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國的帷幕在魔鬼的祈禱聲中坍塌，眾神已絕跡於這世上

魔女發出最後的詛咒，令千瘡百孔的世界再度分崩析離

她所敬愛追隨的王啊，已湮滅於最後的審判

若有可能的話，便將這命運從我手中奪去

公之於眾，告知於天下吧

即使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卻仍然想向上蒼祈求

讓水的波紋告知冥河之底的最後神明

讓風的拂動告知流浪世間的幸存之人

讓大地的氣息告知落入凡世的天國聖樹

讓巖漿的沸騰告知地核深處的舊世棄族

他們終將歸來，於無人之處續寫登峰造極的史詩

我將註視著命運並為之祈禱

直到永永遠遠

永永遠遠

——節選自西比爾最後的預言詩

天穹下深色的雲層翻湧，雷電火光交相轟鳴，金與紅的身影在雲層間不停穿梭留下無數狹長的空洞，很快又被狂風卷攜的雲團填滿。銀白甲胄的神明怒吼著一次又一次揮下他的巨錘，金色的雷霆一次又一次地遵從召喚而來，姿態蜿蜒如蛇群，又恍若黃金的囚籠，一次又一次地將紅色的魔鬼束縛，一次又一次地被紅色的魔鬼突破。

戰鬥，戰鬥，戰鬥。

不停的戰鬥。

初的黑劍隨瀧一同淹沒在沸騰的金紅熔漿中，此時此刻魔神手無寸鐵，他眼中是永恒的漆黑寂靜，高速移動中狂風呼嘯著刮擦過那具猙獰嶙峋的軀體，暴突的外骨骼割裂狂風發出令人心悸的嘶聲。不同於雷周身萬雷轟鳴的景象，初身旁除了他自己的骨翼之外什麽也沒有，可每一次兩個人在空中高速碰撞時雷都能感覺到那恐怖的高溫，如果不是他自己的力量包裹著鎧甲和錘子，只怕在這麽多次的碰撞之後它們早就被熔成鐵水了吧？

初失去了黑劍而雷的巨錘還握在手中，眼下的戰局看似是初被雷打的節節敗退，然而雷自己太清楚了……不，不能這麽說，他自己的智商還沒有高到能意識到這種問題的時候，正確來說應該是“原”意識到了——眼下情況看似對己方有力，實際上已經快要進入消耗戰的範疇了，而在進行消耗戰的情況下，依靠原的“融合”之力才能與初對抗的雷顯然無法堅持太久，拖的時間一旦長了，等到這種狀況維持不住的時候，就只能由湮他們來面對一個發瘋了的初……結果是最糟糕透頂的情況，必死無疑。

所以現在……是來做出一個了結的時候了。

原的靈魂藏在雷的體內，兩個人的意識無聲地覆蓋、重疊、交融……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世界都清晰了起來。

他們握緊了手中的錘柄，那只手結實有力，強大的力量在指尖流淌，有如抓住了整個世界。

雷的感知中湮和莉莉絲正在另一邊對戰，湮身上的某一樣東西流露出一股令人顫抖的氣息，那氣息是如此強烈可怖，就像是要把他的靈魂扯出軀殼，生生吸進裏面去！

這時候原的靈魂將某一段記憶傳進他的大腦，力量融合的狀態下——或者簡單一點，“合體”的狀態下——雷的大腦從未如此清晰，幾乎一瞬間就明晰了湮手裏究竟掌握著怎樣的東西——那是能拿來封印初的東西！雖然不知道對方究竟是怎麽做到的，但至少現在雷腦子裏有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為之後的一切鋪路的一個必要的念頭，一個不得不去做也必須去做的念頭——

——殺了初！

雷電裹挾的巨錘與初漆黑銳利的爪再一次碰撞，反震回來的沖擊力再一次將雷和初分開，天神向著大地墜落而魔鬼向著天空飛去，雷在墜落的那一個瞬間調動起了全身的感官，對於周圍一切環境的全部感知都得到了升華，他甚至聽得到花開的聲音雪落的細語，這世界從未像這一刻那樣真實地存在於他的面前！

他沒有墜落，風元素回應了他的命令，以世界樹所在的整片戰場為界限，這片區域裏所有的風元素都向著同一個方向疾馳，整個領域都震蕩起洶湧狂暴的風潮，強大的風壓擠壓雷的軀體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本來就桀驁不馴的一頭金發更是徹徹底底的亂成了鳥窩，雷此刻的形象當真是慘不忍睹，不過這並不算是什麽大問題——雷頂著巨大的壓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一口氣灌進他的肺裏差點撕裂他的肺部，但同時也傳達了他對風元素的命令：

狂風托著他升了上去，同時不同流層中大氣壓的不同導致初的上升遭到了阻礙，狂風像一只大手那樣將從高空中他按了下來——不，準確來說應該是把他給吸了回來。

雷什麽都不用做，風元素忠實地為他代勞了一切，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高速縮短。

與此同時，比之前數次攻擊的總和都還要狂暴千萬倍的力量向著雷手中白銀的巨錘上匯集，雷的身軀在狂風中微微地顫抖著，即使隔著混亂的狂風他也依然能看到初，這個七魔王的主人發起瘋來大概比這世界上所有的精神病人都要冷靜和淡然，除了那雙漆黑的眼睛和狂暴的攻擊之外一點別的行動都沒有……甚至於他的臉上一直漠無表情，看起來冷靜非凡。

然而他終究還是瘋了的……每一次的攻擊都不計任何後果和代價，毫無顧忌地拼勁全身所有的力量……數道傷口遍布於他溝壑縱橫的軀體上，血流了滿身，只不過在短時間內就會被周身的高溫蒸發，因此看起來像是毫發無損的模樣。

雷看見初的身軀不自覺地顫抖著，顯然是被發瘋後不計後果的戰鬥損害了，這位魔神已經接近極限，身軀無限接近崩潰，目測是離死不遠了。

雖然是“離死不遠”，但也並不是“已經死了”。

同樣都是四個字的詞組，雷想要的不是前面那個而是後面那個。

為此……他甘願拼上性命。

手中能量一刻不停地匯聚著，手臂小幅度地不停顫抖著，雷知道自己也已經瀕臨極限——但這才只是到達極限而已！他還沒死呢！套用一句熱血漫畫裏的臺詞，他還有生命呢！

初和雷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斷縮短，終於到達那個致命位置的時候雷已經將自己全部的能量都聚集在了手中、聚集在這最後一道攻擊上，把僅剩的一切全都賭在這最後一道攻擊上——

他賭他能殺了初！他賭他能贏！

是的……是的……是的！

他能殺了初！他能贏！

高度壓縮的雷電能量將巨錘整個兒變成了刺目耀眼的白色發光體，雷高高地舉起戰錘，恍如天地審判，憤然向著面前的初揮下！

即使明知道對方可能已經什麽都聽不到了，雷仍舊頂著高空中灌進喉嚨裏的冷風，直視那一片刺目的白光嘶吼：

“——你必須為你所犯下的一切罪行付出代價，盡管這代價讓你死上千遍萬遍都不能償還殆盡！”

——這是審判之日，神從蒼穹降下天罰，那光芒耀眼奪目不可直視，魔鬼從焦黑的地獄裏探出頭，雙眼被照亮的那個瞬間，生命便被奪去。

雷的怒吼聲伴隨著驟然爆發的暴風在雲端響徹，那個瞬間莉莉絲的手腕一抖鞭子一歪，湮抓住這個機會劍鋒上挑，莉莉絲的黑鞭脫手，飛向一邊，旋即在重力的作用下向下墜落，穿透層層疊疊的雲朵，落到地上化為一個難以尋覓的黑點。

這場戰鬥絕對是湮有史以來進行的最憋屈的一場戰鬥，涉及到初的時候莉莉絲的戰鬥力總是會莫名其妙地提升無數個百分點，當然這要是在正常情況下就算是有一打的莉莉絲也只能被湮徒手吊打，但問題現在是非常時期……湮很想把懷裏的墨綠匣子一甩了之，然而她並不能這麽做——後果就是裏面逸散出來的力量不斷拉扯著她的靈魂，妄想著把她給吸進去，嚴重幹擾了湮的戰鬥狀況。

遠在千裏外戰鬥的雷都能感覺到潘多拉之匣對靈魂的那種拉扯力和吸引力，拿著這東西的湮就更不要提了。

她一度覺得是因為這盒子沒關好所以會有力量逸散的情況發生，但在一邊與莉莉絲糾纏一邊向初所在位置前進的時候她抽空看了一眼這該死的匣子，它根本就關的緊緊的……靈光一閃湮明白了問題是出在哪裏，因為這匣子現在是空的！

潘多拉之匣本就是專門制造出來的封印器具，對概念生命有影響是理所當然的事，現在裏面是空的所以氣息外溢，等到裝滿了的時候就輪到被關在裏面的那個家夥受苦了……但首先有一點，湮得先趕到初那裏，然而她現在的動作並沒有多麽快。

潘多拉之匣誕生時抽取了湮的力量作為能量基礎，力量大幅洩出的無力感和虛弱感現在還在湮身上持續著，她從來沒像現在這一刻那樣痛恨自己的疏忽——她之前應該直接殺了莉莉絲的！何苦現在搞出這麽多的事兒來！

湮一邊咬牙切齒地詛咒著一邊飛速趕往雷和初的戰場，雖然她明知道不先手解決莉莉絲會給自己留下一個很大的隱患，但現在她自己還很虛弱，處在一個相當糟糕的情況中，力量不足，殺了莉莉絲和趕去封印初這兩件事情中只能二選一來執行，幹掉莉莉絲這件事可以往後延，但如果沒有在初死亡的第一時間將他的靈魂封印，那麽接下來再想抓住他就難了！

幾下甩開莉莉絲那個瘋女人之後湮終於趕上了初的死亡現場，原雷兩人合體的狀況下戰力不俗，魔神暗紅色的長發四散飄揚，骸骨已被碾壓為一堆碎片——滿身血汙的雷踩在他的骸骨上，手中攥緊了虛幻朦朧的靈魂，那張英俊的面孔上沒有表情。

湮趕過來，用還在輕微顫抖的手將那個墨綠色的匣子遞了上去。

撕扯靈魂的氣息再度傳來，雷面無表情地轉過頭，湮看見他紫色的眼睛。

湮一直都知道雷的眼睛和原、初兩人一樣，都是紫色的，只不過這孩子的眼睛是那種較為深邃的色彩，而原初兩人的眼瞳簡直就像水晶一樣明亮——然而現在湮看著雷的那雙眼睛，是紫水晶一般的晶瑩通透。

和原一模一樣。

雷伸手接過匣子，打開蓋子，黑色的嚴寒撲面而來。

即使是沒有正對潘多拉之匣內部的湮也感覺到了那種可怖的氣息，極度的恐懼、極度的寒冷，照面的第一個瞬間便侵入骨髓，從內部開始蔓延，全身的血管仿佛都被冰雪封凍……這種感覺讓湮恐懼的顫抖，不是精神上的體驗而是與生俱來的本能，與生俱來的敬畏，與生俱來的……恐慌。

那匣子裏仿佛裝著一個黑洞，黑洞裏藏著他們的天敵。

雷依舊面無表情，這個傻猴子在這場戰鬥中分外莊嚴。

他那只抓著初靈魂的手伸了過去，看樣子是要把這團東西就這麽直接塞進去，確保他沒有任何逃逸的可能。

那團靈魂懸在匣子上方的時候湮清晰地感覺到匣子釋放出的那種對靈魂的拉扯力驟然暴增，力量之強讓湮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哐的一聲膝蓋砸在地上，整個人都對著雷跪下了。

她跪在地上，低著頭顫抖著，不停喘息，冰冷的汗珠從額頭一滴滴滑落，落在她沾滿鮮血的戰袍上，將那一片深邃的紅色暈染開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湮長長地吸著氣。

這種力量……太可怕了。

雷似乎放棄捏著靈魂把初塞進去的行為了，以潘多拉之匣散發出的這種可怕氣息估算，把手伸進去之後他不一定能再有機會把自己的手給拿出來。

最終他還是松開了手，任由初的靈魂自己墮進無盡的深淵。

這是一個由於畏懼封印力量而產生的疏忽，而我們都知道的，意外往往是在疏忽的時候發生。

虛幻朦朧的靈魂炸裂了——真正意義上的炸裂，在它落進潘多拉之匣前它驟然抽搐了一下，然後猛地分開，碎成無數深邃的片段，——其中大部分被眼疾手快的雷直接按進了匣子裏，而另一部分逃的無影無蹤。

湮仍然跪坐在地上，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她根本就沒有註意到，她現在委實是太虛弱了——先前潘多拉之匣抽走了她大部分的力量，然後接著就是與發瘋的莉莉絲作戰，長途奔襲——她現在仍然能堅持坐著而不是直接倒下已經很厲害了。

湮很強沒錯，但那是在她的完全狀態下。

現在的她可能就比哈迪斯強不了多少。

雷最後還是把自己的一只手給按進了匣子了，並且他看起來也不打算要那只手了——他連命都不打算要了，手已經無所謂了。

把初大部分的靈魂碎片塞進去之後雷並沒有立刻關上匣子，他將僅存的力量化為磅礴的雷霆導入其中——這大概是燃燒了生命的力量——為這個封印再構築一層雷霆的枷鎖。

金色的華光在墨綠色的匣子上跳躍，無底深淵般的匣子內部傳來困獸般的吼叫聲，還有各種鬼魅般的聲音夾雜其中，有如一篇描述妖魔夜宴的樂章，在人頭骨上點燃的蠟燭燃燒著蒼白的火焰，幽幽照亮黑夜中妖魔的面孔，它們聚集在一起讚美黑暗讚美醜陋讚美骯臟，讚美這世界上一切該被毀滅一萬遍的糟糕事物，它們嘶聲歌唱，聲音像是嬰兒啼哭，或者令人膽寒的尖利嘶笑。

這匣子裏面簡直像是藏著一個妖魔的樂園。

雷合上匣子，那些令人不舒服的聲音被直接截斷。

他走向跪坐在地上的湮，每走一步身影都略微顫抖，從凝視逐漸變為虛幻。

他將墨綠色的匣子遞到湮的面前，虛弱的女武神擡起頭來看著他，清澈的眼睛裏倒映出他虛幻的身影。

“……送回……萬神殿。接下來……一切都……交給你了。”

同樣虛幻縹緲的女聲傳進湮的耳朵，她接過安靜下來、不再逸散氣息的潘多拉之匣，眼前仿佛有原和雷的幻影閃過，可當湮眨了一下眼，眼睛重新掙開的時候，她面前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風聲也停了，天上激烈的交戰聲也都消失了，仿佛一瞬間天地都安靜了。

是真的都安靜了。

——因為這場戰爭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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