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兩輩子加起來距離半百都會差著一個可以打醬油的小孩，安心自詡也是個見過大場面的人了，可去朋友家見家長什麽的卻還真是頭一遭，說不緊張恐怕第一個就騙不過自己；可所有的忐忑在安心一進門看到夏清風的眼睛時就消失了大半。

夏瑜不論是臉部輪廓，身材體型，或是脾氣性格都和已經過世的母親像極了，偏偏那雙眼睛，好像就是從夏清風的臉上簡單粗暴地覆制粘貼過來的；安心第一眼和夏清風對視的時候，甚至產生了在面對成年版夏瑜的錯覺，不自覺生出的親近將那點所剩無幾的忐忑完全碾壓了過去。

或許十六歲的自己在這種溫馨的氛圍裏會感到不自在和敏感的受傷，現在的自己大概只剩下一點虛無縹緲的遺憾了吧。安心看著在燈光下洋溢著輕松笑容的父女愈加相似的眉眼，輕輕舉起了盛著果汁的玻璃杯，伴隨著清脆的碰杯聲，把那點悵然和著香甜吞進了腹中。

“難道真的是色衰而愛弛，奴家竟真的無法留住公子春曉一度嘛？！”看著毫無形象可言的夏瑜穿著睡裙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發出嚶嚶嚶的假哭聲，安心確實是很想煞有其事地點頭說“是呀，太老了，公子我下不去口”；話到嘴邊，又被安心理智地咽了回去，開玩笑，她還不想這麽快就領取“英年早逝”的成就。

“乖，公子回家去取銀子，明日就贖你離開”安心又摸了兩把夏瑜白白嫩嫩的小臉調笑了一番，才終於拿起不知道被自己放下了幾次的背包準備動身離開。

“別換衣服了，送到門口就好，咱們倆還客氣什麽呀，我又不是不認路。”看著不等自己換衣服就徑直走出臥室的安心，夏瑜也就沒有再執著於送到哪裏的問題，在門口最後叮囑了一聲到家發短訊，才在看著樓道重歸寂靜以後關上了房門。關上門，夏瑜看了眼客廳的鐘表正準備回房間上一會筆記本，就看到對面的房門裏突然冒出來的自家老爸一言難盡的老臉，“小瑜，咳，爸爸一向是很開明的...那個是你的...女朋友？”

好吧，誰能告訴我被家長出櫃怎麽辦，夏瑜剛從怔楞中回神正準備想要解釋些什麽，就看到自家老爸不知道又腦補了什麽一臉羞愧？地關上了房門...男人心，真的是海底針呀...夏瑜心裏唏噓著慢慢踱回了房間，解釋什麽的還是在雙方心平氣和的時候再進行吧，反正，現在說什麽估計對方也聽不進去...

十一剛過，溫度就以皮膚可以清晰感知的速度穩步下降著，安心擡起頭看了眼高高掛起發著清冷光芒的月亮，又低下頭看了眼其實還算是傍晚的時間，把手機重新塞回了口袋裏，準備慢慢走去公交車站轉兩站公交回家。

距離夏瑜家最近的公交車站就是學校門口的公交站臺，已經是星期五晚上八點鐘的樣子，從學校大門方向看過去的辦公樓也只有寥寥的幾盞。不同於下午放學時的熱鬧非凡，安心站在原本空無一人的公交站前，看著指示牌上一個個曾經坐在公交車上一次又一次經過卻從不曾駐足過的地方，有片刻的晃神。

安心大概等了十分鐘的樣子，公交車就晃晃悠悠著像目的地趕來了，刷了一下校園卡，安心剛找到準備就在前面挑一個單人座坐下，就聽到身後傳來的刷卡的滴聲，不自覺地扭頭瞄了一眼，然後迅速地走向了空蕩蕩的後面找了個靠窗的位置，低下頭靜靜地聽著少年的腳步聲。

嚴彥覺得自己真的是魔怔了，不過是校慶上驚艷的一首歌和近乎被舞臺燈光模糊成一團光暈的瘦弱女生，竟然讓自己體會到了傳說中日思夜想不能寐。甚至於暗搓搓地把對方的基本情況統統摸清，嚴彥也沒辦法說清自己到底想做什麽，一見鐘情？或許吧，只是不知道是幾天，幾周，還是...

原本只是想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觀望著想確定自己只是一時沖動的嚴彥在踏出校門口看到女孩將要踏上公交車的一霎，就近乎下意識地緊隨其後沖了上去，聽到刷卡的嘀聲想起的時候，嚴彥才發現自己好像又做了一件腦殘的事情，雖然想是這麽想，手上一邊發著不用讓家裏的司機來接的短信，身體卻在女孩旁邊的座位停下，不自覺挺直著脊背坐了下來。

雖然車上還有零散的幾個乘客的說話聲，例行的公交車通報聲，嚴彥卻覺得自己好像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身旁女孩淺淺的呼吸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好像有一絲淺淺的清香在自己坐下的時候就一直在鼻尖縈繞，那麽好聞，又那麽熟悉...眼看著公交車不知道停了幾站路，嚴彥的心隨著毫無節奏在手背上輕點的手指一起亂了，想要簡單地搭個訕都發現自己好像很不爭氣地斷片了，他繃著臉嚴肅地思考著要是和對方說“我覺得我們好像似曾相識”被對方當變態的幾率有多大，最終還是抿緊了嘴唇用最後一點理智竭力遏制可能會讓局面變得比窘迫更嚴峻的場面。

“芙焙又出新品了。”

“嗯？”女孩的聲線一如記憶裏的讓人驚艷，嚴彥下意識地回應了一聲。才發現對方是對著剛剛經過的廣告牌自言自語，撓了撓後腦勺，有些懊惱地盤算著下一站就下車，然後找個沒人的角落給自己兩巴掌讓自己清醒清醒。

或許所謂的愛情到了這個份上已經變成了宿命的執念了吧，安心有些訝異地看著微紅著臉有些窘迫的嚴彥，才恍然發覺自己曾深愛過自以為銘記於心的白衣少年早已被時光模糊了音容，只留下了後來西裝革履戴上假面混跡在人群裏如魚得水的樣子，占據著自己全部的視線和心神，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使命般地死死護住對方。安心只是想要回饋那段自己生命裏最溫暖最快樂的日子，即便後來那些溫暖都變成了成為遞增的嚴寒，快樂都變成了讓人絕望的傷痛；可他畢竟，曾經讓我，那麽幸福過...

就像那九盞路燈，就像在公交車啟動時安心心裏想的，要是對方在終點站前向自己搭訕，自己就...安心想，即使到了終點站嚴彥沒有向自己搭訕，自己就真的會放棄嗎？答案在自己出口的時候已經不需要再去捫心自問地求證了，她終究還是放不下，還是會想，如果重來一次，他會不會更愛自己一些，勝過浮華名利，燈紅酒綠。

“同學你也在這附近住嗎？”看著少年臉紅窘迫的樣子，安心最終還是沒有忍住開了口，為這個略顯尷尬的氛圍打開了一個缺口，然後就看到了對方擡起頭來，在燈光下顯得愈發亮晶晶的眼睛帶著長睫毛忽閃忽閃的，安心突然覺得心裏癢癢的，這個開端，貌似比想象中，還要好得多。

一段路，即使再怎麽漫長，也有到達終點站的時候，提示所有乘客在最後一站下車的女聲在車裏想起的時候，相聊甚歡的兩個人才恍然發覺車裏只剩下了彼此唯二的過客，還沒有退出這場“邂逅”。

站在公交站臺前，兩個人靜靜地看著公交車駛出視野，才面面相覷著笑出了聲來。安心輕輕提了提有些滑下來的書包肩帶，向嚴彥輕輕揮了揮手以示告別，然後背過身去沿著路燈慢慢走著，沒有去問少年的動向，亦或是，不想去拆穿一個並不高明的謊言。

“安心...”嚴彥看著女孩在路燈下與自己漸行漸遠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麽從心底陡然生出一陣恐慌感，好像再放任女孩走得遠一點，自己就會失去什麽很重要的東西；直覺促使著他追了上去，女孩的名字也順著舌尖滑了出去，嚴彥看著疑惑著回轉身的安心，在心裏默默咀嚼著這個仿佛牽動著自己心神的簡單字眼，只覺得口腔裏剛融化了一顆奶糖，甜甜的；是了，只要在她身邊，就會莫名安心。“可以，交換一下聯系方式嗎？我是說，嗯，如果覺得唐突的話...”

安心掏出了被自己塞進口袋許久的手機，點開屏幕，忽略掉顯示有未讀訊息的通知，拖出了一條被自己專門收藏的便簽，“喏，這是我的手機號。”嚴彥控制住因為激動有些不聽使喚的手指，靈巧地鍵入了一串數字然後撥通了號碼，看到女孩的手機屏幕重新亮起的時候，一種說不清的滿足感讓他不自覺地咧開了嘴角，“那，再見。”

總覺得少年身後好像有一條尾巴晃得自己有些心亂，安心保持著最後一絲從容再次揮手告別然後自然地背過身走向在路燈的拉伸下顯得悠長的街道，沒有再回頭，只是在心裏盤算著對方可能會打到出租車離開公交站臺的時間，好像有點久，幸好，他穿得很暖和...

夏瑜一邊合上剛剛關機的筆記本一邊打著呵欠，準備起身去洗漱的念頭剛萌芽，就被亮起的手機屏掐斷在土壤裏。“我到家了，飛吻~”夏瑜看著某人言簡意賅的告知短信，撇了撇嘴，明顯一個吻是完全無法撫慰不久前才“被出櫃”自己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靈活地上下編輯著回應：“這麽晚，不開心，是不是在公交車上被哪個小妖精把魂勾走了？”放下手機，夏瑜在靠椅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拿起了還盛著溫熱開水的馬克杯，一口水還沒有來得及咽下視線就下意識地看向亮著的手機屏幕，然後猝不及防地受到了暴擊，剛滑到喉嚨口的溫水成噴射狀沖洗了一遍剛換上新的少女風外衣的筆記本外殼。

還沒有從驚愕中緩過神來的夏瑜甚至沒有去擦滑到下巴邊的水珠，更遑論去分一些註意力給剛被自己“洗禮”的電腦，怔楞了片刻，夏瑜終於找回了自己的意識，忙不疊地點開手機，熟練地撥出一串數字：“安心同學，如果我的眼睛沒有出錯的話，你是不是應該解釋一下‘在公交車上勾搭了一下初戀’是幾個意思呀？”

其實夏瑜現在最關心的並不是這個自己確實比較想知曉的答案，對方也明顯聽出了自己戲謔語氣下的隱憂，沒有掩飾自己的心情，和好友分享著自己內心的釋然和愉悅，既然放不下，那就不放下了，不甘心逃避，那就只好去面對了，安心彎起嘴角，站在單元樓下看著家裏客廳已經暗下的燈光，輕聲說：“夏瑜，我很開心”。

夏瑜輕輕放下手機，用手指撥弄了一下手腕上的小石頭，說不上自己應該為好友開心還是擔憂，感情的事，或大或小，都沒有什麽立場讓第三個人去指手畫腳。夏瑜就是一直忘不了，《如故》發行的那一天，她在後臺想要給對方一個驚喜時看著對方對著鏡子一點點卸妝的樣子，好像一個完全沒有靈魂的被看不見的雙手操縱者的提線人偶，還是那種脆弱異常，好像就只等最後一片羽毛壓下去就再支離破碎再也站不起來的人偶，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房間門口，忍著想要靠近的心疼看著對方一點點掙紮著振作精神；她回過頭笑著說專輯反響很好自己很開心，夏瑜卻只能看到眼底濃郁的化不開的悲傷，將沒有說出口的祝福咽了回去，只是輕輕地攬過對方，想要給這個單薄的身體註入一些可以支撐她站起來的力量...

那個傻丫頭，會幸福吧...

作者有話要說： 果然沒有開啟上帝視角，主角模式，那就讓我在撲街中默默更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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