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回來了，望著眼前熟悉的同伴，望著夢裏經常見到的大廳，肖然的眼中多了許多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這一年來，不僅龍陽村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眼前的急診科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變。這一年在劉敏的帶領下，省立中醫院急診科獲得了周邊的一致認可，120緊急醫療救援中心不僅將北區分中心落戶在了這裏，還建立了胸痛、創傷、急腹癥、中毒、感染和呼吸六大遠程會診平臺。伴隨著眼前設立的一切，急診科醫院人員的眼中都多出了一份自信與自豪，這裏都凝聚著他們的努力。

“按說你今天剛回來，不應該給你排班的，但是科室這段時間發展太快，重病人太多，而且，你師父又生病了，沒有辦法，你今天替個白班吧，明天再開始我給你五天調整期。”

劉敏無奈的看著眼前的肖然，他剛一回來還沒有做絲毫的調整就要參與值班，心裏實在過意不去，連說話的語氣都柔和了很多。

“沒事兒，主任，應該的，再說我閑在家裏也沒什麽事兒。”

肖然知道只要他提出拒絕，這個白班還是絕對免除的，但是他只是微笑地回應著劉敏，讓他看著別人忙碌而自己閑著無疑是更難受的。再說了只是一個白班，費不了自己多大的事兒，完全不耽誤晚上和莫雪儀一起參加家宴。

劉敏望著肖然走向診室的身影，暗自點著頭，這是她最欣賞肖然的地方，勇於擔當，不避辛苦，這也是她借著這次中層幹部調整的機會向院裏推薦由肖然擔任急診科副主任的最大原因。

一整天來，肖然一直在享受著自己的工作，沒有了藥品和設備短缺的困擾，有著同伴無間的配合，肖然覺得更加游刃有餘。這次龍陽村醫療支農的經歷並沒有讓他在技術上有多大的突破，但是他卻明顯感覺到自己心靈上得到了歷練，在他的內心深處有著一種洗盡鉛華般的通透，那是一種升華，是一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明悟。

“肖神，搶救室，急性腸梗阻。”

走廊上喧鬧聲中夾雜的一聲呼喊把肖然從享受的樂趣中拉了出來，他放下手中的工作，對助手做了簡單的交代了，急忙向搶救室跑去。

搶救室的病床上躺著一位老大爺，大約六七十歲，面色青灰，意識不清，雙目緊閉，身上連接著心電監護和氧氣。老人的病情看上去並不輕，可一旁的家屬卻都是一副絲毫不擔心的樣子，幾個人平靜的聊著天。

“什麽情況？”

肖然向一旁剛剛出診回來的路江南詢問病人的具體情況。

“師傅，是這樣的，病人是從三北小區拉回來的，叫李大江，六十五歲，半天前出現惡心、嘔吐、腹痛、腹脹，伴見排氣排便消失，家屬只是以為是吃住了，沒有引起重視，半小時前發現老人叫不醒了才打的報診電話。體檢發現病人意識喪失，呼之不應，雙側瞳孔等大等圓，直徑2.0mm，對光反射良好，腹部查體見全腹膨隆，腹脹均勻，全腹叩診呈鼓音，腸鳴音消失。家屬身旁的嘔吐物基本正常，沒有見到血性液體。初步判斷很可能是老年人容易出現的麻痹性腸梗阻，已經連接心電監護，吸氧，2L/分，建立靜脈通路，生理鹽水250ml，靜脈滴註。”

路江南詳細的向肖然解釋病人的情況，清晰而且沒有絲毫遲疑和停頓，對著面前的師傅顯示著自己良好的院前素養。

“如果是麻痹性腸梗阻，那麽病人意識喪失如何解釋？”

肖然想看看自己這個徒弟在自己到龍陽村醫療支農的一年時間裏究竟有多少長進，故意提出問題刁難他。

“麻痹性腸梗阻之後，病人因為大量食物殘雜不能有效排出，積存體內，殘渣內的大量毒素通過腸道吸收引發中毒反應，所以導致了昏迷。”

肖然欣慰的點了點頭，雖然這段時間自己雖然不在科室，但是看起來這個徒弟絲毫沒有忘記自己交代的東西，看上去水平的確提高了不少。

“病人原來有沒有什麽基礎疾病？”

肖然在路江南的匯報中並沒有聽到關於原發疾病的匯報，這樣年齡的病人出現如此嚴重的情況應該首先考慮原發疾病的問題，這是最不應該忽視的問題，肖然轉過頭，一臉質問的表情看著路江南。

“這個我問過了，家屬說沒有基礎疾病。”

聽著路江南的話，肖然懷疑的看著一旁的家屬，這些家屬在相互交談的過程中竟然一直拿眼角的餘光瞟著他們。肖然心中有種直覺，這些人一定故意隱藏了什麽，但是究竟是什麽，又究竟是為什麽，他無從得知。

這樣的家屬肖然見過太多了，他們並不是真正要為病人治病，只是不再想為病人的治療付出任何努力，甚至他們不願提供具體病史，在這樣的時候才將病人送來醫院，只是為了在病人搶救失敗的時候，可以醫生不了解病人病史，治療不對癥作為要挾，從醫院獲得一筆理想的賠償。

肖然知道，面對這樣的家屬，自己完全沒有選擇，他只能依靠自己的經驗和能力去仔細排查，盡量不放過每一個細節，自己也許不能確保老人的生命安全，但是完全有能力在任何一個治療環節上不出任何錯誤。

“抽血，查血常規、電解質、血脂、血糖、肝腎功能、凝血四項、病毒類、心肌酶、C反應蛋白。留置導尿，接無菌引流袋，查尿常規。”

“明白，抽血，查血常規、電解質、血脂、血糖、肝腎功能、凝血四項、病毒類、心肌酶、C反應蛋白。”

“明白，留置導尿，接無菌引流袋，查尿常規。”

肖然的醫囑很快得到了大家的回應，他們很少看到肖然對病人一下子做這麽多檢查，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其實肖然的心中也非常無奈，病人家屬的不合作讓他只有通過這樣的方式做出排查，而且這些遠遠不夠。

搶救室裏的空氣一下子變得凝重了起來，所有在場的醫護人員都有著一種就連呼吸都變得不太順暢的感覺。旁邊病人的家屬盯著忙碌的醫護人員，他們並沒有說什麽，也許在他們心中這是根本不需要說什麽，他們不相信在沒有提供任何病史的情況，這些人能夠做出正確的判斷，他們在等著肖然犯錯，一旦錯誤出現，他們就可以以此為要挾，獲得自己想要獲得的一切。

“肖神，病人瓶裏的液體滴完了，換什麽？”

護士並沒有聽到肖然關於液體的醫囑，過來詢問。

“碳酸氫鈉100ml，靜脈滴註，註意保持滴速。”

肖然仔細的思索著，沒有辦法排除病人有沒有糖尿病，葡萄糖的使用有著太多的禁忌，如果考慮到對病人腎功能的保護和體內有可能存在代謝性酸中毒狀態，這個時候堿性液體顯然是更為保險的。

“師傅，不需要補充些液體，把滴速調快些，再補充些鉀離子嗎？”

路江南想充分在肖然面前展示一下這一年來的進步，他知道面前這個師傅雖然看起來十分隨和，對學生也比較放手，但是對他一向要求比較嚴格，他真的沒有把握自己的表現能在肖然面前獲得滿分。

“理由？”

肖然對於路江南的問題未置可否，反問他。

“腸梗阻之後會導致體內水電解質失衡，大量水分積存在感染間隙內引發失水，快速大量補充液體不僅可以補充病人體內丟失的水分，還可以充分保證病人的免疫力，增強病人自我抵抗能力。另外，麻痹性腸梗阻有相當一部分病人存在低鉀血癥，適當的補充鉀離子可以有效增強胃腸道平滑肌的張力，改善病人腸梗阻的癥狀。”

路江南的回答中規中矩，雖然沒有什麽太出彩的地方，但是也並沒有什麽明顯的漏洞，顯然他對於自己的回答非常滿意，一臉得意的看著面前的師傅，這次相信應該能得到師傅的表揚了吧。

“回答很好，最近學的不錯。”

肖然的誇獎並沒有出乎路江南的意料之外，但是他臉上的得意之色卻消失不見了，面前的肖然臉上並沒有露出欣慰的笑容，仍舊凝重的看著面前的病人，他知道肖然一定還有別的什麽話等著他。

“但是你的觀察還不夠仔細，你有沒有發現病人下完尿管到現在引流袋裏基本沒有尿液。另外腸梗阻病人一般的面色應該是滿臉通紅或者蒼白，而這個病人卻是一臉青灰。再者，你看病人的下腹部，恥骨聯合上方有一塊微小的手術瘢痕，這個位置是慢性腎功能衰竭病人選擇腹膜透析時經常選用的置管位置。有這些你能想到什麽？”

肖然指著面前病人身上的各處不尋常的地方，一點一點的解釋給路江南聽，在他看來這個病人絕對不一般，而且不一定就是簡單的腸梗阻導致的昏迷，他覺得遮顏事實真相的迷霧在他眼前慢慢被解開，他已經觸及到了什麽，但他仍然不敢肯定，他還在等候檢驗科給他帶來準確的信息。

“哦，我明白了，師傅，這些提示我們病人有可能是慢性腎功能衰竭，這才是家屬故意掩蓋的事實真相吧。病人沒有尿液是腎功能衰竭之後出現排尿功能障礙引起的，青的灰面色應該是腎功能衰竭之後，病人體內毒素排不出去，大量積存引起中毒反應的外在表現，而麻痹性腸梗阻更是中毒性腸麻痹。”

路江南恍然大悟，想想剛剛自己的建議不禁冷汗直出。腎功能衰竭的病人要嚴格控制入水量，而自己反而要大量補充液體，還要調快滴速，病人排除障礙，為防止體內鉀離子積存過多，引起心臟驟停，應該絕對限制鉀離子的攝入，而自己剛才竟然建議補鉀，如果真的這麽做了，後果不堪設想。路江南心中有種隱隱的感覺，這些情況沒有學過醫學的人根本不懂，這些人的身後難道有學過醫學的人存在嗎？他不敢想，也不願想，他不願相信自己所在的隊伍裏會有著這麽一個險惡用心的人。

“餵，肖醫生嗎？我是檢驗科，你們科裏是不是有個病人，叫李大江，六十五歲，是你的病人嗎？”

“是的，是不是檢查結果有什麽問題？”

檢驗科的電話如期在肖然耳旁響起，這是他最期盼的電話，他更希望電話的那頭能帶給帶一些有用的信息。

“這個病人很奇怪，你們送過來的檢查單說是急性腸梗阻，但是結果有很大差異。病人的鉀離子濃度7.3mmol/L，血糖23.6mol/L，血肌酐2182μmol/L，尿素氮43μmol/L，結果都高的離譜，所以我覺得有必要提前報告給你。”

這是檢驗科的常規工作，一旦在急診情況下發現病人的異常結果，必須在紙質結果發出之前馬上電話通知相關科室，只有這樣才更有利於病人的治療。

結果與肖然的判斷完全一致，病人是因為慢性腎功能衰竭出現的一系列病變，而且面前病人的情況已經到了極差的地步，這時候稍有不慎就會導致嚴重後果，甚至讓病人失去生命，肖然必須將所有結果如實地與家屬溝通，取得他們的配合，不過對於這樣的家屬，肖然完全沒有信心。

“病人的情況非常嚴重，慢性腎功能衰竭引起的中毒性腸麻痹和中毒性昏迷，體內毒素積存太多，必須馬上進入透析室進行透析，否則有生命危險，希望你們配合。”

雖然不抱任何希望，肖然還是如實的和家屬進行著溝通，畢竟面對的是一個生命，即使希望再小他也要去努力，這是他做醫生的原則。

“這都什麽跟什麽嘛？我看你們是不會治，就知道透析，偷襲我們還來你們這裏，我們要求轉院，不在你們這裏治了。”

家屬看到自己的目的沒有能夠達成，擺出一副張牙舞爪地樣子，叫囂著要求轉院，這是他們的一種手段，既然這家醫院得不到想要的東西，那就換一家醫院，不過臨走之前怎麽也要做做樣子，但是他們此時的樣子在肖然看來卻有著一種色厲內荏的味道。

“你們要轉院是可以的，但是這麽重的病人我們無法承擔路上的責任，所以，對不起，只能由你們自行聯系急救車。”

肖然一臉平靜的看著面前的家屬，可眼神中一副已將對方伎倆看透的表情。家屬人似乎也意識到他們心中的想法已經暴露，不優再繼續糾纏，自己打電話聯系著救護車。

“盡可能的通知其他醫院，讓他們防止這些人搗亂。”

望著漸漸消失在自己視野中的急救車，肖然交代著高曉月。這場騙局在省立中醫院急診科算是落幕了，自己總算安全渡過了這場危機，他不知道這夥人下一個目標會是哪家醫院，他只能盡可能的通知他所能通知到的醫院，他同樣不希望這樣的事情在其他醫院發生，也更不希望這夥人的陰謀能夠得逞，不希望有著這樣的人擾亂正常的醫療秩序。

晚上的家宴照常在莫林甫的家中進行，下午發生的一切也並沒有對他的心情造成任何影響。家宴的參加人員依舊是固定的五個人，可卻與一年前的家宴不一樣了，五個人都發生著不同的變化，莫林甫和於翠萍似乎在這一年之內蒼老了許多，也許是女兒沒有常常陪在身邊，也許是日漸衰老的身體在沈重的工作下已經不堪重負了，兩人的蒼老讓肖然和莫雪儀心碎。肖然和莫雪儀在這一年中的確得到了歷練，一年的時間他們沈穩了許多，成熟了許多，這些都讓莫林甫和於翠萍感到欣慰，眼前的孩子終於長大了。而於瑞也畢業了，她出乎意料的沒有選擇自己的專業而是進入了急診科，這裏面一定有著肖然的影響，但使更多的也許還是那裏更適合她風風火火的性格。

“肖然，聽說你們主人有意思想讓你當急診科副主任，說說你的考慮。”

莫林甫突如其來的話讓肖然一楞，他顯然沒有想到自己的岳父也得到了這個消息，還這麽開門見山的提出來，確實有些措手不及，他不明白莫林甫的想法，他也是中沒有學會什麽叫做投其所好，這回可好，說不定就會把他得罪了。

“爸，是這樣的，我也跟雪兒說過，我的主要想法是鉆研業務，對於這個副主任是可有可無的，而且我覺得一旦當上副主任就會有很多雜事兒，忙起來就沒時間看病了，這樣當醫生就失去意義了。”

肖然沒有辦法，對於自己的岳父必須實話實說，自己可不想因為討好他就撒謊，那樣以後就需要用更多的謊言來彌補，這樣太累了。

“其實你能有鉆研業務的決心我很高興，但是你對副主任的理解有些偏差，這也難怪，你沒有當過。科室副主任並不想你想的那樣有很多雜事，其實副主任的工作很單純，就是掌控全科的業務，在別人處理不了的時候你必須到場，而且能頂的上去，那些雜事的管理是主任需要處理的。所以我個人認為當科室副主任和你的想法並不沖突，還有幫助。”

莫林甫的話敲擊著肖然，也許真的是自己的理解有些問題，在莫林甫的話中肖然聽得出來，科室副主任是一種責任，一種義務，並沒有多少權力匹配，這樣的責任和義務也許真的更能促進自己的業務發展。

“你們男人啊，一吃飯就要說那些沈重的話題，這是家宴，不是宴會。弄得像開會似的，不能讓人輕松點？再說了這當不當都不是由肖然決定的，還是吃飯吧，別瞎操心了。”

莫林甫的話似乎讓整個家宴的氣氛變了，變得凝重了，有些像政協會議，於翠萍不開心了，在她眼中這場家宴就是家宴，是讓大家開心的，讓大家聊生活的，她一臉怒氣地看著莫林甫，在他的眼神下，莫林甫也意識到自己這個時候說這些問題私戶不太適合，訕訕的笑著不再言語。

可肖然的思緒似乎並沒有因此停止，他似乎依舊陷入在沈思之中，直到旁邊的莫雪儀掐了掐他的大腿，也方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夾著自己盤中莫雪儀不知什麽時候給他夾過來的菜一個勁兒往嘴裏塞著。

於瑞看著眼前這兩對可愛的夫妻，壞壞的笑著，可她的心中卻分明有著嫉妒，嫉妒他們之間的恩愛與和睦，為什麽自己的三次戀愛經歷都失敗了，看來應該努力開始第四段了，希望老天可以讓自己在這次有個滿意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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