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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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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江進宮的時候,並沒有派人將剛剛發生的一切通知給譽王,這倒不是他一時忘記了自己還有這個暗中的盟友,而是因為按原定的計劃,此時的譽王應該就在宮中。

梁帝自去歲入冬以後身體一直不是很好,日常起居除了在理政的武英殿外,便是留宿芷蘿宮,偶爾才會到皇後和其他妃嬪宮中去一趟。譽王進宮的時候,他午睡方起,精神還有些委頓,本不想見人,後來聽說譽王是特意來呈報祥瑞的,心中有些歡喜,這才特意移駕到武英殿見他。

譽王所報祥瑞是一塊奇石,為秦州農人築地所得,呈長方狀,寬三尺,長五尺,高約兩尺,石質細膩,上面天然生有清晰的“梁聖”二字,確是罕見。梁帝雖不是特別愛好祥瑞之人,但見了也不免高興,再加上譽王頌聖吹捧的話說了一車,被撩起了興致,當時就命人宣了太史院的幾位老修書進來,讓他們去查歷代的祥瑞記載。半日後結果呈報上來,說是只有先聖文帝時曾有“汾水落,奇石出,天賜梁安”的記錄,後果然罷北方戰事,天下大安,聖文帝崩時還以奇石陪葬。查到此條後,梁帝的七分歡喜頓時漲成了十分,再看那石頭時,自然更加如珠如寶,吩咐譽王小心指派工匠,以紫檀鑲架供於仁天閣。

譽王一面滿面堆笑地應承,一面趁機又恭維道:“父皇聖德巍巍,萬民稱頌,古之賢君不外如是。既然祥瑞已出,可知天命,何不順應上天此意,入魯封禪?各位覺得如何?”

他這個馬屁拍得實在太過了,幾位侍立在旁的太史院老臣都不敢接口附和,只能幹笑。梁帝雖然聽著心裏妥貼,但其實也明白封禪是何等樣的大事,歷代君王如無絕對的自信,敢行此事的恐怕沒幾個,所以也只拈須笑著,沒有表態。

不過盡管如此,這樁祥瑞還是令梁帝心情極好,不僅是譽王,連幾位老修書也得了賞賜,大家紛紛說著湊趣的話,殿上氣氛十分歡快。正當此時,值守的小黃門突然進來稟道:“陛下,夏首尊求見。”

梁帝笑道:“他倒象是有耳報神,來的正巧,也讓他進來看看祥瑞。”

譽王本就正掛念著外面的事情不知發展成什麽樣子了,一聽夏江到來,又是高興,又有些緊張,費了好大的勁才保持住臉上笑容的自然。

可是隨後進入殿中的夏江的模樣,卻令梁帝和譽王都嚇了一跳。一個是吃驚於懸鏡司首尊難得一見的狼狽,另一個則是驚訝夏江的演技這麽好,那滿臉的疲累憤恨看著竟象是真的一樣。

“夏卿,你這是怎麽了?”梁帝敏銳地感覺到出了大事,臉立時沈了下來。

“陛下!臣特來領罪,請恕臣無能……”夏江紅著雙眼,伏拜在地,“今日懸鏡司大理寺相繼被暴徒所襲,臣力戰無功,那個赤羽營逆犯衛崢……被他們強行劫走了!”

梁帝一時有些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遲疑地又問了一句:“你說什麽?”

“逆犯衛崢,被人強行劫走了!”

“劫……劫走了?!”梁帝一掌拍在面前的禦案上,氣得臉色煞白,一只手顫顫地指向夏江,“你把話說清楚,怎麽會有這樣的事?在天子腳下,闖進懸鏡司搶奪逆犯,這、這不是造反嗎?!誰?是誰這麽悖亂猖狂?”

“陛下,”夏江以額觸地,叩首道,“賊子狡詐兇悍,臣……臣雖然心裏有數,但可惜未拿得實證,不敢妄言。”

“你心裏有數還藏著掖著?說!快給朕說!!”

“是,”夏江直起身子,抹了抹滴至頷下的汗珠,道,“衛崢被臣拿獲之後,有何人對他同情回護,陛下自然知道。而此次暴賊劫出逆犯逃逸時,巡防營本滿布於街頭巷尾,卻非但不助臣擒賊,反而以捕盜為名攪出亂局,縱放逆賊,攔阻我懸鏡司府兵,致使臣根本無法追擊……”

“不會吧?”譽王此時露出的大驚表情倒並非完全是裝的,對於“真的被劫走了”這個結果他確實感到非常意外,不過好在他反應很快,立即便重新進行了角色修正,故意說著反話道,“靖王平時是有些不懂事,但也不至於這般膽大包天啊!劫奪人犯已是大罪,何況衛崢是逆犯,靖王莫不是瘋了?”

梁帝覺得好象全身的血都湧到了頭上似的,腦門發燙,四肢冰涼,氣得一時都說不出話來,高湛急忙過去拍背揉胸,好一陣子才緩過來,仍是周身發抖,嘶啞著嗓子道:“反了,真是反了,去叫靖王來!快去!”

“快去宣靖王進宮!”譽王忙跟著催了一聲,之後三步並做兩步沖到梁帝身旁殷勤地遞茶捶背,“父皇,身體要緊,您要保重……靖王就是這種人,您心裏早就清楚啊……”

“無君無父,他實在太讓朕失望了……”梁帝從一團高興間跌落,感覺更是憤怒難受。如果靖王一直是那個被忽視被遺忘的皇子,也許他在心情上還會稍微緩和一點點,但由於自認為對這兒子已是恩寵有加,現在居然被如此辜負,滿腔怒意更是按捺不住。

旁邊的幾個老修書本是奉命來翻故紙堆的,沒想到撞著這麽一樁潑天大事,全體嚇得噤若寒蟬,跪在位置上動也不敢動,本想趕緊告退了事,可譽王又一直在半安慰半挑撥地說著話,一直候到外面都傳報“靖王到”了,為首的一人才找著機會上前告退。

靖王進來時還是他一貫的樣子,服飾嚴謹,神態安素,一舉一動帶著軍人的力度。雖然殿上梁帝的表情明顯不同於平常,他也只是微微掠過一抹訝然的表情,隨即仍如往日般請安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靖王一個頭叩下去,半天沒有回應,他自然也不能起身,只好保持著伏地的姿態。殿中一片死寂,這個時候梁帝不說話,誰也不敢多哼一聲。

僵硬的氣氛延續著,那甚至比狂暴的叫罵更令人難受。夏江抿著嘴,眼觀鼻鼻觀心地站著,譽王沒有他那麽鎮定,但也勉強控制好了自己的呼吸節奏,偷眼看著父皇的表情。

梁帝的眼鋒,此刻正死死地釘在靖王身上,雖然被他盯住的那個人因為叩首的原因,並沒有看到這兩道尖銳的視線。

沈寂的時間已經太長了,長到譽王都忍不住晃了晃身子。可是梁帝仍然沒有任何表示,靖王也如石雕般地一動不動,撐在地上的兩只手平放著,未曾有過最輕微的顫抖。

可是這種安穩和鎮定最後卻激怒了梁帝,他突然爆發起來,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向靖王擲了過去,怒聲罵道:“你這個逆子!到現在還毫無悔懼之心嗎?”

靖王沒有閃躲,茶杯擦著他的頭飛過去,在後面的廊柱上砸得粉碎,可見力度不輕。

“父皇請息怒,教訓景琰事小,傷了龍體事大,”譽王忙上前解勸,又端出兄長的身份向靖王斥道,“景琰,你還不快向父皇請罪。”

“兒臣奉命來見,禮尚未畢,不知罪由何起,不敢擅請。”靖王仍是伏地道,“父皇素知兒臣愚鈍,還請明訓降罪。”

“好!”梁帝擡手指著他,“朕給你分辯的機會。你說,懸鏡司今日衛崢被劫之事,你如何解釋?”

靖王直起上半身,看了夏江一眼,表情意外地問道:“衛崢被劫了?”

“殿下不會是想說你不知道吧?”夏江陰惻惻地插言道。

“我確實不知。”靖王淡淡答了他一句,又轉向梁帝,“懸鏡司直屬禦前,兒臣並沒有領旨監管,為什麽懸鏡司出了事情要讓兒臣來解釋?”

梁帝哼了一聲,明明白白地道:“難道衛崢被劫之事,不是你派人幹的嗎?”

靖王兩道濃眉一跳,臉色登時就變了,“父皇何出此言?劫奪逆囚是大罪,兒臣不敢擅領,何人首告,兒臣請求對質。”

夏江當然沒指望靖王輕易認罪,聽他這樣說,立即以目向梁帝請示,得到許可後上前一步,道:“殿下撇得如此幹凈,老臣佩服。可是事實俱在,是欺瞞不過去的。殿下你這幾日在懸鏡司門前布下巡防營重兵,可有此事?”

“我不是只在懸鏡司周邊布兵,凡京城重要節點俱有布置,是為了緝捕巨盜,這個陛下知道。”

“緝捕巨盜?好一個借口。”夏江冷笑道,“那麽請問殿下,大張旗鼓這麽些天,巨盜捕到沒有?”

“說到這個,我正準備與夏首尊好好談談。”靖王仰起下巴,氣勢十足,“入宮前我剛剛得報,今天本已發現巨盜行蹤,追捕時卻被懸鏡司的府兵橫空沖散,致使徒勞無功,我還想請夏首尊就此事給我一個解釋呢。”

“真是惡人先告狀啊……”夏江微微咬了咬牙,“殿下以為這樣左拉右扯就能混淆聖聽嗎?”

“究竟是誰先來告的狀,不用我說吧?”靖王冷冷反擊了回去,“夏首尊還真是有自知之明。”

夏江的瞳孔微微一縮,閃過一抹寒鋒,正要再說話時,殿外突然有人氣喘籲籲道:“啟稟陛下,奴才奉皇後娘娘之命,有急事奏報……”

梁帝聽著剛才那番爭吵,正是心煩的時候,怒道:“她能有什麽急事,先候著!”

譽王眼珠轉了轉,悄悄附耳道:“父皇,皇後娘娘素來穩重,從未無故驚擾過陛下,聽那奴才語氣張皇,也許真是急事呢?”

“是啊,”夏江也幫腔道,“聽靖王殿下這口氣,這裏一時半會兒也是處置不清的,老臣也覺得還是先聽聽娘娘那邊有什麽急事的好。”

梁帝嗯了一聲,點點頭,“叫他進來。”

高湛尖聲宣進,一個青衣太監蜷著身子進來,撲跪在地:“奴才叩見陛下。”

“什麽事啊?”

“皇後娘娘命奴才稟奏陛下,靜妃娘娘在芷蘿宮中行逆悖之事,被皇後娘娘當場拿獲。因是陛下愛妃,不敢擅處,請陛下過去一趟,當面發落。”

梁帝大吃一驚,霍然起身時將面前條案一齊帶翻,茶饌器皿摔了一地,連龍袍都被茶水濺濕,嚇得侍立在殿中的太監宮女們趕緊擁過來收撿,高湛更是手腳忙亂地拿手巾為他擦拭衣襟。

“你再說一遍,”梁帝卻根本不理會這一團混亂,目光灼灼地瞪向那報訊的太監,“是誰,是靜妃嗎?”

太監抖成一團答道:“是……是靜、靜妃娘娘……”

“反了!反了……你們母子……真是反了!”梁帝哆哆嗦嗦地念叨了兩句,突然一定神,大踏步走了下來,一腳將靖王踹翻在地,“朕是何等樣地待你們,你們竟這樣狼心狗肺!”說著還不解氣,又加踹了兩腳。

“陛下……要起駕嗎?”高湛忙過來攙扶梁帝不穩的身子,小聲問著。

梁帝胸口發悶,有些喘息急促,一連深吸了幾口氣,這才稍稍平覆了一點兒,指著靖王罵道:“小畜生!你給朕跪在這裏,等朕先去處置了你的母親,再來處置你!”

夏江與譽王在梁帝身後快速交換了一下眼神,似乎對這次成功的時間配合非常滿意。為了避免削弱效果,兩人都低調地躬身謹立,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沈默而得意地看著梁帝帶著怒氣疾步而去。

芷蘿宮此時的氣氛也正繃緊至頂點。服侍靜妃的人基本上都被逐至殿外院中,在寒風裏黑鴉鴉跪了一地。言皇後坐在靜妃寢殿臨南的主位上,面沈似水,眉梢眼角還掛著怒意。在她的腳下,丟著一塊被摔出幾紋裂痕的木制牌位,因牌面朝上,故而可以清楚地看見上面“大梁故宸妃林氏樂瑤之靈位”的字樣。與寢殿西墻相連的,本是靜妃供佛的凈室,平時大多是關著的,此刻也大敞開,看得見裏面供桌翻倒,果品散落的狼籍場面。

與言皇後冰寒攝人的面色不同,默然跪在下首的靜妃仍是她慣常的那種安順神態,恭謹而又謙卑,卻又讓人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低微與惶恐。

怒氣沖沖走進來的梁帝在第一輪掃視中,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景象。

而他也在看清室內一切的那一剎那,明白了究竟是怎麽回事。

這一刻梁帝心裏到底有了什麽樣的情緒變化,永遠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在臉上,他的表情卻半分未變,仍是嚴厲而又陰沈的。

“臣妾參見皇上。”言皇後迎上前來行禮。

“你總管後宮,怎麽事情總是沒完?這又在鬧什麽?”梁帝拋出這麽一句話,隨後便甩了甩袖子,徑直從她身邊走過,到主位上坐下。

言皇後柳眉一跳,覺得這話音兒有些不對。不過由於確實拿到了靜妃的大把柄,她的神態仍是很穩定。

“回陛下,臣妾無能,雖耗盡心力整肅後宮,仍未能平定所有奸小。靜妃在佛堂為罪人林樂瑤私設靈位,大逆不道。臣妾失察至今方才查獲,是臣妾的失職,請陛下恕罪。”

梁帝冷冷瞟了她一眼,道:“靜妃怎麽說的?”

被他這麽一問,言皇後的眸中忍不住露出了有些憋氣的神情,顯然剛才曾經碰過軟釘子。

“回陛下,靜妃自知有罪,被拿獲後自始至終無言申辯。”

梁帝抿緊了嘴角。對於這個答案,他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一點感動,看向靜妃的目光也更柔和了一些。

自從夏江勾起了他對往事的回憶後,梁帝一連三天心神不寧,夜裏心悸驚夢,醒來又覺殘夢模糊記不真切,更有甚者會在半夢半醒間產生幻覺,常見一女子的身影自眼前飄過,令他戰栗驚恐。靜妃在旁安撫時,問他是不是念及宸妃以至成夢,點中了他的心事。但是畏懼宸妃亡靈之事關乎天子顏面,梁帝又不願意對外人言講,所以靜妃提議由她暗裏設位祭奠,以安亡魂。梁帝當然立即同意,那一夜果然睡得安穩,黑沈一覺至天明。沒想到剛舒心了兩天,這設靈之事就被皇後給翻了出來。

脫簪薄衣,跪在冰冷地板上的靜妃,實際上是為了隱藏皇帝不欲廣為人知的秘密而放棄了申辯的權利,甘心領受皇後扣下來的大罪名。一想到這個,梁帝就覺得心有欠意。

當然,他還不可能因為這點欠意就主動為靜妃洗清罪責,不過想辦法回護一下是做得到的。

“靜妃在何處為林氏設靈?”

“在她寢殿佛堂中,陛下請看,一應果酒齊全,顯然是正在閉門密祭。”

“她既是閉門密祭,自然沒有對外宣揚,你遠在正陽宮是怎麽知道的?”

這話音越發的不對了,言皇後不由沈吟了一下方道:“是靜妃的宮女不憤於她行此悖逆之事,前來正陽宮首告。”

“哦?”梁帝又環視了室內一遍,這才發現靜妃的隨身侍女新兒正蜷縮在不起眼的角落裏跪著,剛才竟沒看見。“以奴告主,是大逆,宮裏怎麽能留這種東西,來人,將她拖出去杖殺!”

旨令一下,幾名粗壯太監立即上前將新兒拖起,小宮女嚇得魂飛魄散,尖聲求饒道:“陛下饒命啊……陛下……皇後娘娘……新兒為您辦事,您要救新兒啊……”聲音一路淒厲響著,後來被越拖越遠,漸漸聽不到了。

言皇後的臉漲得通紅,梁帝這一處置無異於在她臉上狠狠抽了一記耳光,令一向擅長忍耐的她都有些忍不下去,上前一步道:“臣妾受陛下之托管理後宮,自然要嚴禁一切違禮違律之事。靜妃之罪確鑿無疑,臣妾身為六宮之首不能姑息,陛下如有其他的意思,也請明旨詔示臣妾,否則臣妾就只能依律而行了。”

“你要明旨?”梁帝冷冷地看著她,“這麽一樁小事你就要明旨?你想讓天下人說朕後宮不寧嗎?這就是你輔佐朕的懿德風範?後宮以平和安順為貴,這個你懂不懂?”

“陛下覺得是小事,臣妾卻不敢也當做是小事。靜妃設靈於內宮,私祭罪人,分明是蔑視皇上,細察其居心,實在令人心驚,如此大罪,豈能不加處置?”

梁帝被她逼得火起,幾欲發作,又忍了下來,轉身對靜妃道:“靜妃,你自己可知罪?”

“臣妾知罪。”靜妃端端正正叩了一個頭,安然道,“臣妾惑於當初故舊之情,暗中追思,雖無蔑視皇威之意,卻總歸是不合宮中規矩。請皇下賜罪。”

梁帝冷哼一聲,一拍桌子,故意怒道:“皇後說你是大逆,你卻說只是惑於故舊之情,這哪裏是知罪,分明是不知!來人,著令靜妃禁閉芷蘿宮思過,未得旨意,不得出宮半步,什麽時候你想清楚了,什麽時候再來回朕。”

“陛下!”言皇後又氣又急地叫了一聲。

“朕已經依你的意思處置了,你還想怎樣?”梁帝斜睨了她一眼,揮揮手,轉身看著腳下的靈位,又向靜妃投去頗有深意的一個眼色,道:“你現在是待罪之身,供奉減半,這裏亂糟糟的,自己收拾吧。”

靜妃的眸子靈慧地閃動了一下,再拜道:“臣妾領旨。”

“皇後也辛苦了,回宮去吧。”梁帝站起身來,面有疲色,“朕近來事情雜多,你要學會如何為朕分憂。高湛,年下新貢來的那批尾鳳羅絲,朕叫賜兩箱給皇後的,你送去了嗎?”

高湛機敏地答道:“回陛下,今兒入庫清數目誤了點時辰,奴才會立即派人送去的。”

“記著就好。起駕吧。”梁帝沒有再看靜妃,扶著高湛便向外走。言皇後依禮送駕到宮外,看著龍輦迤邐而去,心中怒火如灼,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恨恨地再回頭看一眼芷蘿宮綠藤清幽的宮門,忍氣回自己的正陽宮了。

“陛下,是回武英殿嗎?還是回暖閣休息?”龍輦出鳳臺池的時候,分了岔路,高湛未敢擅專,過來小心請旨。梁帝猶豫了一下,神色陰晴不定。

他剛得皇後之報離開武英殿的時候,確是狂怒難捺。可如今對靜妃的氣一消,竟順帶著對靖王這件事的怒意也平息了不少。同時,他對於靖王和靜妃這兩樁事竟會接踵爆發也起了疑心。既然現在他明白其中的一樁是冤枉的,那麽另一樁呢?

“去武英殿吧。”梁帝揉著兩眼之間的眉心,疲累地向後仰靠,已經開始有些懷念靜妃給他輕柔按摩的手指,“這個事總要處置,朕還是得問個清楚啊。”

“是。”高湛不敢亂說話,打著手勢通知開道的太監向右出鑫鑒門,禦駕一行很快就回到了武英殿。夏江和靖王自然仍在等候,一個站一個跪的姿勢都沒變過,梁帝看著靖王身上的腳印,不由有些心軟。

“父皇,您慢慢問,可千萬別再動氣了,兒子看著心裏難受……”譽王一行完禮就趕緊過來殷殷問候,可梁帝此刻相對比較冷靜的表情令他有些不安,忍不住又出言撩撥。

“陛下,”夏江也沒料到回來後的梁帝竟象是有些心平心和的樣子,低低問道,“皇後娘娘那邊的急事……”

“後宮婦人大驚小怪的,沒什麽大不了,你別問。”梁帝一句話切斷他的話頭,沈聲道,“你們繼續對質吧,說到哪裏了?”

夏江跟隨梁帝多年,幾曾被這樣噎過,立即察覺出事態正向著不妙的方向發展,極有可能剛才那場被刻意掀起的內宮風暴,取得了事與願違的相反效果。

想不到那個陰不出聲的靜妃,居然有這麽大的本事……

他這一停頓,沒有搶住話頭,靖王已經仰首先開了口:“我們剛才說到懸鏡司府兵與巡防營的沖突,可暫且不管這場沖突是誰的責任引起的,那都是發生在街巷中的,夏首尊是想說我的巡防營在大街上搶犯人嗎?”

“懸鏡司府兵當時是在出門追擊,之前暴賊們已闖入過司衙……”

“開什麽玩笑?”靖王面如寒鐵,“懸鏡司是想闖就闖的地方呢?懸鏡司的戰力有多強陛下是清楚的。我手下能有什麽人,靖王府的府兵今天一個都沒有擅出過,部將都是兵部有造冊的,每一個人都可能去詳查,他們有多大本事闖得進懸鏡司?何況你那個地牢,機關重重、有進無出的,天下誰不知道?就算我真想把衛崢從裏面搶出來,我也得有那個能力才行啊!”

聽他這麽一說,梁帝也皺起了眉頭,“夏卿,地牢究竟是怎麽被破的,你說清楚一點。”

夏江梗了梗,遲疑了一下方道:“回陛下,衛崢……是在大理寺被劫走的……”

“什麽?”梁帝有些發暈,“怎麽大理寺也扯進來了?”

夏江剛才在靖王面前不提大理寺,就是想設一個套兒,誘使靖王在自己不提的情況下,失口先說出大理寺,結果人家不中招,上句趕著下句說到這裏,反正讓他自己顯得有些尷尬。

“老臣進來時,已向陛下稟報過懸鏡司與大理寺相繼遇襲,由於當時人犯已轉移到大理寺關押,所以他實際上是在大理寺被劫走的。”

靖王眸色冰寒,淡淡地道:“這麽重要的犯人不關在懸鏡司卻關在大理寺,夏首尊到底是想讓人來搶還是不想讓人搶?好吧,就算是在大理寺出的事,那夏首尊的意思是不是……我的巡防營也在大理寺外以緝盜為名制造亂局,阻礙了你追擊嗎?”

巡防營官兵與懸鏡司府兵當然並沒有在大理寺附近發生過沖突,所以夏江一時有些語塞,譽王忍不住插言道:“景琰,夏首尊進來時我已經在了,他其實並沒有說什麽,只是稟明父皇人犯被劫以及巡防營在懸鏡司外妨礙追捕的事實罷了,至於懷疑你是幕後指派之人,那是父皇英明一眼看到了實質,所以才宣你來對質,你如果是清白的,只管一句句反駁就是了,何必針對夏首尊如此咄咄逼人?”

靖王冷笑道:“譽王兄案發時在現場嗎?”

譽王被他問的一楞:“我怎麽會在哪裏?”

“那譽王兄是奉旨負責衛崢一案嗎?”

譽王又楞了一下,“沒、沒有啊……”

“既然譽王兄一不是目擊者,二不是主審人,應與此事無幹。父皇在此,你著什麽急?”

譽王沒想到靖王的態度強硬如此,臉都發青了,再轉頭看看梁帝正在沈思,心裏更急,不由大聲道:“靖王!父皇說你無君無父,我看果然沒錯。我是你皇兄,你這麽跟我說話?就你這個無法無天的脾氣,我看你逃不了幹系!那衛崢是什麽人,是罪逆林殊的副將,你當年跟那個林殊交情好的能穿一條褲子,誰不知道?這滿京城除了你,誰能折騰起來這麽大動靜?”

被譽王這麽一岔,夏江已經緩過氣來了,他自知移囚至大理寺是自己的硬傷,其間的狠毒心思當然不能在禦前說,所以趁著梁帝還沒有追問,趕緊上前跪倒,道:“陛下,臣自知沒有拿到實證,本不欲妄言,只是陛下命臣說,臣不敢不說。但面對如此罪名,靖王殿下自然也要極力分辯,如此爭吵下去絕不會有結果,反而徒惹陛下煩心。可是……闖衙劫逆這樣的潑天大事,總不能因為難查就不查了。人是在懸鏡司手上丟的,老臣責無旁貸,不查個水落石出,無顏以見陛下。只是事態覆雜,牽涉到皇族顯貴,老臣想請一恩旨,以免在勘審關聯人等時,受人阻撓。”

梁帝看了靖王一眼,沈吟了一下。他現在疑心歸疑心,但這件事實在太觸動他的底線了,無論如何也一定要弄清楚,在過程中會委屈什麽人,他可不在乎。

“那就由夏卿負責深入追查吧。不過……靖王府裏確認今天沒有出門的人就不要審了。你想動他部下什麽人,事先還是告訴他一聲。景琰,你現在嫌疑最重,自己也要明白。如果夏卿事先告訴了你要提審什麽人了,你也不得攔阻。”

蕭景琰面色緊繃,但又不能說什麽,只得叩首道:“兒臣領旨。”

“如此多謝靖王殿下了。”夏江的臉上掠過一抹仿佛浸染過地獄毒水般的陰寒冷笑,故意一字一句地道,“現在臣就想去提一個緊要之人到懸鏡司來,請陛下準我告退。我怕去遲一步,這人見機得早,已經畏罪逃了……”

“哦,”梁帝有些好奇地挑眉看向他,“你說的是誰啊?”

“蘇哲。”夏江吐出這兩個字時死死地盯住靖王的眼睛,“這個人的嘴要是能撬得開,無論再錯綜覆雜的事情,只怕也能解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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