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禦讓侍衛在他的帥帳旁為初晴準備一個帳篷, 並讓人找來衛翎。衛翎見到初晴, 壓在心上幾個月的巨石終於落地, 初晴輕描淡寫的對衛翎說了這幾個月的經歷, 衛翎聽得心驚肉跳，慶幸她有驚無險, 心裏說大小姐你這次吃了這麽多苦, 以後長點心吧。

雖然她千辛萬苦搜羅到的幕氏兄弟的罪證現在都用不上了，她只後悔當時的態度不能更堅決一點, 表哥沒怪她，她也不能怪初晴。誰讓表哥一直把初晴當小孩子，什麽都不和她說，放走祁徹的事甚至都沒告訴自己, 誰讓自己當初不堅決反對初晴去西涼？她甚至完全不認為以放過幕氏為代價救回初晴有什麽問題。

對於初晴來說，大難不死，又回到容禦身邊，她終於可以安心的睡上一覺了。躺在床上，這一覺從正午睡到天黑。用了晚膳，她提出出去走走，衛翎心想這一帶都是大周軍隊的駐地，多帶些護衛又不走遠, 一定不會再出事, 就答應了，並吩咐守在門口的護衛牽來兩匹馬。

走了一段路，只見遠處有一行騎馬的人朝這邊走來。兩名士兵一左一右在馬隊前領路, 士兵各提著一盞燈，火光透過燈罩暈開的光芒似裊裊輕煙。隨著距離的縮短，幾個人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為首的一人一馬如在霧氣中行走，雪白的坐騎纖塵不染，坐在上面的男子身著黑色披風，被風吹得獵獵翻動，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俊美的面龐泛著寒玉的光澤，勝似那掛在天上的皓然明月，劍眉如峰，一雙深邃的黑眸似乎要將頭頂的夜空吸進去。

對方也看到了初晴和衛翎，眨眼間男子來到初晴面前，對她微笑道；“初晴，你要出營嗎？”

初晴禮貌地笑了笑，“是啊，我想出去走走。”

她已經換下了突厥女子的裝扮，白色的披風在風中翻動，裏面是淡紫色的衣裙。那一頭青絲被風帽遮住，唯有幾縷鬢發在探出風帽，在風中微微飄動，勾出迷人的嫵媚。橘色的火光與月光交融，落入她的眸子，映出如星子般璀璨的流光，配上精致的容貌，一顰一笑都是動人心魄的美。

心，仿佛在這一瞬掀起強烈的震撼，隨即又沈寂下去，猶如巨浪掀起後又平息，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無奈。

容玨身後沒有別的將領，只有一行侍衛。初晴只是不經意的看了一眼，卻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那個人容貌異常清秀，身形比其他侍衛都要瘦小，所以顯得頗為突出。這個人像極了南宮千羽，也許，她就是女扮男裝的南宮千羽。

那人見初晴在看自己，對初晴一抱拳，笑道；“出雲郡主，在這裏看到你，我終於放心了。”

這聲音分明就是南宮千羽。初晴也對她笑了笑，淡淡道；“有勞你記掛。”

南宮堯投靠了慕家軍，靺鞨城又是慕家軍攻陷的，南宮千羽在慕家軍中也屬正常。不過她女扮男裝和容玨到這裏只是為了見她一面，確定她平安無事，或是和她敘舊的嗎？

應該，不會這麽簡單的。

她聽說下午幕淮遠來這裏見過容禦，想必定是來與容禦商討軍務的，容玨並未跟隨，不知道他現在帶南宮千羽來做什麽。

不過，她不會在這裏問容玨。等她回來問禦哥哥也是一樣的。她又想到剛才和容玨說話太隨意了，還是當著他的屬下的面，指不定還會落下話柄，讓人說秦王身邊的人是傲慢而目中無人就不好了。

她引馬退到一旁，禮貌地說；“九殿下是要去見三殿下麽？”

容玨看著她，“我是來看你的。”

看她？初晴有些驚訝，那麽南宮千羽來這裏，也是為了看她的？

而容玨和她說話的自稱用的是“我”而不是“本王”，初晴心裏不是滋味，也許，容玨還是將她當成朋友，他們曾是要好的玩伴，然而，早在幼年，便有那麽多殺戮隔在他們之間，她的父親和衛夫人的死都與他的母親有關。她和容玨註定不可能成為朋友。

不管他找她有什麽事，她現在不好拂他的面子。“既是這樣，殿下青隨臣女來。”

她帶著容玨到了自己的營帳，容玨讓所有人留在帳外。帳篷裏只有他和初晴。

“殿下找臣女到底所謂何事？”初晴禮貌地問。

容玨看著她，如水晶般摧殘的黑瞳離浮出一絲失落， “初晴，不管怎麽說我也救了你，你為什麽對我這麽疏遠？表面上恭敬，其實你知道這不是我想要的，這就是你對救命恩人的態度嗎？”

初晴的心又像是被扯了一下，牽了牽嘴角，想笑，心裏滿是苦澀。“我知道殿下還將我當成朋友，”她垂下眸子，“可我們不可能成為朋友。”

“你倒是挺誠實。”容玨自嘲的笑了笑，“你私下不願和以前一樣叫我‘九哥’也罷了，叫‘殿下’也行，但能不能隨意一點，這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恭敬很傷人。”

“以後……”初晴擡眸看他，平靜的說；“在人前我必須對你恭敬，至於私下……”她搖搖頭，“私下我和你不會有任何交集的。”

容玨聞言，黯然道；“我真羨慕三哥，你對他一定不像對我這樣疏遠。”

初晴低聲說；“這些年，我們一直相依為命。”

室內的氣氛越發沈郁。初晴突然想到兒時另一個玩伴——黑虎，那麽大的一只黑狗，卻喜歡咬著她的裙子撒嬌，她嘴角不禁揚起一縷微笑；“對了，黑虎還好嗎？”

“它很好。”容玨頓了頓，又補充道；“我離京的時候它還算好，不過我已經一年沒回京了。”

初晴唏噓道；“它有十三歲了吧？”

容玨笑了笑，“是啊，年紀已經很大了，還好府上什麽藥材都有，照顧它的人也盡心。”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這一次打了這麽大的勝仗，父皇一定會召三哥回京，你也會和他一起回京吧？去年父皇壽辰，你為什麽不隨三哥回京？”

為什麽不和禦哥哥回京？這個問題勾起了她心中的痛。初晴不想就這個話題多說。“南宮千羽女扮男裝隨你來，是不是有什麽事要和我說？”提到南宮千羽，她的心情十分覆雜。她和南宮堯可算幫了幕淮遠的大忙，依仗幕氏是必然。不知道南宮千羽到底要和她說什麽。

“是。”容玨道；“我這就去叫她進來。”他看著初晴，深深的註視，仿佛要將她的整個人都吸入眼中。再過一兩日我就要離開了，不知道過多久才能再見到你。你多保重。”

初晴微笑道；“我會的，九哥，你也多保重。”此時此刻，他不是九皇子，只是她幼年的玩伴，分別多年後重逢的好友，他們又回到了十年前，那個時候，她的父親和衛夫人都還活著，他們什麽都不懂，只是單純的將彼此視作最好的玩伴。

而以後，她不會再這樣喚他了，因為以後，他們不會有任何私下的接觸。

容玨也笑了，心中惆悵難言。“雖然我是來看你的，也要去和三哥打個招呼。”說完，他轉身離去。

南宮千羽走了進來，“初晴，你知道嗎，下午幕將軍來此與三皇子商議軍務，如今，突厥還剩下最後一座郾城，祁徹與秦王麾下的一個名叫顧言的將領分兩路率軍進攻，奪下郾城是遲早的。”她坐在初晴對面，開口就是當前的局勢。

初晴點了點頭，“希望他們早日得勝。”她想，南宮千羽一定希望攻城的將領裏有南宮堯，南宮氏的處境太尷尬，南宮堯需要通過軍功積攢實力，不為野心，只為在這樣覆雜的局勢中爭得一席之地。

只是南宮千羽為什麽要對她說這些，畢竟她什麽忙都幫不上啊。難道她只是單純的向她傾訴？

南宮千羽嘆了口氣，“大周天子讓秦王全權負責突厥事務，秦王和慕將軍都容不下突厥王室，他們已經劃分好勢力範圍，兩方各自扶持一個心腹管理突厥。慕將軍讓我大哥做狼牙關總兵，大周分布在狼牙關以南的軍隊全部由他掌管。不過，從鳳鳴關到狼牙關的領土只是原突厥的一小部分，狼牙關以北的大部分領土都被秦王劃給了祁徹……這些都是晉王告訴我大哥的。”

“哦。”初晴只是應了一聲，等待南宮千羽的下文。

南宮千羽繼續說；“初晴，南宮氏不一定要依附慕家軍，我大哥是喜歡你的，你若嫁給他，他自然會效忠秦王。”

聽到這裏，初晴微微一怔，她沒想到南宮千羽來找自己，竟是為她大哥說親的。

而她自然是不會答應的，只是感到難以置信，“你是怎麽說服晉王帶你來的？什麽‘只有看到我平安你才放心’還有‘想和我敘舊’這些托詞他會信嗎？”

南宮千羽深吸一口氣，“這些托詞他大概是不會信的……”她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光，意味深長的說；“可能他是覺得欠了你一個人情吧，你看我穿這身男裝，就是扮成他的護衛，幕氏父子都不知道，這也是我大哥不能親自來的原因。”

初晴搖了搖頭，“我從沒想過要嫁給他。”

南宮千羽嚴肅的看著她，“你知道，南宮氏必須在秦王和晉王之間找一個依仗，我大哥和我都代表著南宮氏，而你代表的是秦王。如果你不能嫁給我大哥，我只能嫁給慕辰風了，你要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初晴沈默了，她明白千羽的意思，也知道這些利害關系並不是千羽的危言聳聽。她和南宮堯的婚事，代表著秦王和南宮氏的政治聯姻。南宮堯成為興平郡守後娶她為妻，幕氏縱然恨他過河拆橋又能如何？明面上挑不出問題來，暗中也奈何不了南宮家。祁徹和祁邯縱然已經冰釋前嫌，可根本不能一心，讓昔日的死對頭相互牽制是一步好棋，他們都要依附容禦，加上南宮氏的投靠，整個突厥都會落入容禦的掌控中。幕淮遠縱然保住了兵權，卻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可是她真的應該為了喜歡的人，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嗎？

“這些話你為什麽不去對秦王說？”

南宮千羽笑了笑，“別開玩笑了，讓我來見你已經是晉王最大的底線了，他不會讓我見秦王的，這個要求我更不敢提。”

初晴嘆了口氣，淡淡說；“現在說這些還為時尚早，你大哥還在平城，等他到了狼牙關，真的接管兵權後再去找秦王說吧，但我是不會答應的。”

“可萬一幕淮遠的眼線發現，你還不答應，南宮氏就是兩邊不討好，我們不能冒這個險。”南宮千羽定定看著初晴；“所以我現在必須要一句準話，初晴，你拒絕我大哥是因為不喜歡，還是因為他現在前程未蔔？”

初晴直言；“我不喜歡他，更沒想過要嫁給他。”

南宮千羽不再說話，室內的氣氛瞬間陷入沈寂。初晴的目光掃過南宮千羽平坦的腹部，“千羽，你不是已經有了……”她沒繼續說下去，只問；“難道這不是真的？”

南宮千羽合了合眼，“我在靺鞨城的時候也是舉步艱難，哪敢在他眼皮底下收買心腹？孩子是有過，不過現在已經沒了。”

初晴沈默了，她的語氣是那麽波瀾不興，心裏一定很難過。南宮千羽不是純粹的惡人，她為了達到目的會不擇手段，但心裏卻會愧疚。南宮千羽劫持了他，卻同情她的處境。那個未出世的孩子不比她更無辜？所以，在失去孩子的那一刻，南宮千羽是難過的，她不能去撕她的傷口。

“既然你不願意，我也什麽好說的，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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