲?”

餘德海沈痛地點頭:“小菲今年已經三十,她的命僅餘四個多月的日子可活了!”

餘菲今年三十歲,那麽餘德海便只四十五歲,可事實上,餘德海的外形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老上十歲,總讓人覺得他該有五十多歲了。

陰十七慢慢站穩站直,她回頭看了眼展顏。

展顏眸色堅毅,看著她堅定地道:

“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餘菲都不該殺人!”

是啊,不管是為了什麽,誰都沒有任意奪取他人性命的權利。

餘菲沒有,餘水沒有,水月村人也沒有。

在他們殺害活生生的人後,不管冠上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也無法掩蓋他們觸動國法的犯罪事實!(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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