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恒匆匆趕到父親所在的殿閣，一施罷禮，已按耐不住追問，“父皇可見過……白墨的女兒白紫嫣？”

蘇平清淡回應，“見過！”

只簡單兩字的回覆，似乎對應的是簡單的事情！蘇恒卻是更為急躁，早沒了平日裏乖順兒子的模樣，“她現在何處？如何？”

蘇平也不繞彎子，徑直回答，“還活著，但白墨已經死了！”見他又欲開口，補充回應，“她很好，我不會傷她。”

白墨果然死了！？為什麽？和刺殺自己的事有關麽？他無暇顧及，也弄不明白父親到底準備做什麽，更曉得很難揣測和左右其決定。他現下只關心嫣兒，不想打啞謎，也無力試探。直話直說，“父皇想讓兒臣做什麽，才肯放了她？”

“似乎你弄錯了！”蘇平意態閑閑地看了齊王一眼，甚至表出些許無辜的神情。語氣不鹹不淡，“她說想來帝都，我順帶捎來而已，何來放不放之說？”

愈說的輕簡，反顯事情愈棘手。父親和嫣兒向來無交集，怎會好心捎帶來此！這番謊言假的像肥皂泡，一戳就能破。蘇恒緊追不舍，低聲請求，“我想見嫣兒！”

“不是我不讓她見你，而是她特意說過，不想見你。”蘇平從袖中掏出一支桃木簪，放於桌面，“這東西是你送的？她讓我轉還給你！”

蘇恒無力地看著那支桃木簪，心浮浮沈沈，找不到落腳的地方。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嫣兒無故還木簪真的是為了斷絕關系？還是被父親所逼？腦袋一團亂麻，壓根捋不清楚。擔心嫣兒的生命安全，他不敢惹惱父親，盡力維持常色，“麻煩父皇代為回一句，兒臣送出去的東西從不收回！就如同我對她的心，永不會更改！”

他說這些，也是想向父親表達自己的心意。希望父親能看在自己的面上，不要為難他的心中之人。

蘇平微怒，“你們當朕是傳話人？”他面露不耐煩的神色，大手一揮，將木簪棄於地上，“她不要，你不收，索性就棄了！”

蘇恒心疼，彎腰拾起木簪納入袖中。心中諸多疑惑，擇重問道，“白墨是怎麽死的？”

“我安放了幾個暗衛在滄源縣，就是為了監視白墨。所以，很快查明刺殺你的江湖人與之的聯系。”蘇平泯了口茶水，默了須臾。沒有當面拆穿齊王曾經扯謊的事，避重就輕，“白墨在我的逼問下承認是他派人害你，爾後……畏罪自裁！念在至少君臣一場，我也不想多追究，便著人原地埋了！”

白墨真的是自裁？蘇恒不敢質疑，但心中愈發恐懼！一直不願面對的問題終是破空而出，若白墨是被父親就地正法，那嫣兒……他不敢往下想，繼續探詢，“父皇既然查出來龍去脈，派人將白墨直接抓回來審判便可，何必親自前往？”

蘇平臉上驟現幾抹笑意，言語亦變得溫和，“想見個故人，所以必得親自前去！”

蘇恒迷茫地看著父親臉上的笑意，糾結如何問下去。蘇平已再度開口，“我去見小珂，白紫嫣的母親！”

“嗯！？”

蘇平彈了彈茶盞，臉上的微笑已換成淡漠，“蘇明的母親，並非養育他成長的德妃，而是小珂的妹妹……其實，該算白墨的妹妹。”他疲憊地靠著椅背，顯然不想多論過往，“這些都是前塵往事，你也無須了解太清楚。只需知道，白墨下狠手對你，是要扶持蘇明。”

“所以，父皇因此圈禁二哥？”

“不是！”蘇平隨手搭在紫檀木桌上，曲起食指輕刮了幾下，留下深深的痕跡，“我圈禁蘇明，是因為他暗自派人在你大哥的飯食做了手腳，才使得你大哥病逝異地！”

蘇恒震住，心瞬間冷得像塊冰，幾乎停止了跳動。一寸一寸淩厲的疼痛漫上心頭，將僵硬的心割得七零八碎。

他們四兄弟自小便分幫結派，也許是因為年齡差距，亦或是性格區別，大哥和二哥玩的要好，而自己只能領著四弟玩。

印象中的兩位哥哥似乎形影不離，他們的作息極其相近，一齊看書練字，一齊騎馬比劍，甚至每次宴席都要並排坐在一起，像是有聊不完的話題……曾經的一幕幕溫馨美好，仿佛就在昨日。

蘇恒閉上眼，不解亦不願相信，最終會是這樣的結果！刻骨的悲哀讓自己無話可說，只能保持沈默。

殘害手足之事如此嚴重，按理該一命還一命，但誰又真下得了手？父親只圈禁二哥，算是顧全了父子關系。如今，蘇明已被禁錮，自己完全可借機落井下石，讓其過得更慘。但兄弟一場，他無法幸災樂禍。

各自的心緒都太重，兩父子一時皆靜默無話。許久，蘇平才再度淡淡開腔，“白紫嫣是白墨的女兒，她……”

蘇恒連身帶心地抖了抖，很快意識到父親的顧慮，急忙打斷，“嫣兒絕不會傷我！縱然有白墨與二哥的關系，她也不會不講理……”

蘇平猛地拍了掌桌子，阻斷齊王的話。擺擺手，示意不用多說。

他做帝王多年，對“相信”二字看得極淡。當下，白紫嫣能因為楚王的命，答應和自己做交換，可見親屬關系不可忽略。就如同自己，縱然曉得二兒子害死了大兒子，卻也不願讓蘇明一命還一命。人心之覆雜，連當事人亦無法完全控制。

他顧慮的是，自己離世後，白紫嫣極有可能請求蘇恒放出蘇明。而依著蘇明的個性，愈是被壓抑得久，愈是反彈得厲害，定會趁機攪一攪這太平天下……

蘇平當然還有另一層顧慮，便是看不得蘇恒太癡迷白紫嫣！若將來她趁著寵溺興風作浪，那大兆的前途亦會是黯淡無光。自古紅顏多禍水，也不是沒有三分道理。

他的思慮極多，有時也會自我反省。自己為何不能相信那個姑娘的善良？也許她和她娘一樣，壓根就不在乎權貴，只看重情誼！可他又害怕她像的是她爹，心機重城府深，做事決絕。他看不清未來的方向，但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能拿自己的江山做賭註。

有時他又會想，為何不能相信兒子的能力？蘇恒精明睿智，不會任其胡來。可誰又能保證，一個人會清醒一輩子？也許當帝王太久，他已習慣做最壞的打算，扼殺最小的可能，鋪最好的路……

蘇平揉了揉太陽穴，很是疲憊，“你先下去吧！”

蘇恒哪肯就此離去，跪倒在地哀求，“請父皇不要傷害嫣兒，我甘願代其受任何責罰。”

蘇平擺擺手，“我說了，她很好，我也不會傷她！你先退下！”

蘇恒嘴唇微動，還想扯出些言語，終是只扯出慣常的乖順，“是！”

許久，後室的簾幔微動，走出冷若冰霜的白紫嫣，“皇上撒起謊來一本正經，不去唱戲可惜了。”

她被蘇平直接帶到了皇城，無奈也無力，只能任由其搭著戲臺子，而自己很快也會登臺入戲。

方才躲在後室，聽到蘇恒的言語，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麽心情。她已經無法分辨什麽是對錯，只曉得當下走的是唯一適合自己的路。她不再有道德和良知，唯剩冷漠對待所有的人和事！她變了，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子，連自己都無法預測。

“我唱得再好，也不如你這排戲的！”蘇平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楊昱也已被我招回都，你去見他吧！接下來就全靠你了！”

白紫嫣冷笑一聲，也不知是笑蘇平的虛偽，還是笑自己日益劇增的卑鄙……

那時，蘇平讓她傷蘇恒的心。提出了假意與包展文交好，迫使蘇恒完全放棄她的法子。她很快否決，理智分析，冷漠指出其中的不妥，說這最終只會導致蘇恒殺了包展文，再強迫自己隨他。冷笑著提出另一個法子，“我與包展文在一起，確實能傷齊王的心，但傷得不夠重！如果把人換成楊昱……被親如兄弟的好友背叛，絕對會令齊王心如刀割，且別無出路。”蘇平聽後，沈默地看了她許久，淡淡回應，“如此甚好！”立即寫了封暗信，著人請楊昱悄悄回都……這場戲，這場局，她已不甘做一顆被擺布的棋子，而是成了比蘇平更瘋狂的魔鬼！

白紫嫣冷哼一聲，徑直離開。剛出殿門，卻被包展文擋住了去路。

包展文神色覆雜地看著她，做最後的爭取，“為什麽要選擇楊昱？明明我是最合適的！我們已經被齊王誤會過，最適合順水推舟。你為何還要選擇楊昱？”

白紫嫣冷冷地回視，“你知不知道，每次看見你，我都會想到什麽？”她沒有等回答，也不需要別人的回答，“我會想到，我爹死的時候，我不能幫他，不能將他抱在懷裏做最後的告別！”她狠狠瞪著眼前人，“而這一切，全是因為你，你禁住我弄暈我，才會導致這些遺憾！你可知道，不能幫我爹已是心如火燒，而你連最後的告別都讓我失去了！”

“抱歉！我只是怕你受不了，怕你傷心。”

“你有理由做你認為對的事，但請不要強加在我身上！”她的言語不含一絲溫度，“如無必要，請別再出現於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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