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一章 傷逝

關燈
人人都說楊瑾維什麽都不缺,什麽對於他來說就是手到擒來,誰知道呢,有天他發現自己其實也很渺小,渺小到他恨不得自己再強大一點,強大到能穿越能有一只月光寶盒,那樣就能夠替何淩宵找回媽媽,留住她臉上的笑容。

可是他都把小烏龜舉得那樣高了,她好像根本沒有看到似的。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楞楞的。

看得他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他還是調整一下繼續帶著笑,討好的低低的說,“何淩宵大的一只我替它取名字叫做醜醜,小的一只你替它取名字好不好,它看上去很活潑,你看……它很好動,剛剛還親了醜醜一下。”

何淩宵嘴唇囁嚅了幾下,然後一字一句像是吐出來的一樣,“我替它取了名字,楊瑾維……是不是,你就可以幫我救出千帆來。”

其實他就知道她肯定會問他這個問題,他就知道自己昨晚在電話裏讓她難過了,可他怎麽能告訴她……

他說了她未必會聽他的。

他很想答應她“好”,想說只要你取名字我就想辦法救他。他還是舍不得她傷心的。他答應了她,只要她高興又何妨呢,做什麽又何妨。只要他能辦到。所以他就那樣做了,“好。”

“可是楊瑾維我怕你說話不算數。”她悠悠的說,她看著他,一雙琉璃一樣的眸子在夜色下亮的驚人。

是啊,他說話不算數,他答應過她媽媽沒事,可是還是沒有了。他說,“這次不一樣。”

何淩宵動了一下,想要調整坐姿,可能是坐久了身體不舒服,誰知道她一晃右手在空中一揮動最後就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臂。秋千椅晃來晃去的,她的聲音更加縹緲,“可是我知道為什麽你不答應了……剛剛我夢到一個人,他說我太貪心了。所以我昨天晚上的要求是因為太貪心了。”

楊瑾維心被她這樣的一句話狠狠地戳了一下,面色灰敗。他怎麽會把她看成是那種太貪心的人呢。他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所有都給她,完完整整的給她。那個夢裏的‘他’是誰,會不會是他呢,“何淩宵,以後你總會明白的。”

手臂上那只手緩緩地放開了,像是溺水之人被激流逼急了放棄了最後的救命稻草。那種決絕的樣子不容侵犯的是尊嚴,他知道也懂。

只是他並不願意當做那顆稻草,高舉的手放下來,“小的這只還是留著等你有心情了再給它取名字吧,何淩宵,你好好地聽著,不願意救他並不是我的意思。不是我嫌棄你貪心,也不是我不願意幫忙,只是因為事情也有個過程,你想啊出來這麽大的事情,社會輿論還沒有平息前,估計沒誰敢保證能讓何千帆全身而退。”

何淩宵的眸子光亮閃動,她重新看著他。眼裏的希冀是那種很期待很期待他說下去的。她小心翼翼的樣子讓他格外的心疼。

然後他不由自主的保證,“我答應你,從今天算起不出三個月我一定想辦法把他弄出來。”

何淩宵顯然很意外,她低聲問,“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他點頭,眼神鄭重,“這一次不會說話不算話。”

其實一說完他心裏也很驚異,只是在短短幾秒鐘的時間裏,他腦海裏已經有了一個完完整整的計劃。這樣一個計劃讓他忍不住為自己的大腦驕傲起來,他一定會證明給何淩宵看愛上她的男人是一個不同凡響的男人,得到這樣一個男人才是她的幸運。

何淩宵沒有多高興,或許是因為感激的緣故她想笑給他看,然後笑出來的是一個苦笑。她說,“我相信你一次好了。這只小的就叫‘鬧鬧’。”

“為什麽叫‘鬧鬧’?”他被這樣一個名字逗樂了。

“因為剛剛好吵。”何淩宵說。“我想睡覺。”

楊瑾維恍然大悟,然後嘴角勾起笑。

於是楊瑾維把她哄到屋子裏去,給了她一顆藥看著她乖乖的吃下去。那藥據杜青春說是一種最新研發出來補充人體每日所需物質的藥丸,杜青春說你不要看這東西很小,可是它的營養能抵上一頓普通飯菜的營養。

等何淩宵睡下了,他才拿起魚食去餵露臺上那個魚池的小醜魚。一邊餵魚一邊念叨,“下一次啊,下一次是何淩宵的活兒。我只做這一次。”

等他關上露臺的門,打開臥室的門看到何淩宵已經睡著了,心裏說不出的安定。

起碼她肯聽他的話了不是。這證明了她一點一點的情況在變好。

何淩宵這一覺睡了很久,等她醒來的時候,已經太陽的光線正好越過了窗臺上的邊緣。床頭櫃子上放著一張便簽。上面的字跡遒勁有力寫著記得給醜醜和鬧鬧餵食,別忘了小醜魚們。

何淩宵這一天下樓第一件事就是去給小烏龜餵食,然後看著魚缸裏的烏龜發呆。鐘點工走了以後又來了一個自稱是公寓管家模樣的人在屋子裏走來走去,收拾這裏那裏。何淩宵一直當做她們是隱形人。

楊瑾維得到的情況是:何小姐早上起來就先去給家裏的烏龜和魚兒餵食,何小姐早上終於喝了小半碗粥,何小姐對著烏龜發大半天的呆,中午吃了一碗混沌,何小姐下午睡了三個小時的午覺……

然後楊瑾維下午提前下班親自去買了菜,回到家看到何淩宵正在沙發上面看電視。茶幾上面擺著之前他買回來的小烏龜。

由於她坐的沙發背是對著門口這邊,楊瑾維也不知道她是在看烏龜還是在看電視,電視是本地臺的購物頻道,美女導購捧著一款榨汁機在款款介紹。茶幾上的小烏龜在魚缸裏爬來爬去,懶洋洋的。

她看得十分專心,楊瑾維關門發出的聲響也沒有讓她回頭過來。

等他走近一看,她哪裏是在看烏龜還是電視,分明不知道思緒游弋到哪裏去了,視線定格在屋子角落的某一處。

楊瑾維叫了她兩聲她才聽到,然後微微的轉動脖子看向他。

“我們的醜醜跟鬧鬧今天還習慣嗎?”他試著跟她找話題。

何淩宵反應了一會兒才點頭,“你回來了。”

楊瑾維盡量讓自己笑的很自然,他有一種感覺,就好像現在坐在沙發上等著他的人懷著的目的就是在等待下班歸來的戀人。

“我買了牛排,今晚給你露一手。”說完這樣的話又覺得挺不好意思的,其實他能做到飯菜也不是很多,好在會那麽一些。

哪知道她根本不在意。

“哦……”她又機械的轉過頭去,看著電視屏幕。

他在廚房做菜的時候,偶爾往客廳方向張望,總覺得她在外面他做菜的時候也變得更加心甘情願。

做好了他端上桌子,然後去客廳把電視關掉,引著她進餐廳吃飯。

何淩宵就像是一個木偶似的,任由他擺弄。

直到他從她面前拿走了盤子替她切牛排她才反應過來,她驀地伸手過去手指觸到盤子邊,整個身子從椅子上起來。那姿勢跟搶奪無異。

楊瑾維楞了一下,然後心裏一片灼痛,他大概知道她這個樣子肯定是因為不想他做為她切牛排這樣的事情。

楊瑾維猜的沒錯,何淩宵在楊瑾維看到楊瑾維拿盤子過去的時候沒有反應,在看到他拿起刀叉熟練的開始切割賣相極好的牛排的時候,在看到他低頭瞬間溫柔的眼神時腦海裏突然出現另外一個畫面——優雅的環境、悠揚鋼琴聲、香氣氤氳、水晶燈絢麗的燈光營造出來的極瑰麗的場合裏,那個溫潤如玉的男人曾經也不厭其煩做著這樣的事情。

楊瑾維見她臉上的表情由一開始毫無掩飾的不悅轉瞬又變成了難堪,他穩住心裏的不適試著笑起來,“沒辦法以前在國外的時候就一直保留這樣的行為習慣,你就當我是在緬懷好了。”

何淩宵手指收回去,然後慢騰騰的坐下來,目光停在他的手指上,那樣子好像是在說:好吧我給你一個機會好了。

他一邊切牛排一邊說,“以前在南非待過一段時間,所以就學會了做飯。”

何淩宵好像在哪裏聽他說過。她靜靜的呆著。

“那個時候因為犯了錯,所以就要受到懲罰,外公是個嚴肅的人,他一直把嚴以律己也用到我的身上,人人都說我是在被上帝祝福的孩子,因為從出生開始我就得到了大筆豐厚的財產。沒有人知道我身上到底背負了多高的期盼。其實Benson一開始跟我是一樣的,都是外公眼裏的財產繼承人。只是後來嘛,我越來越穩重,Benson呢性子比較不受拘束一點,後來外公所有的希望就自然而然的落在我身上了。我跟本森的關系出奇的好……”

他切好了牛排,然後遞給她親自為她放好刀叉位置,還替她斟了一杯葡萄酒,紅酒馥郁的酒香跟牛排的香氣混在一起,氣氛漸漸地變得不一樣了。在這樣的夜晚他很想把自己的事情講給她聽。

不管她願不願意,他只是不想她一直沈默下去。

“淩霄你願意聽一聽我的故事嗎?我知道你聽得到我說的。”

何淩宵剛剛拿起刀叉停頓了一下,然後她望向他。他笑著說,“你可以慢慢吃,一邊吃一邊聽我講。”

於是他看到她很聽話的吃下一小塊牛排。

“淩霄,我知道你很難過,我曾經也度過這樣難過的時期,只是男人的難過跟女人不同。女人可以哭,肆無忌憚的哭……可是我不行。我媽媽離開我的時候我才十六歲。然而在十六歲之前很長的一段時間開始我就已經開始害怕失去她了。從記事起媽媽就把她自己關在自己的世界裏。那個世界是我根本滲透不進去的。那個世界裏只有一個叫做楊雲翰男的男人。

……清醒的時間是有限的,在那個有限的時間裏,我會看到她瘋狂作畫,然後又決然毀滅那些半成品,我會聽到她叫我的名字,她會一遍一遍的摸著我的頭叫小Javier。他們都說她是瘋了……為了得到更多這樣有限的時間我不得不放棄很多周末假期出去玩的機會,我一邊抱著自己的書本,一邊守著她……可是後來她還是在走了。我那些天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過,不是我不會哭,當我看到她臨死的樣子,我連死的心都有,可是我能那樣做嗎?答案是不能,因為我活著就是生命的延續,媽媽為什麽生下我。除了是愛一個叫做楊雲翰男人的表示以外,還是因為我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在母親去世的那段時間裏,他看到迅速老去的外公外婆,心裏感觸遠比自己的悲傷還要來的震撼。母親臨時嘴唇上淡色的口紅,那如同凝固在眼簾處的長睫毛,青白皮膚下毛細血管若隱若現……

楊瑾維看到何淩宵第二塊牛排在唇邊遲遲送不進嘴裏去,他狠狠心說,“所以何淩宵,我們都沒有為了自己的一時間情緒而放縱自己的、不管不顧的墮落下去的資格,因為我們的生命除了是屬於自己的還是屬於母親給予的。”

鐺的一聲,何淩宵手上的叉子掉落下來砸在盤子邊緣。她無聲的哭泣,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還能哭出來就好,起碼代表了她不是無動於衷的。

他很想探身過去用幹燥溫暖的拇指在她臉上輕輕地劃過,他還是忍住了,只是輕聲說,“今晚允許你傷心的再哭一次,這些天何淩宵已經哭得夠多的了。想要你一直往前走,好好走下去的人除了朋友還有你的母親,她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你的。”

哭得夠夠的何淩宵看上去那樣可憐兮兮,就像是一只小狗狗一樣。眼淚汪汪得讓人心跟著軟起來。

“何淩宵我還給你講一件事,其實我也相信人死後真的會有靈魂的,那一年我差點就死了……在海灣公路上,阿曼達跟我鬧脾氣,搶奪方向盤,左邊上百米的陡坡下面是大海,右邊是峭壁,一個剎車下去就差那麽一點點撞上了崖壁,我想除了運氣不賴以外,還有我媽媽在天上看著我。那天有個女孩子救了我……後來清醒以後我都不知道上哪兒去找那個女孩子,很快我就去了南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