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哪來的飛蛾，繞著燈泡撲騰，影子便在餐桌上飛，時不時傳來撞玻璃燈罩的聲音。不遠處的河邊，蛙鳴聒噪。

餐桌邊坐著的四個人，各自垂眸或擺弄碗筷，或擺弄杯子，皆默然。

一個多月前……難不成是他們喝醉那次？

葉梓微偏過頭看向段諭，目光茫然。彼時後者為掩飾尷尬，正隨意抓著頭發。許是註意到她的目光，他也偏頭看向她，薄唇微抿，緩慢地眨了下眼睛。

這算什麽？默認嗎？

瞬間，熱血沖頭。葉梓立馬斂起目光，頭越垂越低，恨不得就地刨個坑把自己埋了。

陸也震驚了半晌才勉強收起深陷土地的下巴，指向彭鵬，“那個，彭鵬，到你了。”

彭鵬默默吞了下口水，“我，我選大冒險。”

“請到路邊攔住第一個經過的行人，模仿某特殊行業人士招攬客人。”陸也朝漆黑的路邊瞥了眼，“那個，我覺得你得抓緊時間，不然可能明早都完不成任務。”

可下是有機會逃脫尷尬的氣氛。

“哎。”彭鵬樂顛地起身朝路邊跑去。

陸也轉而看向四哥，還未等開口，四哥猛灌了口酒，擡眸看向葉梓。

“真心話。”

未等陸也接話，四哥便又開了口，“不需要問題，我就說個積壓心底多年的秘密。”

段諭聞言手上動作一頓，目光落在酒瓶中，越發渙散。

一個月前，天還沒現在這般熱。早晨更是清涼，兩人並肩坐在土路邊，卻都目視前方，夾在指間的煙幾乎燃到煙嘴，煙灰松散，忽而一大段掉落腳邊。

“我給你講個故事。”四哥丟掉煙頭，用腳碾了碾，雙眼瞇起。

“W教授在B專業是出了名的嚴厲，有一年卻在新生裏看中一個女生，一有機會就會帶她出來考察。女生開始還是靦腆內向的妹子，但B專業向來爭議多，遇到的人大多難纏，走南闖北幾年，最後也變成了漢子。她和三個學長很合得來，私下裏稱兄道弟。可漸漸的，友情就變了滋味。老二和她越來越暧昧，但是誰都沒捅破窗戶紙。後來老大和老二有機會出國攻讀博士後。就只剩下這個女生還有老三還奮鬥在前線。”

段諭靜靜聽著，整個人似乎放的很空，卻也像是被堵得滿當當。

四哥轉頭看向他，“你去過美國嗎？”

未等他回答，四哥便重重嘆了口氣，繼續說。

“他們遇見盜墓團夥作案，槍口抵在老大的下巴上，他這人倔得很，想要理論，一聲槍響，就……老大父母都是農村人，辦不下來護照，老三答應他們帶他回來。老三是第一次去美國，地廣人稀，時不時夜裏就能聽到槍響。死一兩個人，平平常常都上不了新聞。老大，自然也是如此。拖了大半年，兇手沒抓到，事情也沒個結果。老大家裏人放棄了，只想落葉歸根。去的時候是將近一米八的個子，回來是個小盒子。”四哥的雙手在面前比劃著，“老二和老三商量著，不告訴女生，就當他們都留在了美國。”

“所以老三是老二放在國內的眼睛，時時刻刻盯著女生身邊的人。”段諭輕笑出聲，微仰起頭，瞇著眼看向陽光。

“不止。”

段諭轉過頭，剛好迎上他的目光。他似乎是染上些晨間的霧氣，雙眸被罩在其中，讓人有些琢磨

不透。

“他回來了？”段諭雙眼微瞇。

四哥默然，隨後起身撣了撣褲子上的灰，“不過，有些事，是回不去了。”

“我已經聯系好車，五分鐘後出發去文物局，你就留在這守著。”段諭站起身，看向他，“如果出事，我會想辦法通知你，你第一時間聯系汪教授和警察。”

說罷，便轉身朝路口走去。

“段諭！”四哥脖子上凸出的喉結動了動，“你好好待她。”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段諭停下腳步，卻沒回頭，“為什麽你排名老三，卻要叫四哥？”

“我不喜歡當三。”

時光交錯，段諭目光看定，彼時白晝如今已是黑夜。

四哥猛地灌了大半瓶啤酒，再擡眸間，雙眼布滿了紅血絲，“其實，大哥他……”

“餵！”

眾人循著喊聲看去，便見彭鵬竭力朝他們揮著手，身邊站著個和他差不多高的男人。

“走，先過去看看。”段諭站起身。

三人卻都沒動，靜靜等著四哥開口。

“游戲是游戲，我們奔著樂子來的，搞得太深反而失去了意義。”段諭說這話時，目光有意無意

瞥向陸也。

“是嘛，不能壞了規則。看完彭鵬的表演，四哥，我給你抽個好的問題。”陸也拍了拍胸脯，學

著港臺腔，“包在我身上啦。”

段諭拉過葉梓的手臂，後者的目光卻落在四哥身上挪不開。

她已經許久沒和大哥聯系過，兩人現下的溝通，便是在朋友圈點個讚留個言。今天突然聽到他說起，她心頭猛地一顫，才發覺，曾經那麽深的情誼，如今竟變得如此冷漠。

“大哥早就不幹考古了，他不讓我說，怕你說他。”

段諭聞言，提著的心落下些。

“嗨，我還以為什麽大事。”葉梓輕吐口氣，“怎麽會說他，這不還是他自己的選擇。”

“說的是。”四哥勾了下嘴角站起身，“走吧，坐都坐累了，去看看彭鵬。”

繞過工地，走上土路，段諭遠遠地便覺得彭鵬身邊站著的人有些熟悉。近了，看到他額頭上的疤，瞬間停下腳步，擋在葉梓身前。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我可開始了。”彭鵬幹咳了兩聲，用手掐住喉嚨，“客官……”

陸也眉心擰成了疙瘩，“周大國？”

彭鵬一楞，“誰？”

周大國看了眼葉梓，揚起嘴角，“俺聽說葉妹子要撤了，過來瞧瞧。”

想要走過去，卻被陸也攔住。

“哎，葉妹子把錢給要來了，俺就算再不是人，也不能恩將仇報對不？”

段諭指著他腳下，“有什麽話就站在原地說。”

周大過四下瞧了瞧，面露難色，有些不耐，“那這樣，大個子你過來，俺跟你談成不？”

“好。”段諭正要邁步，就被葉梓拽住衣袖。

他微轉過頭，似是安慰般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說道，“沒事。”

四哥帶著葉梓他們回到樹下，土路上便只剩下周大國和段諭兩個人。

段諭垂眸看著他，眉宇間透露著寒氣，“說吧。”

“俺真是來謝謝你們的。”

“我代她答一句，不客氣。”

“還有——”周大國朝他勾了勾手指，“你過來，俺跟你說。”

猶豫片刻，段諭還是蹙眉湊過去……

酒足飯飽，已經是淩晨。一幫人打著哈欠，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院子，便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除了一個充電線還插在插排上，其他東西早已收拾進皮箱，規規矩矩立在墻頭。葉梓走到床邊坐下，目光在屋子內轉了轉。桌面上沒有再亂啪啪堆著文件資料，她竟還有些不習慣。

手機一陣震動，是段諭的信息。

——看見我的充電線沒？

她眉心蹙起，手指飛快打了幾個字過去。

——你的充電線，我怎麽可能知道在哪？

半晌，對面才回了句話。

——那你明早過來叫我，我手機要沒電了。

葉梓瞥了眼屏幕右上方，今天忙活了一整天，現在還有95%的電量。死來想去，還是站起身。

而此時，另一個房間。黑色書包塞得滿滿的靠在床頭，段諭正站在床邊慢條斯理地疊著衣服，就聽得敲門聲。

“進。”頭也沒回。

葉梓把充電線往桌子上一丟，“你先充著，我回去了。”

“等等。”段諭轉過身，朝她勾了勾手，“你過來。”

“幹嘛？”葉梓有些警惕地看向他。

“來的時候情況緊急，書包隨便塞的，現在不管我怎麽疊，東西都裝不下。”段諭蹙眉撓了撓額頭。

“那——”葉梓小步走過去，瞥了眼快炸開的書包，“不如你放我皮箱裏？我那有空。”

“你確定？”段諭眉峰微挑，“那你下了飛機，可要先跟我回家。”

“……呵呵！”葉梓盯著他，默然向旁邊挪了一步，“那還是算了，不行就扔了吧。”

馮詩曾經說過，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發生某種事的概率達90%以上，更何況他們已經有過先例？

上次在旅店，她差點就摔了個狗吃屎，她才不會在同一個坑摔兩次。

誰知一不留神，某人大手一勾，她反應過來時已經落在他懷裏，他掐住她的臉頰，嘴角隱有笑意，“有你這麽當媳婦的嗎？”

“有啊，我不就是？”葉梓嘴上這麽說，卻已經把他的書包提過來翻了翻。

“那我可得看好我的衣櫃。”段諭佯裝犯愁狀，“照你這麽下去，沒幾天我的衣櫃就要空了。”

“一看你就是沒經驗的，按常規方式疊的衣服肯定裝不下。”葉梓擼起袖子，“閃開，我要放大招了啊。”

段諭禁不住笑出聲音，靠墻邊站著。

只見葉梓把所有東西都倒出來，一樣樣打開以各種奇怪的方式……團在一起？三下五除二就都塞進去了，然後指著其中的空位置。

“明天你可以買點零食放在這，真空包裝的可以紮個眼放氣，這樣能多放點。”

話音剛落，腰間一沈，後背貼近溫暖。他的雙手從她腰間劃過，最後擁緊她的腰身，他微低下頭貼近她的頭。不得不說，她喜歡這樣的擁抱，很暖，很有安全感。整個人漸漸放松下來，什麽也不說，什麽都不想，就這般靠著。

半晌，他雙唇湊近她耳邊，“今晚別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段諭攜夫人回城→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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