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莫雪儀疲累的背影，肖然一陣陣的心疼，他沒有想到一直在父母溺愛懷抱中長大的她竟然如此堅強，這幾天來的努力他都看在眼裏。幾天以來，莫雪儀的繁忙遠在肖然之上，給全村人做體檢可不是個簡單的事情，雖然龍陽村只是一個不大的村子，但人口也在千人左右。莫雪儀面對繁瑣的工作，早已將村民們依照不同的年齡階段作了明確的分類，肖然也在只有一旁默默地幫助她。

兩人在村子裏的生活也並不都是勞累，閑暇的時候，他們也會來到學校，和那裏的孩子們一起玩耍。剛來的時候，兩人收集了很多圖書和畫報，在學校的角落裏建起了圖書區，這些東西都引發著孩子們濃烈的興趣。他們最喜歡看到孩子們燦爛無邪的笑容，那裏面蘊含著一些他們在城市裏很少能夠見到的東西。

在此期間，孩子們也都漸漸的和這一對兒來至大山之外的叔叔阿姨相熟了，經常會纏著他們，帶著憧憬和羨慕的神情，圍坐在兩人身旁，聽著他們講述山外面的世界。孩子們感受著那裏的汽車，那裏的樓房，那裏的根式各樣的電器，一切都是那麽的新鮮而又神奇，與自己所在的地方完全不同，漸漸地他們的心中一種叫做向往的情緒慢慢的滋生開來。肖然和莫雪儀在講述的過程中，將常會發現一個小小的身影游離在孩子們的圈子之外，她就是那個叫做喜兒的女孩兒，她每次都在認真的聽著，但卻好像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莫雪儀對這個女孩兒有種異樣的偏愛，她喜歡女孩兒有著和自己一樣清澈的眸子，更喜歡她眼中的那份堅強。她經常讓女孩兒來衛生所和他們一起吃飯，也曾要送給她一些衣服，但喜兒都拒絕了，她一直都以為喜兒是自尊心太強的緣故。直到肖然提醒了她喜兒眼中的猶豫和擔憂才徹底明白了，她並不是不想接受這一切，只是擔心自己的媽媽，不願意在她之前獲得她沒有的東西。在彼此相處的過程中，喜兒也和他們慢慢熟悉起來，女孩兒一直因為自卑而封閉的性格慢慢地變得開朗起來，時不時地圍著兩人歡快地蹦跳著。莫雪儀對喜兒越來越喜歡了，雖然聽王紅雨說過這個孩子的情況，可她還是生出想要親眼看看的想法。

他們在喜兒的引領下來到了她的家，可是一進家門，那裏的情況讓他們感到觸目驚心。那是一種怎樣的環境，他們實在不敢想象一個可愛的女孩兒竟然是在這樣的家裏長大的。那裏的房子已經完全不能用家來稱呼。

土坯壘成的墻壁顯得斑駁不堪，即使舊報紙和年畫也阻擋不住落下的墻皮，墻上因年久失修出現的一道道裂痕如同蛛網般密布著整個屋子。房頂的瓦片也在歲月的磨礪中毀壞殆盡，到處都漏出內襯的蘆草，從稀疏蘆草中間的縫隙甚至清楚能夠看見一片片被割裂開來的天空。房間裏的地上到處都擺著盆盆罐罐，裏面依舊能夠看到下雨時漏入屋內的痕跡。屋子的角落裏擺著唯一的一張床，或者說那根本不是床，只是在碎石上架起的一張木板，木板上的被褥臟兮兮的，到處是補丁，長期接觸的地方磨得黑亮。床上角落裏蜷縮著一個女人，頭發亂蓬蓬的，衣不蔽體，臉上卻幹幹凈凈的，她的嘴裏不停地支支吾吾的說些什麽，眼神中一片渾濁，這應該就是喜兒的母親，那個因為丈夫的意外變得瘋瘋癲癲的可憐女人。

喜兒爬到床上，用毛巾仔細的擦拭著媽媽的臉和手，那女人看到喜兒的眼神中竟然有著一閃而過的溫柔，可是那溫柔太過短暫，就在喜兒拿出書包裏兩人讓她帶給媽媽的飯菜放在她面前的時候，一切都消失了，她一下子撲了上去，抓著飯菜一個勁兒的向嘴裏塞著，而喜兒只是乖乖的坐在媽媽身旁，為她梳理著頭發。莫雪儀扭過頭，不忍看著眼前的一切，肖然將她摟在懷中，感覺到自己的肩膀慢慢的般的濕潤起來。

“肖然，喜兒太可憐了，我們幫幫她好嗎？”

莫雪儀慢慢從肖然懷裏擡起頭，一雙淚眼望著他。

“當然好了，可是你想過要怎麽幫？”

肖然對於莫雪儀的決定從來不反對，但是他要讓莫雪儀清楚的認識到自己究竟想要做什麽，想要做到什麽程度。

“我想認她做女兒，供她生活，供她上學，可以嗎？”

莫雪儀怯怯得看著肖然，這個念頭在心中已經憋了很久了，她也知道肖然對她的好，對她的寵愛，但是畢竟兩個人剛剛結婚沒多久，還沒有一個真正自己的孩子，在這樣的情況下突然多出來個收養的女兒可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的。

“我沒有什麽意見，只要你願意而且不會後悔就好。”

肖然微笑的看著莫雪儀，從她對喜兒的偏愛中，肖然早就意識到會有這麽一刻，而且他也喜歡這個女孩兒，他甚至是單純的因為喜兒有著和自己妻子一樣琉璃般的眸子。

肖然回答得如此利落是莫雪儀絕對沒有想到的，她楞楞的看著面前自己的男人，直到看到他再次肯定的點頭之後，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聽錯，孩子般破涕為笑的臉上依舊掛著剛剛的淚痕。

“喜兒，我們給你當爸爸媽媽怎麽樣？”

莫雪儀摟過伺候完媽媽吃飯正在洗碗的喜兒，她本以為自己的話語會讓女孩兒開心的蹦起來，可事實並不像她想的那樣，喜兒反而掙脫了她的懷抱，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冰冷。

“莫醫生，我有媽媽。”

喜兒走到自己媽媽的身邊，摟著媽媽的胳膊，堅定的說，說得異常緩慢，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從嘴裏蹦出來的一樣，看著莫雪儀的眼裏甚至出現了一些敵意。

莫雪儀對這突如其來的結果感到意外，莫醫生這個稱呼也從來沒有從喜兒的口中叫過，她一直都是喊自己莫阿姨的，究竟發生了什麽，莫雪儀實在不明白喜兒眼中的敵意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喜兒，我們並不是要把你和媽媽分開，而是因為喜歡你想做你的幹媽和幹爸。”

肖然看出了喜兒心中的想法，趕緊走了上來，打消著孩子心中的敵意。這個莫雪儀也真是的，即使媽媽瘋了，在喜兒的心中那也是自己的媽媽，怎麽能上來就直接要當人家孩子的媽媽呢？這樣讓誰都會有敵意的。

“喜兒，對不起，都怪我，我說的太急了，沒有表達清楚我的意思，我們只是太喜歡你了，想做你的幹媽和幹爸。”

莫雪儀也從肖然的話中意識到了自己的唐突，趕緊解釋著。她像往常一樣將喜兒拉過來摟在懷中，喜兒掙紮了一下，但是感覺並不強烈，依偎在莫雪儀的懷中，眼中的敵意慢慢消失了，眼神變得柔和起來。孩子伸著手也伸開手，將莫雪儀緊緊地抱在懷中，眼裏的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

“媽媽，爸爸……”

喜兒口中含糊不清的嘟囔著，尤其是後面那種稱謂在她的口中已經變得生澀了。可是就是這兩聲低低的自語，灌入了兩人的耳朵，如同風雷般的刺激著他們的神經，這是一份認可，當然也是一份責任和守護。

“爸爸，媽媽……”

喜兒慢慢從莫雪儀的懷中擡起頭，一臉淚汪汪的看著兩人，嘴裏喃喃自語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喊了出來，也難怪，從爸爸意外過世之後，媽媽也瘋了，家裏的一切都壓在了她幼小的肩膀上，對著媽媽還要裝出一副笑臉，一肚子委屈也沒人傾訴，今天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地方。

莫雪儀和肖然摟著喜兒，並沒有刻意的勸解這個委屈的孩子，只是一同感受著她心中的苦楚，陪著她宣洩著心中情感。

“喜兒，帶著媽媽，收拾一下，和我們一起去衛生所住吧，好嗎？”

莫雪儀抱著喜兒，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她想讓這個孩子得到真正的照顧。

“不用了，爸、媽，我媽雖然精神不太正常，可她只願意待在這裏，連門都不出去。不過你們放心，我能照顧她的。”

不管是不是真的因為媽媽的原因，倔強的喜兒顯然並不想接受兩人過多的照顧，或者說她更習慣這樣的生活了。

“那好吧，我給王紅雨主任說一聲，讓她把這裏整整，回頭我再讓一些叔叔阿姨們來看我們的時候帶一些屋裏需要的東西。”

肖然明白喜兒的自信，也並不做過多的強求，只是撥通手中的電話，試圖能讓自己的同事和朋友過來的時候可以帶一些生活用品，這裏的環境太差了，對於想照顧喜兒的他們來說讓喜兒一直待在這樣的環境他們絕對不會放心。

“喜兒，可以安撫住你媽媽，讓我們給她檢查檢查嗎？我覺得她應該還有恢覆的可能性。”

兩人自從聽說喜兒媽媽的情況之後，曾經不止一次過來給她診治，可是她只是瘋瘋癲癲的，完全沒有辦法配合，所以一直沒有成功。可是，肖然知道她並不是遺傳性的精神疾病，而只是強烈刺激導致精神失常，雖然耽誤了很長時間，但是這樣的情況完全是由治愈的可能性的。

聽著肖然的話，喜兒只是呆呆的望著自己剛剛認下的爸爸，一動也沒有動。她並不是不相信肖然所說的話，只是媽媽的情況這麽長時間了，很多附近從附近村子請來的醫生都在看過之後，搖搖頭表示束手無策，這樣的打擊她經歷了太多次，幼小的心靈已經對此不抱任何希望了。但是看著肖然一臉微笑的看著自己，她在那眼神中讀出了自信和堅定。

喜兒來到媽媽的床前，牽著她的手低聲唱著兒歌，也許是血脈的緣故，喜兒媽媽慢慢的變得安靜下來，最初眼神中的渾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不常見的溫柔，她伸出手摸著女兒的頭發，那麽仔細，那麽認真，像是真的認出了自己的女兒。可當肖然走上來想要檢查的時候，這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喜兒媽媽像兔子一樣縮在角落中，眼神中時極盡的恐懼，兩只手瘋狂地舞動著，嘴裏咿咿呀呀的叫個不停，似乎一切又回到了以前每次診治時的狀態。

“別怕，媽媽，這是肖爸爸，他是來給你看病的，別怕，……”

喜兒緊緊的抓住媽媽的手，不住的安慰著。

“爸爸，爸爸，……”

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個簡單的稱謂會讓喜兒媽媽有著如此的反應，她嘴裏嘟囔著，慢慢的變得安靜了下來，癡癡的望著肖然，眼中竟然又一次湧出早已幹涸的淚水。

“你終於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喜兒媽媽放開了喜兒的手，一把抓住肖然的胳膊，似乎生怕她一放手面前的人就會消失似的。大家都明白了，喜兒的這聲肖爸爸讓媽媽久已封閉的心慢慢地打開了一條縫隙，顯然在她的眼中肖然已經變成離開她一年之久的丈夫。肖然扭過頭無奈的看著莫雪儀，她微笑地望著肖然，堅定地點頭示意他繼續，也許這是能治好喜兒媽媽最好的契機。

在喜兒媽媽的安靜中，肖然詳細的給她檢查者身體，情況果然與自己想象的基本一致，她只要按時服藥，完全有著痊愈的可能，而且自己似乎也能成為治療的一個手段。

“我回來了，不過你要乖，要聽女兒的話，要按時吃藥，我也會看著你的。”

肖然拍著喜兒媽媽的手臂慢慢的說著，她孩子一般的點著頭，竟然在肖然的懷中慢慢地睡著了。喜兒驚奇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她揉了揉眼睛，這些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竟然就這樣呈現在自己的眼前。

肖然輕輕地喜兒媽媽放倒在床上，並且給他蓋上被子，隨後打開藥箱拿出藥，詳細的交代給喜兒服藥的方法，喜兒認真的聽著，生怕漏掉一個字，這可是媽媽能治好的全部希望，至少這次她看到了希望。

“爸爸，媽媽，你們等一下。”

就在兩人交代好所有事情準備離開的時候，喜兒突然攔住了他們，她飛快的跑到屋子的角落，費力的拖出一個大鐵箱子，擦幹凈上面的灰塵，小心翼翼的從裏面取出一個木制的小盒子交到肖然手上。

“這是什麽？”

肖然驚奇地問道，他沒有想到這樣的家庭中竟然會保存著如此精致的木盒子，盒子是檀木制成的，呈濃濃的紫色，散發著淡淡的原木香味，盒子上有著精致的陽文木雕，訴說著龍鳳呈祥的故事，前面精致的銅質鎖鼻帶著綠色的銹跡，一切都顯示著它的歷史。

“我爸爸還活著的時候說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是個了不起的醫生，他看好了好多病人，也留下來了很多秘方，可是後來，家裏沒有人在當醫生了，所以這些秘方就一直所在箱子裏，這裏面就是那些秘方。我也拿出來看過，要是能看懂就好了，爸爸媽媽就能一直陪著我了。”

喜兒一臉無奈的回憶著爸爸的話，眼睛直直的盯著肖然手中的東盒子，慢慢的變得濕潤起來，如果自己能看懂這些秘方的話，爸爸也許就不會死了，媽媽也不會瘋了。

“那你是要把這些給我們嗎？”

肖然打開盒子，裏面整整齊齊的放著一摞草紙，因為時代的緣故，已經變成淡黃的顏色，上面有著清晰可見的毛筆書寫的痕跡，足有二十餘張。肖然不敢相信的問著喜兒，這些東西拿在手中覺得的沈甸甸的，這可是一筆巨大的精神財富，厚重感帶著歷史的沈澱。

“嗯，爸爸，我覺得這些東西應該挺有用的，而且放在你們那裏用處更大，可以讓更多人不會像我一樣失去爸爸。”

喜兒的話感動著肖然和莫雪儀，他們沒有想到這個小小的女孩兒竟然有著一顆如此善良的心，也許她並不知道這些秘方的價值，也許她僅僅認為只有自己的莫媽媽和肖爸爸才會使用這些秘方，也許她只是簡單的不想讓別人經歷和她一樣的痛苦，但是她的單純和善良讓肖然和莫雪儀只能將她緊緊地抱著懷中，這時候什麽樣的語言都會顯得蒼白無力。

“喜兒，跟爸爸媽媽學醫好嗎？到時候你就能用這些秘方幫助很多很多人了。”

莫雪儀突然像想起什麽似的，托起喜兒的小臉，看著她認真的說。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面對她的問話，喜兒竟然沒有一絲遲疑地點頭答應了，並且眼神中有著一往無前的堅定，其實這是喜兒的願望，每次看著肖然和莫雪儀診治病人的時候，她的心中就有著無限的向往和憧憬，對這樣的要求又怎會拒絕呢？

“來現在就開始，咱們先認識一下這些秘方。”

莫雪儀讓喜兒坐在自己的腿上，摟著她拿過肖然手中那摞草紙。真正看清楚紙上的內容之後，肖然和莫雪儀不由得興奮起來，這些絕對能稱得上是瑰寶，而且還是內容豐富的瑰寶，這裏面涵蓋著諸多的疑難雜癥，臁瘡散、寒腿方、胸痛湯、送子丸、金瘡藥、逐痰湯、……，兩人覺得簡直眼花繚亂，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可是當兩人真正開始要給喜兒講解這些秘方的時候，令人尷尬的事情發生了。這些秘方上藥物的書寫使用的都是繁體字，這裏面竟然有很多自己根本無法正確的讀出來，另外藥物的名稱有些還是別名，與現在常用的名字有著根本的區別，兩人不做認真的準備更本就沒有辦法理解每一味藥。看來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你在我身旁我卻不認識你，而是書本和臨床的距離，那種距離是我早已熟悉你，可你換了身衣服站在我的面前，我卻又認不出你了。

你兩人無奈的看著喜兒，這件事情看來要以後再說了，自己也需要再鞏固一下基礎知識才能真正去解釋這秘方上的一切，而且看來自己還有必要找些空閑時間上山采藥，否則只有手握這筆財富，卻沒有辦法為村民服務。路漫漫而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兩人頓時有了一種任重而道遠的感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