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天邊雲似是被扯開的紗，厚重之中透著幾絲飄似煙塵的藍。陽光被遮在其後，只能不時探到雲下，透過樹葉間，光和影，若隱若現。

四目相對的沈默，帶不來任何結果。景皓索性瞥向別處，陽光在鼻梁間走過，像是雕塑，有棱有角卻無表情。他擡了下眼鏡，修長的手又放回口袋。

“阿姨以為自己早上在醫院看見了我。”

葉梓心猛地一沈，扯了下嘴角，“那她是看錯了，你別介意。”

“他和我很像？”景皓盯著她的眸，似是要將她看穿一般。

葉梓搖了搖頭，嘴角卻是笑意，“他是那種換作從前，我不會見第二面的人。但是緣分這東西，很奇怪。”

她一直覺得她和段諭之間是月老搭錯線的緣分，至少在過去的二十九年裏，她從沒覺得自己有一天會愛上他這樣的人。

“所以。”景皓默然點了點頭，“阿姨還不知道？”

“日子還長，以後再說。”葉梓笑著後退一步，“我先回去休息了，拜拜。”

景皓靜默地站在原地，朝她揮了揮手，大抵是背著光，抑或光走得太快，雲遮在他頭頂，便不知臉上是什麽表情。

葉梓轉回身，才走沒幾步，手機鈴聲便響了，是孫儷春的電話。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葉梓嘀咕了句，接起來。

“葉子，媽聽說景皓回來了，正好你三姑今天來城裏送了只小笨雞，晚上給你燉上補補，你把他也叫來。”

葉子揉了揉眉心，“媽，人家剛回國沒多久，工作忙著呢……”

孫儷春推了下老花鏡，“媽今早剛給他打過電話，他說今晚沒事。”

“……那您直接告訴他不就完了？幹嘛偏讓我說？”葉子擡手撫上額頭，深深嘆了口氣。

“孫教授，您看下這個……葉子，媽還有事，你跟他說聲，四點開飯，你早點回家搭把手。”

“餵？媽？”聽得聽筒裏傳出“嘟嘟”聲，葉梓瞪眼看著天，一臉生無可戀。轉回身，繞過拐角，彼時，景皓剛走到大門口，保安正要幫他刷卡。

她咬著下唇猶豫片刻，還是喊住他，“二哥。”

景皓身子一頓，轉回身。

“我媽讓你晚上去我家吃飯，四點。”葉梓舉起四根手指。

他嘴角緩緩揚起，朝她勾了勾手，喊道，“我載你去。”

如果背景換做校園，這情景簡直不能再熟悉。也許真是窮養兒子富養女，那些年，他們哥幾個十天有八天沒飯吃，動不動就組團去她家蹭飯。

“不了，我自己打車去。”葉梓搖了搖頭。

“不想看看我新買的車？”景皓嘴角隱有笑意，“學長和學妹而已，怕什麽？”

時間會改變許多，比如當年兩個輪子的車，如今已經升級成四個輪。當年蓬頭垢面一起混日子的人，不知不覺間也便拉開了貧富差距。

後座寬敞，葉梓翹著二郎腿，垂眸編輯信息。

“介不介意我接上虎子？”

正巧一條信息進來，葉梓嘴角隱有笑意，“我爸媽都喜歡狗，沒事。”

方向盤一轉，白色轎車拐進小路。十分鐘不到，便來到一處小區。

葉梓從車窗望出去，“你住琨璽？”

“自己在房地產公司，不好買別處房產。”景皓通過後視鏡看了眼她，嘴角微勾，“這離你家最近。”

他走的時候，她還在學校住宿，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四哥把她的地址透露給他的。

“你今年三十五？”葉梓看向他。

“恩。”

“哎。”葉梓雙眼放光，“其實以你的條件，找個好姑娘娶了，順利的話，年底差不多都能當爸了。”

轎車緩緩在一棟樓前停下，景皓推開車門，“我就是在等好姑娘。”

隨後也不等她說話，便直接下了車，“車上等我。”

某一刻，車窗邊突然冒出半個狗頭，葉梓開了車門，往裏面挪了挪。也不知為何，虎子見到葉梓就特別親，一個勁搖著尾巴往她身上蹭。

景皓眉心一蹙，“虎子。”

虎子看了眼景皓，安分些許，可憐巴巴地看著葉梓。

“別兇它。”葉梓笑著撫摸它的頭，拍了拍身邊的座椅。虎子也是會看臉色，見葉梓松了口，便不顧景皓的威脅，直接跳上座椅。

“拿你沒辦法。”景皓嘴角隱有笑意，這話不知是說給誰聽。

到家的時候，不過兩點。老葉頭也不知去哪耍了，屋裏只留下陽臺上瞇著雙眼曬陽光的八神。聽到開門聲，它偏頭看過來，張開翅膀撲騰兩下。

“非洲難民，難民……”

“……”

葉梓走過去舉起錢包作勢要打它，它便縮個脖子半瞇著眼，尖聲呼救，“老爸，老爸。”

“那是我老爸！”葉梓指著它，“下次再說我，我就把你毛拔光烤了！”

八神全當沒聽見，向窗邊挪了挪步子，繼續瞇著眼曬陽光。

葉梓轉回身，虎子就乖乖地趴在茶幾邊，景皓則自尋路徑去了廚房。

她撥通孫儷春的電話，卻始終無人接聽。這點葉饒恒就做得很好，直接把手機落在家裏。葉梓循著聲音在床頭櫃上找到手機時，人也是崩潰的。

不是四點開飯嗎？這都兩點了，怎麽還沒人回來？故意的吧？！

廚房傳來景皓的喊聲，“葉子，你家土豆在哪？”

“不用你，我來。”

葉梓重重嘆了口氣。

早上為了躲孫儷春，差點稀裏糊塗造了人，現在又在她老人家的大力撮合下和景皓單獨待在家，這要是讓段諭知道……她遲早得死在她媽手裏。

老式廚房空間小得可憐，基本只夠一個人忙活的。葉梓從他手裏奪過拔光毛的雞，放在菜板上，朝門口擺了擺手，“你出去吧，地不夠大。”

“雞肉給我剁，你沒有那力氣。”景皓從她身側擠過，她扶著櫥櫃邊盡可能不和他有任何接觸。

“嘶。”

再一看，指腹上一道兩三厘米的傷口，已經滲出血來。垂眸才知包著櫃門的金屬條年久已經翹了邊。

“我看看。”景皓伸手卻被葉梓躲過去。

“葉子，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景皓眉心緊蹙，眼底劃過一絲哀傷。

指腹上的血順著皮膚滑落，葉梓垂眸不語。

以前是以前，以前他們可以互道晚安，現在，面對面站著卻比陌生人還要難堪。

“難道我是瘟|疫嗎？就這麽對我避之不及？”他一把扯過她的手，細細瞧了瞧，“還好，傷口不是很深。”

門鈴聲傳來，葉梓借由抽回手，目光有些躲閃，“我去開門。”

後半夜的飛機回的玉城，又乘中午的飛機飛峒城。上了出租車，段諭就只想休息，便在車後座窩著，讓Abel到酒店了再叫他。

也不知迷糊了多久，車緩緩停下，段諭睜開眼，眼前卻是高聳入雲的玻璃寫字樓。陽光落在玻璃間，反射出的光，有些紮眼。

段諭伸了個懶腰，瞇起眼，“這是哪？”

“你睡迷糊了？FL總部啊。”Abel轉回身看著他。

“來這幹嘛？”段諭打了個哈欠。

“剛剛你睡著了沒聽見？”Abel嘆了口氣，舉過手機給他看，“刑總剛打電話，說這次項目另外兩家合作商今天過來，可能還有些別的要求，讓咱們來見見。”

陽光透過一整面墻的玻璃灑進來，諾大的會議室，只有段諭和Abel兩個人。

段諭趴在桌上，正迷糊著，突然被懟了下胳膊，不耐地坐直身子。雙手抹了把臉，擡眸間，眼底的慵懶驟然褪去，狠狠楞住。

“介紹下，戎正集團牧軒戎牧總，M?A?M中國區主編衣惜陌衣主編。”刑總轉而指著段諭和Abel，“這次拍攝的攝影師Don，Abel。”

十幾年光陰似乎匆匆從眼睛兩側飛馳而過，段諭看了眼面前抿嘴笑著的人。歲月除了帶給她一張多加修飾的臉，似乎並沒有改變什麽。他目光瞥向別處，輕笑出聲。

“牧總您好，衣主編好。”Abel依次握過手後，懟了下段諭，急得額頭冒汗，“Don，想什麽呢！站起來啊！”

段諭猛地推著桌邊站起身，身後的座椅彈飛撞上玻璃窗，發出一聲巨響。他雙眸緊盯著衣惜陌，“你早知道是我？”

衣惜陌嘴角始終保持著美好的笑，默不吭聲。

刑總指著他們倆，滿臉茫然，“你們認識？”

“對不起刑總，我家裏還有些事要處理。這次的項目，我恐怕不能繼續參與。Abel有多年拍攝植物的經驗，又熟悉峒城，他自己一個人完全玩得轉。當然，就我個人的退出，我願意依照合約賠付違約金。”段諭看了眼刑總，嘴角一勾，“先走了。”

“Don！”Abel正要追上去，卻見衣惜陌幾步走上前握住門把手。

牧軒戎拉張椅子坐下，掏出手機，翻出“陸欣艾”的聊天框，發了幾個字過去——葉梓的男朋友，有點意思。

“項目的確是我拍的板，找到你純是因為相信你的實力。我出錢買你的心血，我們只是合作關系，我是誰有那麽重要嗎？重要到讓段攝影師寧願敗壞信譽賠付違約金也要走？”衣惜陌眉峰微挑，嘴角隱有笑意。

遮了層黑色的瞳，空洞幽深，讓人看不透。

“我早已不是十七、八的人，你不必這麽激我，沒用。”段諭瞥了眼門把手，語氣清冷，“放手。”

握在門把手上的手默然握緊，骨節發白。衣惜陌吞了下口水，緊盯著他的雙眸，“可你還是段諭。”

段諭用力分開她緊握的手，眸光微斂，“衣主編，您可能認錯了人，我叫Don。”

玻璃門在身後緩緩合上，似是將他們隔絕開來。而會議室中，手機屏幕輸入框中寫著——已和FL鬧掰，他今天回玉城。

骨節分明的手指架在屏幕上方，半晌，點了發送。

作者有話要說： 衣惜陌就是段諭的初戀→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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