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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恩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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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玉獲罪以後,他所直接管理的巡衛營暫由營統歐陽激接管,但由於歐陽激只是個四品參將,管理日常事務還可以,整個軍營的最高指揮權都交給他是絕對不可能的。為此太子上本,提出巡防營本就該由兵部直接指揮,建議收回此權。對此提議譽王當然大力反對,認為兵部是個官衙機構,如何指揮?當然還是必須要指定具體人選。但兵部尚書事務繁多,顯然難兼此任,其他兵部官員資歷不足,也不比歐陽激好多少,故而建議斟選一名三品以上的駐外將領回京領受此職為好。

對於巡防營,梁帝當然遠不如對禁軍那麽重視,可這畢竟也不是一件小事,關系著皇城各中樞機關、各王府侯府、各大臣官邸的平安和它們彼此間的平衡。太子和譽王爭執不下,他一時也甚難決斷,一拖便拖到了七月底。

七月天氣已非常炎熱,尤其午後蟬躁,更是令人心煩。梁帝為避暑,日常治事已由武英殿移至逸仙殿,那裏樹木蔥籠,三面流水,是整個宮城最幽涼的所在,但正因為樹木密植,夏蟬也特別多,小太監們日日忙碌,也粘之不盡。

梁帝青年時睡眠極好,沾枕可著,步入老年後卻完全反了過來,只要有些微聲響,便能將他驚醒,惹出一陣暴怒。前幾天有個小太監因為失手摔了一個杯子攪了梁帝的午睡,就被當場拉出去杖殺。因此只要午膳過後,隨侍在聖駕周邊的所有人便會立時精神緊張起來。

這一日太子譽王又在朝上發生爭執,梁帝回宮後本就心情不悅,用膳時外面蟬聲又起,頓時眉生怒意。小太監們嚇得魂不附體,手忙腳亂地拿著粘竿四處打蟬,打到午膳結束,仍然偶有弱弱的蟬鳴在響。

內監總管高湛看見梁帝臉色越來越陰沈,心中直發慌,正沒抓撓時,突然想起一事,趕緊道:“陛下,今日是靜妃娘娘生辰,您不去看看嗎?”

往年靜嬪的壽日都是悄無生息度過的,除了內廷司依制以皇賞為名送來些物品外,跟平常日子沒什麽兩樣,從沒人想過要提醒皇帝,當然就算提醒了皇帝也不會有任何表示。不過今年她新晉為妃,地位提高了一截,雖然仍舊默默無聞,到底身份不一樣,高湛此時多這句嘴也沒什麽突兀的。

“靜妃的生辰?”梁帝瞇了瞇眼睛,“例賞都送過去了嗎?”

“回陛下,都送過去了。”

梁帝想了想,站起身來,“她入宮這麽些年,朕也該去看看。你準備錦緞百匹、珍珠十斛、玉器十件,隨朕一起過去。”

“是。”高湛知道梁帝這一起駕,至少也不會在逸仙殿午歇了,暗暗松一口氣,退出去一面著人準備東西,一面嚴命小太監趁此機會將新蟬打盡,忙亂一陣後重新入殿,服侍梁帝更衣。

靜嬪晉妃位後,仍居住在芷蘿院,不過改院為宮,依制添了內監宮女、服飾器用的配置。她向來是個淡泊的人,清心知足,一應起居仍然如舊,未見大改,時常還是植弄藥花藥草,修理園林打發時光,把她的芷蘿宮整治得比別處更秀雅別致,清新洗俗。

梁帝出發時,特別命令不要事先去通報。到了芷蘿宮前,只見宮門主道上的一條長長的香蘿藤廊,綠葉紅實,煞是可愛,臉色立時轉好了許多,帶著高湛悄悄進去,漫步四顧,暑意大消。

“你看,還是靜妃會收拾屋子,這裏氣息溫和清爽,雖不及逸仙殿幽涼,卻令人備感舒適安閑……”梁帝剛誇了一句,突又覺得有些異樣,“可是今天會不會太清靜了些?不是靜妃生辰嗎?就算沒有賀客盈門,至少也該有點兒笑語喧嘩吧?”

“大概是……”高湛努力斟酌著用詞,“靜妃娘娘好靜,未開宴飲,如果賀客們是早上過來的,到現在午後,人也來去的差不多了,故而安靜下來。”

“你倒會找原因。”梁帝瞟了他一眼,“當朕不知道麽?靜妃不是宮中紅人,只怕記得今天是她生辰的也沒幾個。若換了是越妃,別說午後,入夜也是川流不息的。”

“皇上聖明。”高湛擠出一個傻笑,“那是越娘娘本就喜歡熱鬧,大家才湊趣兒的。”

梁帝擡腳踢了他一下,“你倒是誰都不得罪。在這宮裏,喜歡熱鬧的好,靜妃這樣不喜歡熱鬧的,也好。”

“皇上說的是。”高湛的腰彎得更低,“都走到這兒了,該讓奴才進去通知靜娘娘來接駕了吧?”

“閉嘴。扶著朕走就是了。”梁帝伸出右臂,由高湛攙著過了藤廊,一路上侍立或來去的宮女太監們全都在高湛的示意下跪地伏拜,不敢發出一聲。

進了正殿的門,迎面圍了十折繡屏,薄紗美繡之後,隱隱有人影晃動,顯然靜妃就在屏後。

梁帝正想出聲嚇她一嚇,屏後突又傳出一個聲音,一聽,是蕭景琰。

梁帝開初有些意外,旋即一想,今天景琰若是不來只怕才該意外,自己之所以沒想到他會在這裏,實在是因為平素對這兩母子關照太少的緣故,心中不由略感愧疚。

“母親的手藝真是越發的好了,這道百合清釀,夏天吃來好不舒爽,兒臣在外領兵時,若遇糧草不濟,自然要與士兵同苦,那時腹中饑了,就想想母親做的藥膳解饞。”靖王語帶笑意,“若不是怕母親辛苦,真想日日都能吃到。”

靜妃的聲音溫婉慈愛,聽聲響似在給兒子挾菜,“我倒不怕辛苦,不過依制你不能隨意進來,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來了就多吃些。我做了黃金餃和綠豆翠糕,你走時帶回去吃。”

“兒臣謝過了。”

“來,嘗嘗這個茯苓雞……”

“嗯。”

聽著裏面的家常閑語,梁帝突然覺得有些不舒服,有意咳了一聲。圍屏內的母子二人頓時驚起,靖王當先閃身出來察看,一眼看到梁帝,臉色一變,立即翻身拜倒,靜妃上前幾步,也提裙下拜,口稱:“臣妾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起來。”梁帝在她臂上輕輕扶了一下,又命靖王:“你也平身吧。”

梁帝不遣人先報,自己悄悄進來,原本是想看靜妃驚喜的,但現在人家驚是有了,可高湛安排把賜禮送進來時,卻沒看出她有多喜,仍是恬淡神情,柔聲謝恩。梁帝再轉頭看她兒子,表現也差不多,未見他對母親所受的榮寵有多喜出望外的樣子。

受慣了奉迎,看慣了大家為爭他一點恩寵爭鬥不休的梁帝,心裏不舒服的感覺又加重了幾分。

“景琰是什麽時候過來的?”斜靠在軟榻上,梁帝問道。

“回父皇,兒臣午後方到。”

“你母妃生辰,怎麽不一早便來請安?”

靜妃忙道:“是臣妾命他午後再來的。早上要朝見皇後陪坐,還要給太皇太後跪經,他來了我也不得空見他。”

“嗯……”梁帝點點頭,神色雖然淡淡,不過語氣還算平和,看著靖王說的也是讚譽之語,“近來交辦給景琰的幾件事辦得甚好,朕十分滿意,一直說要賞你,事情多又耽擱了。現在剛好在你母妃面前,說說看想要什麽?”

靖王有些意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但問在當面,又不能不答,快速考慮了一下,道:“回父皇,兒臣領旨辦差,份所應當,不敢望賞。但君恩不宜辭,既然父皇如此厚愛,那麽兒臣鬥膽討個恩旨,請父皇赦免一名在嶺南服流役的罪人。”

“罪人?”梁帝也有些意外,不由自主心生疑雲,皺眉道,“什麽罪人?又是什麽名高望重,卻偏愛胡言亂語妄議朝政的狂士麽?你素來忠耿,怎麽也學來這沽名釣譽、招攬人心的手段?誰教你的?”

突遭斥責,靖王卻未見慌亂,先跪下請了罪,接著道:“此罪人不過一介平民,無名無望,只因其子科考時文章中忘了避聖祖諱,犯大不敬罪,因此被株連流放……”

梁帝臉色稍霽,“無名無望的平民,怎麽會勞動你給他求情?”

“請陛下恕罪,”靜妃上前一步道,“此人仍是鄉間一郎中,臣妾微時曾從其學醫,蒙其照拂多年。一月前臣妾輾轉聽聞他流放嶺南,可憐老邁年暮,猶受苦役煙瘴之苦,卻又因是受大不敬株連,此次大赦不在其列,只怕將來要老死異鄉,孤魂難返,故而臣妾心中甚是不忍,方才跟景琰感慨了一下,沒想到他竟記在心裏……陛下若要見怪,實屬臣妾之罪。”

“原來是這樣,”梁帝這才露出笑容,“你到底心軟。其實這也不算什麽,景琰一個皇子,找府裏人出個主意,怎麽都有辦法救他回來,哪裏用得著向朕要恩赦?換個別的賞賜吧。”

靖王眉宇微蹙,心中隱隱有些不快,忍了忍,又叩首道:“兒臣以為,大不敬之罪,唯有聖上有權赦之。兒臣縱是皇子,也沒有其他辦法可想。為解母憂,唯有此請,望陛下恩準。”

梁帝深深看他,倒有幾分聽出他語中未明言之意,心中微動,嘆道:“你還是這個寧折不彎的拗脾氣。不過你能不濫用威權,潔身自好,朕心甚慰。你所請之事朕準了,即日便下恩旨。”

“兒臣謝恩。”

梁帝擡手叫他起來,侍立在旁。平時沒怎麽留心,今天認真看起來,突然發現這個兒子身形挺岸,容貌英武,竟是從未覺得他這麽順眼,腦中不由閃過一個念頭。

“景琰,你帶兵是個熟手,朕想把巡防營交於你節制,如何?”

此言一出,蕭景琰今天第二次感到極度意外,以至於梁帝開口之後很久,他都沒有任何回覆。

梁帝一開始很耐心地等待著。他以為靖王的沈默是在斟酌如何措辭謝恩,畢竟這孩子常年在外領兵,少有恩寵,自然不象譽王那般反應靈敏,甜言蜜語張嘴便是一套,多等他片刻卻也無妨。

不過等著等著,梁帝漸漸覺得有些不對。

靖王的表情越來越不象是在考慮如何謝恩,而是在考慮是否應該接受這一任命。

梁帝心中頓時不悅。

太子和譽王在朝堂上爭得臉紅脖子粗的樣子,靖王又不是沒看到,人家爭都沒有爭到手的這份恩寵現在給了他,不說感恩涕零,好歹應該激動一下,無論如何也不當是這般猶豫的表情啊。

“景琰,你怕辛苦嗎?”梁帝沈下臉,冷冷地問道。

“兒臣不敢,”靖王忙跪倒,“父皇的恩信,兒臣荷感。只是……”

“只是什麽?”

靖王遲疑了一下,定了定神,沈聲道:“沒什麽……兒臣願領此職,今後必當克盡職守,不負父皇所托。”

他雖然什麽都沒說,但只是這個遲疑的神色,梁帝便已明白了大半。雖然靖王對於聖恩皇寵的淡泊反應小小觸了一下他的逆麟,但從另一方面來說,這個兒子明顯不願意卷進目前朝堂黨爭的態度,還是讓他很放心的。

“你不必顧慮太多,”梁帝伸出手拍拍靖王的肩膀,“你堂堂皇子,又是軍功累累,節制個小小的巡防營算什麽?有父皇為你撐腰,看誰敢有話說,日後若有委屈,也盡管告訴父皇知道,自然會給你做主的。”

其實方才靖王猶豫的原因,倒並不象梁帝所想的那樣淡泊。他既然已設皇位為目標,能多一分實權都是好的,之所以遲疑,不過是因為現在自身力量尚弱,不願突然顯得太受恩寵,以免過早被太子譽王所忌。可是梁帝此刻是當面許恩,不容他有時間回去跟蘇哲商量,只能一咬牙,先領受下來再說。

整個過程中,靜妃侍立在旁一言不發,好象根本不關她的事。直到父子倆話說的差不多了,她才捧了一盅雪蛤羹過來,柔聲道:“陛下今日還沒歇午覺吧?略進兩口羹,就在臣妾這裏安眠片刻如何?”

梁帝接過瓷盅,用小勺舀了一口細品,比平時吃的雪蛤羹少了濃香,多了些清醇,甜味淡淡,在舌尖有薄薄一層回香,不覺吃了半盅,漱了口,由靜妃扶著躺下,頭一著枕,口鼻間便繞了清洌芬芳。

“這是什麽枕?”

“回陛下,這是臣妾曬金銀花為芯,再加入梅、桂花蕊、各色藥材,用幹荷葉包裹後自制的棉枕,陛下如果喜歡,臣妾再細細為陛下縫制一個新的。”

“好,好。”梁帝只覺全身舒爽,略閉閉眼,又睜了開來,“朕在這裏安歇,景琰就得退下,你們母子難得聚宴,豈不是讓朕給攪了?”

“侍奉陛下,是臣妾的第一本分,”靜妃恬然一笑,“陛下這樣說,倒讓景琰惶恐。”

梁帝呵呵笑了兩聲,向已退至門邊的靖王說:“景琰,朕今日攪了你們,自然要補償。自即日起,你可隨意入芷蘿宮向你母妃請安,不必再另行請旨了。”

他今天的恩寵一個接一個,從未有過的慷慨大方,但也只有這最後一個,得到了他所希望的反應。靜妃掩口微笑,眸中淚光輕閃,靖王更是滿面喜色,撩衣下拜,重重叩下頭去:“兒臣……謝父皇隆恩!”

皇帝的喜好,一向是宮中最靈敏的風向標。雖然不過是來歇了個中覺,賞了些器物,但大家都已意識到芷蘿宮正在開始受到聖上青睞。梁帝起駕離去後,遲來的賀客漸漸盈門,至晚不歇。黃昏前往中宮請安時,連皇後也特意問起她伴駕的細節,並借此順便刺了越貴妃幾句。不過越貴妃深谙宮中之道,分毫未露嫉色,反而嬌笑晏晏,對靜妃大加誇讚,不動聲色地將皇後頂了回去。兩個多年宿敵在朝陽殿唇舌如刀,利齒如劍,談笑間殺氣四蕩,反而是身為事情起源的靜妃本人安閑沈默,在一旁無言地甘當背景,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讓人暗暗感嘆。

宮中的這番的潮生水起,暫時還沒有那麽快傳到那座赫赫有名的蘇宅中。故而蒙摯悄悄進來探望時,只看到梅長蘇在燈下閑閑看書的樣子。

“你近來身子和心情都還調整得不錯,讓我放心。”禁軍大統領放松地笑道,“在看什麽書呢?還加批註?”

“《翔地記》,這裏面人文地理記載得翔實有趣,非實地勘游不可得,”梅長蘇一面笑答,一面將手中的細毫小筆放下,“有些地方我也去過,隨筆批註兩句感慨,不過無聊罷了。”

蒙摯湊過去細看了一回,見梅長蘇心情甚好,早就想問的一個問題今天終於問了出來,“你的筆跡與先前大不一樣了,刻意練成的嗎?”

“算是刻意,也算是無奈吧。”梅長蘇將書合上,隨手放在案邊,“我現在腕力虛浮,筆鋒勁道本就改了,再改字體行文就要簡單許多。這會兒若是讓我再寫兩個和以前一樣的字,我反而寫不來了。”

蒙摯有些自悔怎麽問出這麽勾人傷感的問題來,忙岔開話題道:“聽說你不讓穆青上表請回雲南,是嗎?”

“沒錯,”梅長蘇為客人斟了杯茶,推過去,“穆青當初留京,是以太皇太後為由,現在她老人家薨逝未久,穆青就急著上表要走,一來顯涼薄,二來會更招陛下疑心。他現在又沒什麽危險,不如安心呆上一年,多看一看,多歷練一下,也沒什麽壞處。”

“說的也是,”蒙摯點頭道,“穆青雖不是宗室中人,但太皇太後一向關愛晚輩,皇族就不必說了,既使是外嫁公主和外姓藩王的孩子們,哪個私下裏不是叫她奶奶太奶奶?為她在京守一年孝,也是應該的。”

梅長蘇怔怔地看著燈花,低聲道:“她喜愛孩子們,孩子們心裏都明白,所以就算是穆青那個急脾氣,也立即聽了我建議停止上表,同意留京守孝。霓凰若是能來,只怕也早就來了……”

蒙摯只覺自己今天真是多說多錯,倒象是專門來破壞梅長蘇閑淡的心情似的,忙抓起茶杯來喝著,又轉換話題:“夏冬近來安靜,似乎沒有絲毫動作。可一想起她素日的脾氣,反而覺得更讓人心悸。你說夏江會不會已經有所察覺?”

“懸鏡司那邊我只想靜觀其變。就象我一直說的,夏冬又不是吃素的,她如今已知真相,無論以前再怎麽敬仰她的師父,現在畢竟已起了戒心,自保的能力還是有的,所以還輪不到我擔心。夏江察覺了也好,沒察覺也罷,讓他們先交交手吧,這個過程以及夏春夏秋的態度,我都想再看看。”梅長蘇說這番話時的語氣,似乎比國喪之前更狠絕了幾分,目光中也透了刺骨寒意來,“聶大哥的未亡人,當不會使我失望吧……”

“小殊,”蒙摯凝目看他,正要說什麽,黎綱突然從外面直闖進來,急道:“宗主,譽王快進來了,他一落轎就急著朝裏沖,我們根本沒法兒攔……”

梅長蘇一皺眉,知道蒙摯現在出門保不準就被撞個正著,當下立即起身,打開密道之門,順手還把桌上的《翔地記》塞給蒙摯,一面推他進去,一面快速道:“委屈大統領在裏面看看書,譽王走了我們再聊。”

蒙摯依言閃身而進,密道門剛剛關好,譽王的腳步聲已響至門前,梅長蘇轉身相迎,同時示意黎綱與跟在譽王身後的甄平退下。

“蘇先生,你可知巡防營歸統之事已經定了?”譽王進來後毫無開場白,第一句話就直奔主題,說的時候咬著牙,面色陰沈。

“哦?”梅長蘇挑了挑眉,“看殿下的樣子,難不成我料錯了?”

“你沒料錯,父皇的確沒有讓兵部接管,”譽王煞是氣悶,“他把節制權給了靖王。”

這次梅長蘇是真的有些意外,“靖王?什麽時候的事?”

“就是今天下午。事先毫無征兆,陛下也沒問過任何人的意思,突然就這麽決定了。”

“我不知殿下在惱怒些什麽?”梅長蘇淡淡道,“歸靖王節制不是很好嗎?至少他為人公允,殿下不用擔心他會偏袒太子。”

“如果靖王只是靖王,我當然樂見其成,可是……”譽王對於敵人,有一種特殊的敏感,此刻他的這種感覺尤為強烈,“蘇先生不覺得靖王最近冒得太快了嗎?從接侵地案開始,父皇對他的恩寵日增,連重臣們對他的口碑也越來越好,名望一天一天水漲船高。新得用的幾個朝堂紅人,好似都對他印象甚佳,雖然暫沒有結黨的跡象,但如今的靖王已絕不是去年剛回來時的那個靖王了。”

梅長蘇似乎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道:“這樣苗頭確是有些可疑。不過靖王若有野心,沒有人擁戴支持總是難成的,殿下你確認他未曾結黨?”

“據般若的情報是這樣。不過般若最近……有些讓人失望,好些事情後知後覺,更有些是錯的。她懷疑是有內奸,否則不至於那麽些眼線,齊刷刷地接連斷掉,連個錯漏的都沒有。”

梅長蘇屈動指節敲著桌面,緩緩道:“秦姑娘的事我一向沒有多問過。不過想來她的眼線名單應該是很隱秘的事,安心要查內奸,怎麽會查不出?”

譽王目光一沈,沒有說話。他心裏很清楚,秦般若安插在各府的眼線名單,只有自己、她本人、王府首席師爺康先生和最受自己信賴的太學士朱華知道。這些人個個都該是沒有嫌疑的,自己和秦般若不用說了,康先生入府二十多年,朱華更是自己在朝堂上的得力幫手,又是王妃的親兄長……王妃的……

梅長蘇用眼尾瞟了瞟,就象是沒看見他那時陰時晴的表情似的,仍是安然道:“殿下氣沖沖進來,真的只為靖王節制了一個巡防營?”

“當然不止這個。父皇還下了恩旨,靖王以後可以隨意入宮省母,不必另行請旨。這可是親王才有的特權,只怕他這個郡王不日就能升一大級,跟我並肩了。再想想父皇多年來冷落靜嬪,無緣無故竟然想起來要封妃,這些事湊在一起,根本不可能是巧合,父皇分明是有意在扶植靖王,就象他當年……”譽王說到這裏,突然一定神,把後半話咽了回去。

就象當年他扶植你一樣嗎?梅長蘇垂下眼簾,掩住了眸中的冷笑,但卻很識趣地當做沒有聽清一般,悠悠地拿剪子剪著燈芯,仍是一派雲淡風輕。

“蘇先生,”譽王被他這種不在意的態度弄得有些惱火,忍不住說話的語氣加重了幾分,“本王不是在玩笑,先生這般兒戲,倒象是沒把本王的處境放在心上似的!”

梅長蘇慢慢放下銀剪,轉身正視著譽王,目光清冷如水,足以把這位皇子周身冒出的火星全都澆滅,聲音更是平穩得如同無波的古井一般。

“譽王殿下,既然您已經看出那是陛下有意為之的,還著什麽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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