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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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一睜開眼就能瞧見你的日子,真好!”蘇恒輕刮她的鼻頭,攬人入懷,“有些緊張!希望今天快點過去,又害怕會過去.…..”

白紫嫣懶懶枕著他的胸脯醒神,淺笑,“你這話說得像是沒了自信,打算認輸?”

“嫣兒……你真的希望我輸嗎?”他等了許久也沒等到回答,微微揚起嘴角,“今日想去哪?”

她坐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你決定!”

他亦坐起身,撫上眼前的長發,指間穿過青絲滑落。癡迷於她披頭散發剛睡醒時慵懶的模樣,一時不願多說打破當下的寧靜。

“發什麽呆?”白紫嫣伸開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喚醒發楞的蘇恒,“你很喜歡玩我的頭發?”她亦伸出手,本欲玩玩他的,可又覺得不妥,便在快靠近的時候僵停。正欲收手回身,卻被他握住手腕,強行扯到他的發上。她楞了楞,到底還是勾出食指,絞了一撮玩弄,“其實你的頭發,長得也不錯!”

他深深瞅著她,揪出腦中藏得最深的記憶,“我一直記得小時候初次見面的情景,你梳了兩個發椎於左右,其上捆了兩根紫色的絲帶垂下,很是可愛……”

“可愛?這當真是你第一次見我的感觸?”白紫嫣睜大眼睛,質疑,“不覺得我囂張無禮?”

“嫣兒,我喜歡你囂張的樣子。其實,你故意裝老成睨眼看人的模樣更為可愛。”

白紫嫣分不清他這到底算是讚揚還是貶低的言語,“是麽?”

他腦中的胡思亂想一茬接一茬,“也不曉得我們皆白頭時,會變成什麽樣子?”

她摩挲下巴,思索了須臾,“如果真有白發蒼蒼的時候,我一定不要再見你!”

“為什麽?”

她別開頭,有點心虛,“因為那時的我,一定人老色衰!我不願被你瞧見最難看的模樣。”

“可到時我也會變成糟老頭,也許更難看!”蘇恒抿嘴淺笑,“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我都不嫌棄。”

每當白紫嫣不想繼續話題,都會尋個最冠冕的借口,“我餓了!”

兩人一齊出外覓食,蘇恒主導走向,進了家甜食館子,叫了兩碗湯圓。他知道她慣來不愛食甜品,“我一直都將就你的口味,今日你且將就我一回。”

話已至此,白紫嫣也不好過多埋怨。玩弄碗裏的白瓷勺,來回攪著白滾滾的湯圓,終還是忍不住暗嘆,“膩味!”

“你都沒試,怎麽知道甜食一定總是膩味?”蘇恒極力舉薦,“這家甜食店很出名,味道不同於普通館子。”

白紫嫣環視空蕩蕩的四周,質疑,“很是出名?怎麽沒其他食客?”

“我包場了!”蘇恒含笑,“今日,我要盡量讓你的眼裏只有我一人。”

“這麽高調?小心暴露行蹤!”白紫嫣左右掙紮,終是挖了一個湯圓送進嘴裏。嚼了幾口,居然發現沒有想象中的甜膩味。舒展眉頭,實話稱讚,“不錯,不是那種甜到想吐的味道……”

“我為你挑的東西,自然不普通。你常說我嘴刁,其實你也不好養!”蘇恒微微笑了笑,陷入深思。她常說他嘴刁,可印象中,自己小時候並不挑食。反而是認識她以後,事情悄無聲息地發生了變化。以往,每次與之吃東西,她都要將桌上的食物聒噪一遍,數出好吃的、可吃的、只能吃一口的、難吃完全不能下咽的……於是,也不知從何時開始,他一坐在餐桌前,總會下意識想起她的話,老實地認為她不喜歡的東西都是難吃的。

其實,他們兩之間,真正嘴刁的是她。

“誰要你養!”白紫嫣翻了個白眼刺他,須臾,又歡喜地埋頭挖湯圓吃。

待到結賬時,她難得闊氣了一回,打賞了錠銀子,順道扣點技藝,“掌櫃,你的湯圓如何做得不膩味?”

掌櫃見錢眼開,笑盈盈回應,“慣常的湯圓愛用糯米粉做皮,糖裹芝麻做內陷。我的湯圓既沒全用糯米粉,裏面包的也不是糖漿。”

“哦?”白紫嫣撓撓頭,更為迷茫,“那你用的是什麽?”

掌櫃將銀子撈進袖中,像是賣關又像是實話實說,“你想用什麽便用什麽,你喜歡吃什麽便放什麽。甜品膩不膩味,其實只在於你的喜好。”

“哦!?”白紫嫣似有所悟地思了思,終是沒再多問,直接出了館子。看向身邊一直處於沈默的蘇恒,“你故意帶我來吃甜品?故意讓掌櫃說那番話?”她沒有等他的回答,續續道,“你想說什麽便直說吧。”

“甜話和甜食是一樣的,只要用心處理,最終都不會膩味。”蘇恒握住她的手,緩步前行,“你逃避甜言蜜語,追尋無拘無束,怎麽沒想過兩者並不矛盾……”

“阿恒!”她打斷他的言語,“你講的話太深,繞得太遠,我……我聽不大懂。”

昨日她對他說不喜甜食,所以討厭同樣甜的話。然而她沒有說完的是,他的話雖太甜,她又自小不愛吃甜食,一時雖消化不了,但都盡數落到了心底。

她的心不是石頭做的,自然不可能鐵石心腸,更不可能對他的示愛無動於衷。如果她是多年前的白紫嫣,一定會扯著他的耳朵怒吼,“怎麽到現在才表達心意!?再晚點,我可不會理你。不過,當下我還是有那麽一丟丟願意。暫且,勉為其難地答應吧……”

可惜,那番場景就只能想想。她接下賭局的初衷,只是為了償還蘇恒這些年為她的所作所為。天真地認為被他占的便宜愈多,愈能結清相欠的……

“恩!”蘇恒適時繞開話題,“聽說有個地方開了點野菊,要不要去看看?”

一時也想不到其它的好去處,白紫嫣點了點頭。

畢竟尚未入秋,花骨朵見了不少,完全盛開的菊花卻只零星冒出幾朵。兩人兜兜轉轉,興致漸弱。照例在外吃過晚飯,才緩步往家裏走。路過家鋪子,白紫嫣忽地頓住腳步,拍了拍腦袋,“老是忘記,該買點杭白菊幹給你泡茶喝。”

蘇恒張開幸福的笑臉,且驚且喜,“你還記得我最愛喝那個!?嫣兒,果然關心我……”他本還想厚顏多說幾句乖話,卻被她的白眼壓回喉嚨。

白紫嫣入店讓掌櫃稱了些菊幹,付過帳後,又繼續前行,“是在楊昱那常喝,我才想起的。”她掂量著手中之物,“楊昱對你挺好的!”

她轉移目標的能力頗強,他有些無可奈何地應話,“自小玩得來的兄弟,好是必然。”

她善於將話題扯到自己一直弄不明白又特別好奇的問題上,“既是好兄弟,別人喜歡誰,你卻一點都不知道?”

“楊昱雖表面看起來悶,聊天的本事卻不差。但他只撩別人說,遇到他自己敏感的話題總會繞彎子。”蘇恒無奈嘆了口氣,“基本我的所有都被他掏空了,才發現,自己沒撈到他半點八卦!”

“縱然他不說,但你細心關註,總能發現些端疑吧!”白紫嫣賣弄經驗,說得頭頭是道,“比方,他的餘光總愛追隨誰?他最上心誰的事?他不經意間表現出無理取鬧的言行,一般都是醋事……”她突然頓住話頭,腦中閃過幾個零星的片段,電光火石之間竟有了個奇怪的念頭……白紫嫣覺得自己近來的思緒,總是過於莫名其妙,但似乎亦合情合理。她居然會突然認為楊昱喜歡的是……不可置信地搖搖頭,心中默念著不可能。

蘇恒沒留意她微變的神情,皺著眉想了想,“恩,下次我細心點關註吧。”

兩人回到宅院已是夜色沈沈,白紫嫣掏匙打開院門,被完全變樣的宅景怔住。身子瞬間僵硬,話有些結巴,“我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蘇恒淺笑,摟住她的肩往裏走,“我讓人專程布置的。”

“阿恒……”她欲言又止,不知該說什麽。滿院掛著紅燈籠,大紅的綢帶紮成各種花樣掛於門廳……這樣的布置似乎是為喜事而做,還該是婚慶的喜事!?

“喜歡麽?”蘇恒恬然的面色下是浮動的心,他實在想不出其它的法子了,只能做最後的孤註一擲。

白紫嫣躊躇地站在紅燭前,到底還是過不了心底那關,“阿恒……游戲可以亂玩,但承諾不能亂給。”

“怕了?”

她低下頭,須臾,倔強地哼了哼,“我從小就不知道‘怕’字怎麽寫。”

“婚衣在房裏,我趁你睡著時偷偷量的尺寸,也不知道合不合適。”蘇恒見她一動不動,打趣,“要我幫你穿?”

白紫嫣搖搖頭,挪著沈重的步子走回房。

一襲嫁衣置於早換成並蒂花開的紅喜被上,滿屋子都是耀眼的紅,漲得腦殼疼。

當年稚氣的模樣似還近在眼前,沒想一轉眼,他們都長大了,都到了可以談婚論嫁的年歲。

“不合身?”換了裝束的蘇恒徑直推門進入,打趣緩解氣氛,“是不是這些天吃胖了,塞不下衣裳?”

“阿恒!”白紫嫣看向已換上紅裝的蘇恒,心擺了擺。不能否認,她年少白日夢時,偷偷幻像過他穿著大紅衣裳騎著大白馬來接自己的場景……可那畢竟是夢啊,縱然現在少了匹白馬,她也不能心安理得地繼續玩下去。

“我從未見嫣兒穿大紅衣裳的模樣,就當滿足我一次願望吧!”蘇恒不等她有所反應,已伸手去寬她的外衣。他既走到這一步,便是許多也不能顧及。他剝她的衣裳剝得麻利,手快卻也發顫。

“我自己來!”她按停他滾燙的手,微紅著臉打量自己僅剩的內衫,終於伸出手去摸那件不該屬於自己的紅衣……嫁衣果然不同於一般衣裳,穿在身上厚且重。

“抱歉,只有我們兩人。”他實在等不及了,害怕過了今日,兩人又會形同陌路。如果註定是悲傷的結局,他也要看她為自己穿一次嫁衣,成為以後在寂寞時刻能夠溫暖身心的回憶,“也好,你我原本都不喜繁文縟節,人多鬧得慌!”他執起酒壺,給桌上早已備好的兩半瓠瓜中斟滿,“但合巹酒,是必得喝的。”

白紫嫣面無表情地接過,一飲而盡,卻未多言。

“一般喝完此酒,新人都會被喜娘起哄親一個……”他的頭靠近,言語帶著誘惑,“嫣兒,你會親我麽?”

彼此臉上都有紅暈,說不清是紅燭映照,還是酒氣侵擾,亦或是發自本心。

她想起小時候玩木頭人的游戲,僵持著比試誰能持續更久地不動。當下這番情境與那時有些相似,兩人都盯著對方沒動。這個時候,也許先動的那個就代表認輸……而今時今日的輸,不再是個簡單糖果便能解決的。

她覺得自己夠膽,就該親下去。不管明日如何,且顧當下的良辰美景才最要緊。可她顧慮的太多,始終無法說服自己邁出那一步。

白紫嫣努力揚起嘴角,“良辰美景,果然磨人!”她坐直身子,玩笑戲弄,“蘇郎難不成認為,奴家會一時沖昏腦袋主動親了你?”她偏轉頭,看著窗外被晚風弄得沙沙作響的樹葉。心突然像是裂開了數道口子,每一道都迸出鮮血。她伸手撫上胸口,卻只感到寒冷似冰。咬了咬牙,終究抗住了那份冰冷,“如今已入深夜,賭約便算結束了吧?”她起身退後幾步,拉遠彼此的距離,“齊王,你輸了!”

晚風灌窗入室,桌上的燭光被搖得幾欲熄滅。兩人原本都沒動,只是快到僅剩點小火苗時,又同時伸出手去護。可惜,終究是晚了一步。燭光熄滅,暗如人心。

“好!”蘇恒依舊笑意濃濃,帶著幾分自嘲調侃,“原本還指望有洞房的,看來是沒戲了。”他緩緩起身識趣離開,已收住笑容的臉色顯得很淡漠,像是與普通朋友說一些稀疏平常的客套話,“好好睡一覺吧!”

“阿恒!”白紫嫣叫停他的背影,頭雖低著話卻很誠心,“我很抱歉!”

“別想太多!”蘇恒合上門扇,不願面對著她悲傷,“我,願賭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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