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西陵終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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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福知難蔔,寸心誰是真。此生如有命……莫作……健忘人——”

嘶啞的嗓音在空氣稀薄的雲層上彌散,斷斷續續地唱著,直到喉嚨被撕裂,歌者再也發不出一個音節。

菊花頭割裂了伊奘諾尊的喉嚨,年老的忍者被貫穿在對方的長刀上,尚未死去,卻也臨近終焉。

“這算什麽,死前一定要唱首歌或者吟詩作對?若是給你紙筆,你是不是還要拼著最後一口氣留下傳世的畫作?人類一般都管這叫什麽來著……風雅,氣度?可笑!不過是垂死掙紮的□□罷了!”菊花頭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聲,緩緩轉動手中的長刀,充滿惡意地註視著血從伊奘諾尊的身體裏一點一點地流淌幹凈。

他的手腕抖動了一下,被貫穿在長刀上的伊奘諾尊再次顫抖起來。

這場戰鬥的結果是毫無懸念的——詛咒和放逐幾乎奪走了菊花頭曾經鐘愛的一切事物,卻也將與它們價值等同的仇恨和力量作為饋贈——他永遠也得不到他想要的,他永遠也無法安眠,既然如此,便用這永不寬恕的力量將所有他憎恨的事物統統毀滅!

“看啊,多美啊……這不正是你所期許的櫻花麽?”昏黃的光輝下,菊花頭壓著嗓子,低低地說。

伊奘諾尊竭力地眨了眨被汙血覆蓋的眼睛,模糊成一片的昏黃色中,隱隱飄過幾點蒼白的粉。

櫻花。

他恍惚地意識到。

西陵的櫻花……又到了櫻花雕零的時候啊。

只是……為什麽偏偏這麽巧呢?

為什麽……偏偏是現在這一刻呢?

“跟你的花兒們葬在一起好了,”菊花頭的語調陰冷,“反正這本就是你的願望,不是嗎?”

他將刀脊向下垂落,掛在長刀上的伊奘諾尊順勢便滑了下去。

年老的忍者向著大地墜落,狂風在他耳邊呼嘯,掀起千年來一成不變的黑衣,露出青綠色的長發和那張仍舊年輕的臉。狂風帶來的高壓碾過他的身體,血在天空中爆開猩紅的花朵。身體裏的血液慢慢地被擠壓幹凈,始終攥緊的手指無力地松開,泛著金屬光澤的銅錢在空中散落,不知墜往何方。

千年來他如黑色的鷹隼那樣翺翔天空,而今那驕傲的大鳥終於被折斷了雙翼,哀鳴著落在地上死去。

鳳凰垂翼,出明入暗。

庫伯勒族,屬於伊奘諾尊的時代,終於在這一刻結束了。

因為伊奘諾尊死了。

天穗日擡頭的時候,青綠色的身影正筆直地從天空墜落。

狂風將西陵城中雕零的櫻花吹到了戰場上,紛飛的櫻花雨中,那個人悄然死去。

“老師……”天穗日啞著嗓子,慢慢地張大嘴巴,呆楞的像個傻子。他周身已被淹沒在震天的嘶吼聲中,櫻花雨落的美景阻止不了血腥的狂徒彼此廝殺。更遑論其中一方已然開始失去理智。

——幾千年來,對庫伯勒族而言,伊奘諾尊是領袖,是引導者,是所有庫伯勒族共同敬愛的存在。

現在他死了。他們怎能不為他報仇呢?

他們怎麽能……在伊奘諾尊身死之後,讓這座他至死都在守護著的城市被攻破呢?

不能破。

西陵城決不能破。

哪怕整個庫伯勒族都血戰至最後一人,這座城也決不能破!

黑衣的忍者們赤紅了雙眼,發出獅子般的吼聲,發出狼一樣的咆哮,腥紅的血花在天空下怒放如潮。

血紅的櫻花在西陵城外鋪成奢華妖嬈的墓葬,掩埋下方黑色的人群。忍者的衣服是黑色的,魔王軍的衣服也是黑色的,黑色和黑色的人群混合在一起,屍身被後來湧上的交戰雙方淩亂又兇狠的腳步反覆踐踏,慢慢地模糊了樣貌,血肉淤泥混合在一起,再也區分不出彼此的模樣。

領袖的死令庫伯勒族瘋狂,他們不管不顧,生死相搏——兇狠至斯,似乎魔王軍很快就會到達死亡的邊緣,然後萬劫不覆。

——可命運總是喜歡看見,滿盤皆輸後最終的那一場大翻盤。

魔王軍向後退卻的架勢忽然止住了,雙方的戰鬥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借著這個詭異的空隙,天穗日狠狠地抹了一把臉,滿手都是腥紅的血,腥銹的血漬擦過幹裂的皮膚向大腦傳遞陣陣疼痛。天穗日稍微從發瘋似的戰鬥中清醒了一點,接著耳邊傳來令人心膽俱喪的聲音:

號角聲。

天穗日扭過頭,眼前的景象喚回了他所有的理智。

新的軍隊湧入戰場,領頭的人有著黑色的頭發和紅色的眼睛,以及森冷卻絕世的臉。

她身後站著黑甲的輕騎,手中正握著同樣漆黑的號角。

再往後,鋪天蓋地的黑色甲兵——魔王軍的戰士。

——魔王軍的援軍抵達戰場,西陵城將破,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

“夠了!夠了!”天穗日忽然發出歇斯底裏的咆哮聲,即使在噪雜的戰場上也傳出了極遠極遠,“撤退!撤退!庫伯勒族所屬——全員撤離戰場!撤出西陵!”他拼命地拔高聲音想要叫醒瘋狂的族人,幹裂的嘴唇滲出鮮血;手上的動作也不停歇,幾句喊話之間,又有黑色的敵人噴湧著鮮血倒下。天穗日感覺自己快要壓抑的喘不上氣來了,他一把扯下面罩,抹掉嘴唇上的血跡,喊破喉嚨似的尖叫:“我以現任忍者太軍團首領的身份命令你們,全員——撤離西陵!”

這句話簡直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庫伯勒族耳邊,炸的他們從究極的憤怒中回過神來——先前的怒火尚未澆熄,新的憤怒、難以置信和抗拒又爬上心頭:天穗日在說什麽?他要我們做什麽?撤退?撤出——西陵?在這個時候?!

於是接下來天穗日見證了極其壯觀的景象:無數黑衣的忍者在那一刻回過頭來,或年輕或年長的臉上帶著一模一樣的抗拒和憤怒,淩厲地質問著他為何要下達這樣一個命令,如此懦弱,如此卑微,如此……令人不齒。

無數道刀鋒般的目光足以讓任何一個人顫抖的說不出話來,可即使頂著如此沈重的壓力,天穗日仍在重覆那個命令:

——撤退!棄城!

理智和服從命令的本能最終壓過了憤怒和覆仇的欲望,忍者的軍團如海潮般從戰場上退去,奔湧的黑色潮汐中唯有天穗日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像一塊在兇猛海浪下頑固挺立的礁石。

幾乎每個忍者在經過天穗日身旁時都會投來淩厲的目光,天穗日覺得自己簡直要被那些眼神捅成篩子——盡管如此,他仍舊站在原地,直到最後一名忍者經過他的身旁,西陵化為半座空城。

年輕的繼承人最後看了一眼伊奘諾尊墜落的方向,沒有去為自己的老師收殮遺骨,而是轉身進入城門,去追趕撤離的大部隊。

他走的時候西陵城中已經不剩什麽人了。粉白的櫻花鋪了一地,被人群踐踏的不成樣子,毫無詩意與美感,反而像下水道裏的老鼠那樣令人生厭。

天穗日擡起頭,望見那些光禿禿空蕩蕩的櫻花樹枝。

“櫻花的花期,終於是到了啊……”這個文學造詣低得離譜的青年低低地感慨了一句,不知道究竟是在說花,還是在說人。

——這一戰中,伊奘諾尊身死,西陵城破,天穗日成為庫伯勒族新一任的領袖。過不多時,庫伯勒族遷都羅伊加,更名為雪櫻聖城。

隨著天穗日命令的下達,以及忍者,們不甘不願的執行,一股黑色的潮水湧出西陵,而另一股黑色的潮水順勢湧入西陵——魔王軍的動作快的令人發指。

兩股黑色洪流的交接在數萬米的高空上顯得極其微小,幾乎註意不到。晝神殿中的戰鬥還在繼續,青色的巨蛇在半座廢墟中游走,堅硬甚於金屬的鱗甲刮擦地面發出令人痛心的聲音——每一次這種聲音響起就意味著又有華美昂貴價值連城的珠寶從世上消失。晝神殿中的戰鬥足以讓每一個商人痛哭流涕——這是純粹的燒錢,暴殄天物。然而皓他們才不管那麽多,明明就只是棟房子而已,砸了就再換新的唄←_←

陰影率先註意到了下方戰場上的變化。西陵城破同時也意味著牽制的任務完成,他們用不著再拖延下去了——該結束戰鬥了。

可也正是這一瞬間的走神,讓戰鬥中的另一方抓住了機會。

皓伸開被銀白甲胄包裹的修長手指,由光所鑄的長劍劍尖指向地面,明滅不定地閃爍著。金色的眼眸裏倒映出扭曲變形的黑影,他的目光緊緊跟隨著對方飄忽不定的影子,直到某個瞬間的怔忪——是時候了!

五指驀地收攏,手中長劍化為光芒潰散,輝煌的廢墟裏閃耀起無數金色的光點——另一邊,青黑色的巨蛇盤踞起身子,高昂起青色的頭顱,絲絲地吐著信子,猛地撲躍而出!

每個光點都吐出金色的光弧,幾千幾百道光弧織成驅逐陰霾的天網,來不及逃避來不及躲藏——黑色的陰影在那一剎那被無數光弧洞穿,一片漆黑中割裂出無數慘白燒灼的傷痕,黑影支離破碎。

中庭之蛇的撲擊失敗了,沒能捕獲自己想要的獵物,反而被狡猾的獵人引進了牢籠。白薔薇的香氣在神殿中彌散,純潔寧靜的白色花朵在廢墟上綻放。月優雅地揮動細長銀白的西洋劍,每一道攻擊都留下細長深重的傷痕,青色巨蛇半邊鱗甲生生染成了血紅。

就眼下的情況來看,算作完勝也不為過。

金色光網籠罩住了陰影,並以兇暴的攻擊將之一分為二——皓的眼皮跳了一下,旋即意識到了一個糟糕的事實——見鬼,那才不是什麽“一分為二”!那是分開的計都和羅睺……他們要逃!

皓的反應很迅速,但行動上終究是慢了一拍:兩道細長模糊的身影迅速又扭曲地從光網縫隙之中電射而出,呼吸之間破開外層的能量力場,直接逃走!

月那邊也遭遇了同樣令人發指的情形:在他發出致命攻擊的前一刻,中庭之蛇“噈”地一聲沒進了它自己的影子裏,地面上的暗影迅速地縮小消失,了無痕跡。他撲了個空。

戰鬥中一方全員撤離,於是剛才還轟轟隆隆響成一片的戰場,頓時安靜的落針可聞。

天穹上的黑雲散去,金色的光芒再度填滿這座本該永遠明亮的太陽聖殿。奢靡的廢墟上閃灼著刺目的金光,寶石水晶的殘骸在陽光下閃成一片亮白的光點。隔著這座幾乎要閃瞎人眼的廢墟,黑與白的兄弟四目相對,遙遙相望,默然無語。沒有誰先開口打破這一片戰後的寧靜,因為他們胸中都郁結著一片覆雜難明的情感,一句不能輕易開口的話:

——媽的,居然讓他們給跑了!

求問此時此刻皓和月的心理陰影面積。

濕婆帶著增援的軍隊出現在西陵的戰場上,心裏一直在滴血。庫伯勒族對原來說是很有紀念意義的一個族群,畢竟當年世界公認的女神三大眷屬——華納神族、龍族、庫伯勒族,隨著華納神族叛變、龍族滅亡等一系列悲劇的發生,庫伯勒族便成了目前唯一一個仍舊幸存的女神眷族……帶兵進攻庫伯勒族首都西陵,濕婆仿佛已經看見了自己被面目猙獰的原碎屍萬段的景象。

但這個真的不能怪她啊……濕婆也很抓狂,哈迪斯陰險起來真是什麽事情都做的出來,拿著“我現在身邊除了你以外沒有能帶隊的人”這種鬼都不信的借口把她忽悠到這邊來,甚至還膽大包天地借著概念生命的天賦把整支軍隊直接傳送到戰場……→_→哈迪斯你熊的,信不信下次騎士王直接把你扣押在靈魂之流裏?

講真,濕婆感覺她已經被哈迪斯成功地擺了一道——不管他究竟有沒有看出來她是誰——她被迫面臨一道糟糕至極的選擇題:暴露身份保住西陵,或者繼續隱藏身份攻破西陵——被黑雲籠罩的晝神殿讓她下定決心繼續隱藏。

西陵不過是座凡世都城,丟幾座都沒問題,但皓那邊的情況不好說——誰知道計都羅睺想要做的是牽制還是擊殺?牽制好說,但擊殺……皓好歹是在自己的地盤上,死不了還是能做到的。濕婆只能寄希望於計都羅睺關註於魔王軍的勝利並退卻,不然……她就真的要考慮殺神了。

好歹認識那麽多年,她並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還在濕婆承受範圍之內:攻下西陵,黑色帶著淺綠熒光的影子從晝神殿中竄出,流星般墜入魔王軍的大營,似乎還捎帶了某個不太一樣的東西。

黑雲散去,天空亮起是瞬間發生的事。幾乎變成廢墟的輝煌聖殿隱入雲層之中,太陽冉冉升起。

迎著陽光,濕婆有些恍惚。

……竟然已經過了一整天了。

魔王軍的旗幟插上西陵的城墻,戰鬥暫時結束。濕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起來某個從空中墜落的身影。

……伊奘諾尊。

伊奘諾尊的遺骸和眾多忍者、魔王軍將士的屍身混在一起,被鮮紅的櫻花埋葬。庫伯勒族的古老領袖在外貌上很有特點,即使扔在一群狼藉的屍體之中,也能被一眼分辨出來。打掃戰場的時候濕婆很快就找到了伊奘諾尊——沒有辦法,青綠色的頭發擱在一片血紅之中,委實是太過顯眼了。

濕婆在屍骨堆上蹲下身來,把伊奘諾尊原本臉朝下的屍體翻了個個兒,讓他正面朝上,隨手擦去臉上的血汙,然後上下打量著這家夥那堪稱安詳的死相,很有點意外的感覺。

濕婆見過很多好看的人,他們死的時候大部分表情都很猙獰,不猙獰的也正常不到哪裏去,總之看了就讓人無端端地對死亡生出一種恐懼感。可伊奘諾尊死的意外地安詳,如果不是他已經失去呼吸,現在他跟睡著了沒什麽兩樣。

死的毫無遺憾麽?

濕婆這麽想著,最後伸手戳了戳老朋友冰涼的臉,給對方帶上忍者標志性的黑面罩,站起身來,叫過幾個負責打掃戰場的士兵處理此處,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死人的事先放一邊,她恐怕得去見見計都和羅睺這兩兄弟了。

當然,或許還能捎帶著見上一個菊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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