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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首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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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又一次晨交班的結束,預示著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勞累了一晚上的人們終於可以迎來短暫的休息,即使這短暫有可能隨時被打斷,至少在這一刻心情是放松的。

“肖神,終於下班了,一起去喝胡辣湯去吧。”

“肖神”這個被梁滇仁帶入急診科的外號,也隨著肖然的努力漸漸被科裏的人接受了。可這晨交班剛一結束,肖然就被林果從背後突如其來的一拳從困倦中驚醒過來。

林果,急診科的一名護士,比肖然小三歲,但是已經是一名有著豐富經驗的老護士了,她來到急診科已經兩年了。白皙的臉上時常繞著一層粉暈,烏黑的長發如同綢緞般的柔順,臉上的笑容一個如櫻桃般誘人心田,那雙有著如蝶翼般密長的睫毛的大眼睛,如泛著水一般透著一股清新脫俗的靈氣,兩顆小虎牙如同時刻都想迫不及待想觸及香甜誘人的食物。如此可愛的面容像肖然一樣擁有者先天的親和力,可是,她說起話來,如同機槍般的語速和清晰地調理,卻是與她的可愛絲毫沾不上邊。不到一米六零的身高顯得嬌小可人,也會在別人評價她的身高時總是會晃晃自己緊握的小拳頭,可配上她可愛的娃娃臉神情,並不會讓人感覺那是憤怒。

“帶上我唄,我也餓了,吃完正好回去睡覺。”

還沒等肖然回答,郎震就不知從後面什麽地方竄了出來,表現出一種對食物的渴求欲望。不過,肖然卻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一種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味道,那眼中試圖掩飾卻又掩飾不住的火辣辣把他的一切意圖表露無遺。肖然也明白,雖然他們剛到科裏不三個月,郎震卻已經下定決心在急診科生根發芽了,不止一次的像眾人表露自己的決心,而促成這一切的原因就是林果。

“還有我,還有我。”

真是有湊熱鬧不嫌事兒大的,郎震剛一竄出來,後面就緊跟著一個,梁滇仁腆著一張口水都要流出來的臉跟了過來,這個家夥的源頭可不是林果,那是一種沖著食物的無比崇拜和敬仰之情而來的,那份崇拜也讓他對於郎震眼中的惡狠狠熟視無睹了。

“胡辣湯嗎?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我估計一個月都不會喝它的。”

一方面肖然也許是想避開郎震對林果眼中的那份火辣辣,另一方面,他也的確無法遺忘掉到現在還充斥在自己鼻腔粘膜中的那股子如同胡辣湯一般的焦糊味兒。

上一次出現這種滋味,還要追溯到第一次進入解剖實驗室時,那股撲面而來的福爾馬林殘留的記憶,給肖然帶來的災難簡直是繞梁三年有餘。而這一次確是發生在昨天傍晚,距現在只有短短的十幾個小時,那種記憶讓自己又回到了當時。

那是昨天下午五點半,肖然剛剛換完工作服,渾身充滿著幹勁兒,準備開始自己又一個夜班生涯。雖然沒有得到主任正式的通知,但是,出於對於肖然的信任,周明陽已經開始漸漸放手,讓他獨立處理出診和常規院內外科診療,只是在遇到疑難病例或者危重病人時才稍加指導。

一陣急促的警報聲響起。

“出診,外科,電燒傷,病情危重,地點在明月路和天韻路交叉口建築工地。”

調度高曉月那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在急診科響起。

“明白!”

屁股還沒坐穩的肖然聽到指令,反射性從凳子上彈了起來,清晰幹脆的回答著,接過出診單快速的招呼著出診護士宋開、急救員方建立和急救車司機劉豪奔向急救車。

一路上,伴隨著刺耳的警笛聲,肖然與現場報診人取得了聯系,簡短的溝通,讓他充分了解了現場的狀況,肖然用盡可能簡單易懂的話語指導著現場人員做著急救。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著,事故工地上的氣氛凝固的幾乎要爆炸的時候,一輛閃著藍燈的急救車出現在人們視野中,那微微的藍色在漸黑的夜幕中那麽的鮮艷,似乎一下子驅散了人們心中的不安。

圍觀的人群自動分散開來,形成一條足夠急救車通過的通道,將人們期盼的救星引領到病人身邊。

肖然打開門,提著外科急救箱,引領著一眾救護人員跳下車。

面前的情況卻出乎了肖然的意料之外,自己以為已經可以完全掌控的現場與現實竟然差別這麽大。

肖然從未能想象到自己的職業生涯中會見到如此嚴重的燒傷病人。

眾人圍成的圓圈中躺著一個全身發黑的身影,身影上覆蓋著已成襤褸片狀焦痂的布片,旁邊跪著一個中年婦女,緊緊地拉著病人的手,只能從她瘦削的臉頰上殘存的淚痕分辨出剛剛的痛哭,也許是在呼嚎中沒有得到愛人絲毫的回應,她呆滯的目光中已經見不到絲毫淚水的存在。

“大姐,您可以讓一下,我們是120緊急醫療救援中心的急救醫生,我們想看一下病人,好嗎?”

肖然輕聲的呼喚著呆滯的女人。

“醫生,你們是醫生,你們一定要救救他,他可是我的天啊!”

肖然並沒有想象到自己的話語會引起如此巨大的反應,也根本沒有想到“醫生”這個字眼能夠有著如此巨大的力量。女人瞬間從呆滯中清醒過來,抱著肖然的腿,用盡全身的力氣祈求著,似乎那條腿是是自己男人能睜開眼的全部希望。

“會的,會的,我們一定會盡我們全力去救他的,你要冷靜,配合我們,好嗎?”

肖然望著女人滿懷希望的眼神,幾乎要哽咽了,這是他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情景,一向自信的他也幾乎要不知所措了。出診護士宋開見狀,趕緊上前扶著女人,安慰著。女人根本不知道什麽樣的配合能讓自己的男人更安全,只是一味的點著頭,可眼神依舊堅定的望著肖然,重新湧出淚水也無法掩蓋肖然給她帶來的那份希望。

肖然收拾了一下心情,細細的觀察並檢查著地上躺著的病人。病人全身漆黑,散發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兒,頭發完全脫落,五官在腫脹中扭曲移位,四肢蜷曲,體表皮膚大面積脫落,到處都露著暗紅色的鮮肉,可流出的血液卻在高溫中凝固了。

“雙側瞳孔直徑2.0mm,對光反射尚可。”

肖然翻開病人的眼瞼,用手電筒仔細觀察著他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麽,一向冷靜的他在檢查病人的時候竟然連手套都忘了戴。

“呼吸頻率減慢,力度弱,頸動脈搏動弱。”

即使戴著口罩,鼻腔粘膜中仍被那股刺鼻的焦糊味道一直充斥著,可是醫生的本能依然使得肖然在觸摸病人頸動脈搏動的同時,貼近病人的口鼻,細細評判著他的呼吸,眼角的餘光觀察著他胸廓的起伏,直到得出準確的結論。

“大姐,他還活著,但是危險系數很高,我們要馬上給他治療,並且轉回醫院。”

肖然的話語讓女人緊繃的身體瞬間放松了下來,她並不懂得什麽是危險系數,在她腦海裏明白的只有一句話,“他還活著”,這就足夠了。一下子放松下來後,女人的身子癱向了一旁,可嘴裏依舊不停地叨叨著。

“謝謝你們,你們一定要治好他,謝謝你們,你們一定要治好他,......”

“宋開,快速建立大靜脈通路,生理鹽水無間歇全速靜滴,補充水分。小於,全身所有皮膚剝脫位置快速生理鹽水濕敷,保持細胞活性。劉師傅,鏟式擔架準備,宋亮完成靜脈通路建立後馬上準運。”

感受到女人的放松,肖然的自信和冷靜再一次滿血恢覆了,快速的下著各項指令,調動著自己的出診夥伴,保證病人的安全。

“明白,快速建立大靜脈通路,生理鹽水無間歇全速靜滴。”

“明白,皮膚剝脫位置快速生理鹽水濕敷。”

“明白,鏟式擔架準備。”

肖然並不是這次出診人員中資歷最老的,但是醫生的身份讓他成為了現場指揮員,準確的指令更讓他的這個身份在眾人中有威信的成立了,就連有著六七年出診經驗的急救車司機劉光也幹脆地回答著,快速的執行著自己的任務,似乎所有出診人員在這一瞬間都被肖然的自信和冷靜點燃了。

“患者,李寶亮,男,五十歲,建築工人,半小時前發生電燒傷,意識不清,生命體征尚平穩,全身燒傷面積約占體表面積50%左右,大部分為二度燒傷,三度燒傷面積不足3%。持續心電監護,吸氧2L/分,已經建立大靜脈通路,生理鹽水無間歇全速靜滴,全身所有皮膚剝脫位置快速生理鹽水濕敷。現在患者已經轉入搶救室,家屬到場,沒有帶錢。患者在工作時候發生的事故,應該屬於工傷,應經通知工地領導。”

病人在大家的齊心協力之下,順利轉回醫院,進入搶救室進一步監護治療。肖然將出診病歷交到周明陽手中,簡潔熟練地匯報著病人的相關情況。

“這樣的病人一定要小心,燒傷中,尤其是電燒傷,表面上看起來很簡單,只要控制好感染問題,死亡幾率不大。但是,一定要小心,多數燒傷病人死亡並不死於燒傷,這類病人並發癥較多,一定要註意心、腎、腦和凝血問題。”

周明陽對肖然對病人的現場處理十分滿意,但是,對於燒傷嚴重後果的擔憂,使得他仍是一臉凝重的囑咐著自己這個得意弟子。

“這個病人應該是還算是幸運的,工友說他是在二樓發生觸電燒傷的,電擊之後,從二樓跌落,好像撞住了什麽東西。我在體檢的時候發現左側肋骨有骨擦音,應該是骨折,位置正好是心臟後方。也應該是這次撞擊避免了心臟驟停的危險,這可是電燒傷最危險的並發癥啊。不過,他的幸運也是自己平常勞動多、身體素質好帶來的。這是現場做的心電圖,顯示有早搏,而且是頻發的,但是在車上時,心電監護顯示結果越來越好,而且生命體征越來越穩定了。”

肖然綜合現場收集來的信息,分析著得出自己的結論。

“依照你說的情況,病人應該很快就會蘇醒。一定要和家屬溝通好,不要太樂觀,蘇醒並不能代表什麽,並發癥才是最重要的問題。另外,通知醫務部和主任,開啟急診綠色通道,先為病人治療,將病人收入急診重癥監護病房,快速交叉配血,輸註血漿,盡快查清病人相關臟器和系統情況,對癥處理。”

急診科是一家醫院搶救病人的最前沿,急危重癥患者是急診科就診病人中發病最急、病情最重、變化最快、危險性最大、死亡率最高、發生醫療糾紛最多的群體,而這些病人在就診時,多數會因為慌亂準備不及時,不能及時繳納相關治療和檢查費用,往往會因此耽誤而病人的搶救。

而周明陽口中的急診綠色通道就是針對此類急危重癥病人救治建立的最有效機制,也是醫院為急危重癥患者提供一種快捷高效的服務系統,保證病人第一時間進入搶救室,在未繳費的情況下,先由醫務部統一協調,全院相關科室相互配合,完成相應的搶救工作,在救治之後或家屬籌到救治款後再補齊費用。這樣可以最大限度的保證病人的生命安全,不會因為藥物、檢查和手術等問題延誤病人的病情。

距離出診已經過去了四個小時了,隨著各項相關檢查的完成,病人被送入了急診重癥監護病房,依舊是昏迷狀態,一應需要的設備也連接在了病人身上,以保證病人維持目前他能達到的最安全的狀態。急伴隨著診重癥監護病房厚重的大門關閉上,家屬也癱在了門口的椅子上,雖然知道自己的男人暫時安全了,可是心中的擔憂仍然促使她把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道厚重的大門,深怕會錯過什麽東西,就連周圍的親友餵她喝水都沒能轉動她的臉龐。

同樣癱倒在椅子上的的還有肖然。醫生辦公室裏,肖然望著眼前一摞檢查結果,艱難的擡動右手。這場高強度的搶救並不亞於五公裏負重越野,肖然覺得此時全身都是硬邦邦的,緊張的肌肉一陣陣的抽動著,就連右手的指尖都在不自主地顫動著。這應該就是自己第一次單獨完成出診任務,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急診科的壓力,這種壓力中包含著太多東西,這些東西壓得他似乎喘息不暢。但是,肖然的眼中卻沒有絲毫的頹然,反而是異常的堅定,這只是自己第一次面對這種壓力,以後絕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了,這種壓力不可能擊倒自己,並且,總有一天,自己會將這種壓力變成自己搶救病人最有效的武器。

“徒弟,怎麽樣?累吧?好好體會吧,這就是急診科。”

感受著撫在肩膀上的手掌的溫度,感受著身後傳來的話語之中包含的關切,肖然不用回頭就知道身後站著的是誰。周明陽溫暖的目光凝視著這個對於急診科來說稍顯瘦削的背影,急診科的繁忙與勞累不是誰都能承受的,雖然自己也是這般年輕的時候開始了自己急診科的生涯,可是那時候的繁忙程度和病人的覆雜性遠遠比不上現在,更關鍵的是現在病人和家屬對於醫生信任度的降低也許才是壓力增大的最大原因。周明陽甚至不知道這瘦削的背影會不會還有那一貫的信心和熱情,盡管自己對面前這個年輕人一貫看好。

“師傅,您來了,累是累點,還能承受,可是,壓力還是蠻大的,感覺自己會的還是太少了。”

“師傅”和“徒弟”是一直以來兩人之間的稱謂,也許這種略顯古老的稱呼更能表達心中的尊敬和信任。肖然站起來,回過身,將座位讓給周明陽。這三個月的培訓,可以說直至都挺忙的,但肖然絲毫不覺得累,感受到的只是充實,只是一種對知識的渴求,就像一塊竭盡權力汲水的海綿。今天,的確覺得累了,那種累是源自於心靈深處的。可是,肖然心中更多的感覺確實這份壓力帶來的興奮,眼神中一貫的火熱映在了周明陽的眸子裏,這份火熱似乎比往常更強烈了。

“師傅,您看,這是李寶亮的檢查結果,目前來說,比較理想,沒有出現明顯的並發癥。但是,血液濃縮比較厲害。”

肖然將放射片子夾在觀片燈上,各項結果清晰的攤開在桌上,詳細的向周明陽分析病人的情況。

“配血了嗎?”

“配了,壓積紅細胞4個單位,血漿800ml,已經開始輸了。可是,使用的都是周圍靜脈,輸入速度太慢了,是不是您給病人做一下深靜脈穿刺,加快輸液輸血速度,這樣應該會更好一些,另外,對後期給予大分子營養藥劑也會更好一些。”

肖然沒有畏懼自己新人的身份,大膽的提出自己的想法。

深靜脈是急救時候常用的治療手段,可以通過對橈靜脈、股靜脈、鎖骨下靜脈和頸外靜脈等大口徑靜脈進行穿刺置管,加快病人的輸液輸血速度,充分保證病人的安全。

周明陽望著自己的得意弟子,從肖然的分析中他聽出了一份自信和冷靜,這也是自己對他最滿意的地方,周明陽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來也是給你說這個問題的,深靜脈穿刺一定要做,而且要盡快做,不過不是我做,而是你做。”

聽了周明陽的話,肖然呆住了,雖然師傅對自己的培養方法一直很放手,讓自己去體會,可是也不至於放手到這種地步吧,深靜脈穿刺自己也就給周明陽打過下手兩次,根本沒有實踐過,這真的能行嗎?肖然不禁疑惑的望著面前的周明陽。

“我相信你,你一定行,你自己梳理一下穿刺過程,我去告知病人家屬,給你準備東西。還有,九點多了,你還沒有吃飯呢,聽說你喜歡喝胡辣湯,我讓小康去買了方中山,在外科值班室,趕緊吃了飯再做。”

周明陽一臉疼愛的拍了拍肖然,走了出去。望著周明陽的背影,肖然突然覺得感受到了父親一樣的味道,對於獨自在外打拼的年輕人,這已經是自己很久沒有感受到的溫暖了,肖然鼻子一酸,眼前突然被一層水霧蒙住了。

值班室裏,肖然摘下口罩,松了松肩膀,端起桌子上已經漸漸變涼的胡辣湯,打開微波爐放了進去。這是肖然最愛的食物,雖然看著雜亂無章,可是湯裏面的覆雜可以讓自己在多種不同味道中感受世界,享受世界。

隨著胡辣湯溫度的慢慢升高,一股子往常讓肖然沈醉的味道從微波爐裏傳了出來。可是今天卻變得什麽都不一樣了,蕭然聞著這股熟悉味道的時候,眼前浮現的不再是那碗有著覆雜內容的胡辣湯,而是回到了出診現場。

眾人圍成的圓圈中躺著一個全身發黑的身影,身影上覆蓋著已成襤褸片狀焦痂的布片,頭發完全脫落,五官在腫脹中扭曲移位,四肢蜷曲,體表皮膚大面積脫落,到處都露著暗紅色的鮮肉,流出的血液在高溫中凝固了。旁邊跪著一個中年婦女,緊緊地拉著病人的手,不住的呼嚎著,周圍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糊的味道,就像眼前這碗胡辣湯的味道。

肖然感覺胃部一陣不自主的抽動,腹中一陣翻江倒海,一股不可壓制的力量向著咽喉湧去,瞬間把兩腮擠滿,嘴巴已經不可能被手捂得更嚴實了。肖然沖向了衛生間,在低頭的一剎那,肚子裏的東西像沖破防線一般一股腦的吐了出來。距離中午吃過飯已經過了近十個小時了,肚子裏已經買有多少東西了,湧出來的大量都是胃液,到最後只剩下黃綠色的膽汁,刺激的咽喉中一陣陣撕裂的感覺。

伴隨著這陣嘔吐,肖然反而整個人宋了下來,似乎那巨大的壓力也隨之傾吐出來了。可是那碗胡辣湯還是算了,肖然趕緊打開微波爐取出倒到了衛生間的馬桶裏,打開窗戶讓所有的味道都隨風飄散,這味道他短時間內是絕對不想再聞到了。

“怎麽了?這個樣子呢?實在不行還是我上吧。”

肖然一臉蒼白的靠在床上,稍稍擦去臉上的冷汗,剛剛點上一支煙想舒緩一下的時候,周明陽推門走了進來。看到肖然一臉的蒼白,雖然不願相信自己心中的判斷,周明陽仍然以為肖然是壓力太大的原因,略帶責怪的語氣讓屋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尷尬了起來。

“沒事,師傅,剛胃裏太難受,吐了,不過現在好多了,還是我來吧,好容易給的機會,哪能輕易放棄不是?”

肖然明白師傅心裏想的是什麽,用輕松的語氣化解屋內尷尬的氣氛,沒有過多的解釋,他也相信自己師徒之間不需要那些解釋。

兩人一同來到病人床前,望著林果推過來的操作臺上諸多器械,肖然閉目沈思了片刻,當他再次真開眼的時候,眼神中的那份堅定似乎將蒼白的臉色都襯托得不再顯得那麽突兀。

常規的整理衣帽、戴口罩、洗手消毒、戴無菌手套、皮膚消毒、局部麻醉,熟練的操作前準備顯示著肖然紮實的外科基本功,一如他的自信般的流暢,旁邊的林果看著這賞心悅目的過程,凝視著面前這個大男孩兒,那凝視中似乎摻雜一些特殊的東西。

準備註射器,配比抗凝生理鹽水,沖洗套管,檢查導絲和導管,選擇病人右側腹股溝中點下方兩橫指位置,斜向內上方深處進針,小指微扣註射器的閉塞器,保持著針管內的負壓狀態,如同教科書般的精準,絲毫沒有第一次操作的艱澀。周明陽看著眼前的得意弟子,也暗暗的點著頭。

就在肖然也以為一切都會如這般順利進行的時候,現實與理想之間的差距就這樣突然出現了。針管回抽,沒有回血,退針再回抽,依然沒有回血,怎麽回事?位置有偏差嗎?可是肖然清晰的感覺到穿刺部位外側的固定手的下方有著明顯的股動脈搏動,股靜脈就應該伴行在它的內側,不會有錯的,到底問題出在哪裏?

緊張的情緒迅速在急診重癥監護病房中蔓延開來,汗珠沿著肖然的發梢滑落在臉上,帽沿浸濕的貼在他的腦門上,肖然的臉在聚光燈下映的越發的蒼白,眼神中的一絲迷茫讓他猶豫了。林果取來幹紗布,為肖然擦拭著汗水,以免對操作造成汙染。

“這是正常情況,每個人第一次操作幾乎都會遇到的。相信自己,你一定行的,到目前為止,你的操作沒有錯誤。”

肖然的耳旁傳來身後周明陽的話語,聽著師傅的鼓勵和肯定,肖然點了點頭,仔細想了想。位置沒錯,那會是什麽問題呢?肖然轉動著眼珠,目光游離在周圍。

周圍其他的病人身上連著各種各樣的儀器和引流管,如同守護石一般做大限度的保護著他們。引流管,這個常規的治療方式突然出現在肖然的腦海中。

肖然想起他曾經管過的一個病人,身上有著同樣的引流管,手術之後引流管中沒有見到明顯引流液,可是病人持續發燒,當時的他非常迷茫,就像現在一樣不知所措,甚至開始質疑自己。

“肖然,引流管沒有引流液,不能證明引流管放錯了地方,也不能證明引流腔隙內沒有引流液,有時候引流管內的負壓狀態會讓引流管口吸在周圍組織上,封閉管口,造成引流不暢,改變引流管的角度和方向就會讓引流管口遠離周圍組織,引流通暢。”

導師當時的話語重新清晰的出現在肖然的腦海中,他的眼神重新堅定了起來。一定是這樣的,負壓吸附,回血不暢。

肖然抖了抖僵硬的手,轉動了一下註射器的方向,原位置進針,回吸,血液果真回吸入了針管內,周圍凝重的氣氛瞬間輕松了起來,林果差一點就要興奮的叫了出來,她也見過別人做好多次深靜脈穿刺了,卻沒有任何一次讓她覺得這般緊張,也許只是因為操作者是肖然。周明陽扶在肖然肩膀上的手也放松了下來,雖然對自己的弟子有著絕對的信心,但是依舊緊張的手心都出現了微微的汗漬。

置入導絲,擴皮,置入導管,退出導絲,沖洗抗凝,連接輸液管道,固定導管,二次消毒,輔料覆蓋,膠布固定。一切又回到了流暢和賞心悅目的節奏上,好像那個小插曲根本沒有發生過,只有仍殘存在肖然帽沿上的汗漬還依稀記載著這一切。

肖然靠在外科值班室的床上,在吞吐的煙霧中體味著剛才放生的一切,就像過山車帶來的二十秒刺激感覺,驚險與美妙混雜在一起。

“肖神出診,外科,交通事故傷,情況不明,地點是在富康街和天柳路交叉口向南五十米路東。”

還沒能肖然享受完這種奇妙的感覺,高曉月那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就又一次在走廊中響起。肖然無奈的將他剛剛燃起的煙泯滅了,沖了出去,這可是他今天點燃的第二根煙,每一次都是剛剛開始就結束。也許這就是急診科的魅力,沒有人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而肖然也註定要在一次次出診和一次次搶救中度過這個美妙的夜晚了。

“走吧,你還是陪我去喝豆漿吧,叫上娟子一起,別喝什麽胡辣湯了,讓他們自己去吧,那玩意兒傷胃,也傷心。”

肖然的思緒又回到了現實,踢了一腳身旁的梁滇仁,拉著他跑開了,臨走之前還不忘給了朗鎮一個鼓勵的眼神。梁滇仁這家夥也太不開竅了吧,還想扯著身子回去,難道沒有看到郎震的眼光都快能殺人了。

“走了,喝胡辣湯去,辣死你!”

身後的林果卻鼓著腮幫,氣得直跺腳,就連牙齒都咬得咯吱咯吱作響。轉頭看看身旁的郎震,這個家夥竟然還一臉會心而得意的笑容,氣更不打一處來了。林果狠狠地跺了郎震腳面一下,扭頭走了,而郎震卻絲毫沒有生氣,開心的在她身後一跛一跛的緊緊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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