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爭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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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愈來愈濃,落葉一層疊一層。消失了數日的楊昱終於再度出現,葉青橙打趣,“楊將軍把我們扔在這宅院裏自生自滅,自己跑哪逍遙了?”她見他總是望著別處,走到跟前,伸手扳正他的臉,讓彼此對視,“楊將軍,逃了那麽久?有意思麽?避來避去,事情總還在!”

“我有正事!”楊昱慣性忽視她的言語,正色問道,“白姑娘呢?”

葉青橙指了指前邊,“在屋裏發呆,都快呆成木頭了!”她情不自禁地搖搖頭,“真弄不明白,傷人傷己,到底為了什麽?”

“等你明白的時候,就懂得什麽是真正的情!”

“哦?”葉青橙倒沒預料他會如此一本正經地回答,楞了楞,展出個半真半假的笑意,“那我們來談談你心裏那個人和娶我的事,辨一辨到底誰不懂!”

“無聊!”

楊昱無心理會,快步尋到白紫嫣。沒有多餘的寒暄之語,直話直說,“今晚宮裏有場宴席,你也去。”

白紫嫣楞著看他,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宴會?為什麽我也要參與?”

“皇上今夜邀了幾個寵信的臣子進餐。”楊昱眸中閃過一絲覆雜之色,“並非我想讓你去,是皇上特意吩咐的!”

葉青橙抄手靠著門扇,插話,“有沒有我的份?”

楊昱冷漠回應,“沒有!”

“為什麽?我可以裝成你們的小仆跟進去,好歹讓我長長見識嘛!”

“別鬧!”楊昱嚴肅地望了眼葉青橙,將她未完的玩笑話逼回去,卻壓不下心中愈來愈重的不安。皇帝特意交代他帶白姑娘同去,必定不是簡單的好心邀請!但帝王的心思,他不能猜,縱然猜到了也無法左右。

白紫嫣快速梳洗打扮了一番,既不想讓自己太艷麗,但亦不能太過樸素。因為無論哪種,都會顯眼招搖。她深知蘇平是個務實的人,不會無緣無故讓她出現。他到底想做什麽?他還有什麽要做的?

因是皇帝私下辦的小宴,出席的人並不多。大殿中堂空置,東西兩側擺了數張長桌。桌上已放了茶酒鮮果,供先來的賓客食用。

楊昱和白紫嫣進殿後,被引路的太監直接安排至蘇恒右邊的位置。蘇恒自飲自酌,見兩人坐下也未客套招呼,似並不認識的陌生人。

白紫嫣暗穩慌亂的心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很平靜。反正一人一條長桌,若不互相搭理,便能相安無事。況且兩人之間還隔著個楊昱,基本不會有交集。但她還是克制不住地用餘光偷瞄,被他身上深藍衣袍吸引,腦中又不爭氣地想起了往事。

從前,他們無聊時,會一起約定下次見面時,穿相似的衣裳顏色。若是他選絳紫色,她就得擇淺紫相配。那時的她最怕他選擇深黑,因為實在不曉得如何搭,畢竟很少姑娘會穿著老陳的顏色亂晃。為避免他的選擇不符心意,她會時常暗示,藍色最為適合。

何種顏色的抉擇權由鬥蟋蟀決定,可恨她找的蟈蟈總是先猛後衰,每次覺得會贏時都逃不過失敗告終。有一次,他拎著自己的常勝將軍得意地說,下次穿紅色。她一派震驚,不小心手中一個用力,將原本就傷痕累累的蟈蟈碾死了。

紅色!?她讀書多,很快意識到不對勁,除了辦喜事時會穿那種顏色,便只有裝神弄鬼時才會考慮的……他這是哪個意思?他是那個意思?是他意思太多,還是自己想法太多?不過,她最終也沒有尋到答案,因為很快便發生了決裂的事……

白紫嫣撐腮於桌,忽地感到前方不遠處有招呼的手勢。擡首望去,原是坐在對面的蘇澤在隔空問好。微微笑了笑,算是回應。目光掃到蘇澤附近,留意到他旁邊坐著的是工部尚書竇承逸,亦是皇後的哥哥,蘇澤的親舅舅。她不知道竇承逸做尚書是否稱職,但曉得此人絕對是個合格的舅舅。

少時與蘇澤玩耍時,經常會見他拿來舅舅送予的稀奇玩意顯擺。她頗為羨慕,有一次忍不住好奇地問,聽聞波斯的貓與中原不同,也不知有何不同,你舅舅能弄來一只讓我們開開眼麽?不出兩個月,蘇澤果真用根繩子拖來只眼睛一黃一藍的白毛貓。再一問,果然又是竇承逸弄來的。似乎,只要是蘇澤的要求,他那二十四孝舅舅便責無旁貸。

皇帝最後入席,在正堂前的主位坐下。目光首先停在蘇恒身上,盡顯慈父關懷,“恒兒,身體好些了麽?”

蘇恒微笑應答,“已經痊愈,多謝父皇掛懷!”

佳肴上桌,君臣有說有笑,一番其樂融融之景。白紫嫣並不參與他們的交談,不感興趣,也無心交涉。這個圈子離自己太遠,如果有的選擇,她一定會逃得遠遠的。低著頭閑吃時,心中晃過一思,但覺此番融洽和諧只是表面,恐怕各自的心思早已波濤洶湧。

楊昱忽地在旁玩笑,“你這樣吃個不停,像是餓了許久。”他拾起筷子,夾了個肉丸放在她碗裏,“慢點吃。”

她楞了楞,對楊昱突來的熱情極其不適應。餘光瞥見蘇恒略向這邊偏轉的頭,忽地有所悟。亦是夾了塊糕點放在他盤裏,“你多吃點。”

兩人一來二往的舉動,被外人瞧著,定會誤會成關系親密的戀人。他們都不適應,但又不得不樂此不疲。

酒過三巡,竇承逸突然站起身,掩去臉上笑色,“皇上,微臣有些話不宜在朝堂上說,當下憋著又很難受,不開口實在對不住自己的良心!”

蘇平輕笑,“都是自家人,竇愛卿有話便直說。”

竇承逸眼神有意無意地瞟過蘇恒,躬身回話,“齊王這些日子,假稱染了風寒不能入朝,是個謊言。實則他是受了刀傷!”

白紫嫣的心跟著咯噔猛跳了一下,悄悄看向蘇恒,正對上他轉來的目光。她探不出他眼中的深意,只曉得自己不該置之不理,因為此事是由她造成的。但立即沖動出來承認也不太好,因為弄不清竇承逸的真實意圖,暫且走一步看一步。

蘇恒微垂眉,沒有立即回應,似乎也打算靜觀其變。

蘇平掃了一眼臺下眾人,“竇愛卿,何出此言?”

竇承逸似有滿腔的言語要說,急速回應,“微臣原本也不曉得,是齊王的一個侍衛前來告知,我才了解真相。思前想後,總覺不妥,方才鬥膽上報。”

蘇平微皺眉,“侍衛?”

竇承逸立時跟著解釋,“是齊王府的護衛張儀,如今也在宴外候命。”

張儀?白紫嫣的心浮沈不定!為什麽是他?

蘇平曲起食指,輕扣了桌面兩下,“既然如此,招來問問。”

張儀很快被招入宴,沒半點拖沓,亦很快承認了齊王受傷之事的確是他告知竇承逸。

白紫嫣想起蘇恒曾提及,張儀是皇上指給的侍衛。怎的如今站到了竇承逸一邊?是真的倒戈相向?還是另有隱情?她覺得疑點很多,一時想不明白。

竇承逸心中暗喜,待張儀證實完,便快速將罪名扣上,“齊王此次謊稱染了風寒,可算得上欺君之罪。”

許多人心裏皆是一驚,欺騙和欺君之罪並不相同,雖然表面字義都是撒了謊,但只有造成嚴重後果的才能被稱為欺君之罪。且那個罪,是個重則殺頭的大罪。竇承逸想置齊王於死地的心思,表露無疑。

楊昱終是忍不住開口,“竇大人,話可不能亂說!”

“有沒有胡說,齊王將衣襟挑開,便真相大白!”竇承逸一番話說得胸有成竹,似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前幾日,張儀自找上門說了齊王受傷的事,他半信半疑。派了個最得力的助手暗中查探齊王府,多番努力終是窺見蘇恒換藥的傷口。縱然懷疑,張儀突然前來告密,並非自述在齊王府受了委屈,而是暗藏什麽其它心思。但蘇恒身上的刀痕亦是鐵打的事實,倒真可借機大做文章。他深思熟慮,還是恐踩進陷阱。但又由蘇澤身上的酒味推出齊王也經常喝酒,他無法曉得齊王借酒消愁消的是什麽愁,但至少可判斷其最近頗萎靡不振。隱瞞刀傷加上意志消沈,似乎是個能打其措手不及的良機。他不能再等,因為太難挑蘇恒的差錯,錯過此次機會,也許就再沒機會了。今日,他也不可能完全置齊王於死地,但只要讓蘇恒毀了乖兒子的形象,那自己的親侄兒上位便指日可待了。

蘇恒平靜站起身,坦然承認,“兒臣確實受了刀傷,原本也沒什麽不可說的。只是我在箋州時受過刺殺,一直沒揪出幕後之人。回都後又再度受人行刺,傷了左肩。”他的腦子飛快轉動,試圖將借口編得合情合理,“兒臣不想打草驚蛇,是想暗中多做調查,一網打盡。”

“微臣卻不敢茍同,屢遭刺殺,更應該上報告之,以便官府出力搜尋。”竇承逸很快提出質疑,然他並沒有太多線索,剩下的全靠推測,“齊王遮遮掩掩,是否想護著誰?亦或是,此乃齊王自編自唱,偷懶不理正事?”

“父皇,刺傷兒臣的是個蒙面黑衣人。兒臣並沒看清楚是誰,何來護不護的?”蘇恒慎言反駁,“兒臣更沒有自編自唱的才華,要以自傷為代價,換取什麽無謂的懶惰!”

“真正什麽原因,只有齊王心裏明白!”竇承逸緊追不放,“但無論是子是臣,都該對君王誠實。只要撒了謊言,便不可饒恕。”

白紫嫣曉得,以目前的形勢來看,蘇恒處於很大的劣勢。無論如何辯駁,理由如何充分,他對外假稱染寒的事是真,確實欺了君。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吃啞巴虧,緩緩站起身,“刺傷齊王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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