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紫鵑(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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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怎麽在這裏站著哭?天色晚了, 快回去吧。”

柳五兒上前一手攙住黛玉, 也不敢多勸, 只扶著黛玉回了瀟湘館,讓雪雁端水進來, 服侍她卸了殘妝,鋪好了被褥。

黛玉卻無意安寢,只雙手抱著膝, 怔怔地坐在床上。

柳五兒自己也去卸了妝, 洗漱回來換上寢衣, 用氈子圍住燈燭,見黛玉依舊坐在床上發楞, 不由得走過去柔聲問道:“姑娘怎麽了?又想家了?”

黛玉怔然地搖了搖頭, 輕輕嘆了一口氣。她看了柳五兒一眼, 什麽話都沒說。

柳五兒看著心疼, 但是黛玉不願意把心事告訴她,她也不好逼迫, 只當自己猜對了, 自顧自地勸道:“姑娘若是想家了, 不如和老太太說,去宗房二太太府上住一、兩日,同宗同族的, 總有幾分親切——就當是散散心也好。”

黛玉原本正在發呆,聽了她的話驀地一笑, “我看你倒是更喜歡我去二伯母家裏住著,時不時就要提上幾句。”

柳五兒心下暗叫不好,知道自己的話說得太過明顯,黛玉生性敏感,肯定是察覺出不對了。她抿唇一笑,“奴婢上次過去那邊府上的時候,宗房二太太千叮嚀萬囑咐,讓奴婢總提著些——依奴婢看,宗房二太太沒有女兒,定是看姑娘伶俐乖巧,又有林姑老爺的囑托在,把姑娘當成親生女兒來看了!”

黛玉剛剛正陷入孤身一人、自怨自艾的情緒裏面呢,柳五兒的話倒是提醒了她,她在京城還有另外一門很把她放在心上在意的親人,這讓她的心情霎時就好了不好少。只是這淺淺的笑意,也不過在她臉上停駐了一瞬,很快就又被憂愁所代替。她輕聲呢喃:“若是在二伯母府上,想來總不會連個丫鬟都敢……”

柳五兒耳目聰靈,黛玉呢喃的這幾句話雖然聽得不是分真切,卻也多少聽到幾個音,隱約從中揣度出了黛玉今晚傷心的緣故,再結合之前在怡紅院外見到的景象,對於今天晚上的事也就猜出了十之七八了。

她細細回想了一下,只覺得自己之前對於這件事確實半點印象都不曾有,向來縱然黛玉因為這事傷心過一陣,也很快就回寰過來,沒有鬧出什麽大亂子。她佯裝沒聽到黛玉的話,只勸黛玉早些安歇。

到了第二日,雖然早上黛玉對來尋她的寶玉還有些愛答不理,但是等到用過晚飯從賈母處回來的時候,兩個人又和好如初,只黛玉叫柳五兒過來,吩咐她,“我給堂伯母做了幾個香包,裏面裝的都是新鮮花瓣,這東西不禁放,你明兒打發絡兒送過去,千萬別忘了。”

柳五兒自然答應下來。之後的十餘天內,黛玉又想著讓柳五兒幫她安排著給陳氏送了兩趟東西,也都是些小物件,賈母和王夫人聽了也都沒怎麽放在心上。

***

轉眼到了四月末,柳五兒一心苦等的機會終於如她所願般地出現在了眼前。元春終於命人從宮中賞下端午節裏,寶玉和寶釵那兩份一式一樣,比別人的豐厚許多——這些都是瞞不了人的,而元春這樣做的意思,也是昭然若揭。

黛玉一早就在賈母屋裏,柳五兒聽到消息過去領東西的時候,只覺得賈母屋裏的丫鬟看向黛玉及她的眼神都帶著幾分探尋和可憐。和她一同過去的襲人臉上倒是不見異色,聽琥珀平鋪直敘地說了那些話,只笑著應了一聲,就拿著寶玉的那份回了怡紅院。

琥珀目送走了襲人,又拿眼去看柳五兒——柳五兒此時的心思卻全部都在別的事上:她不由得開始思考,如果他們這次真的成功讓黛玉離開了賈府,那麽寶釵究竟還有沒有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

不過這樣的念頭只在柳五兒心中一閃而過,她縱然也十分替寶釵感到惋惜,卻並沒有幫助她的想法——在琥珀和她說話的時候,就已經收斂了心神,遮掩住了自己短暫的走神。

琥珀並沒有說得太多,只是帶著點憐意地道:“你回去勸林姑娘想開些,老太太自然會為她做主的。”

柳五兒含笑地看了琥珀一眼,微微點頭謝過她的提醒,提上黛玉的那份節禮,回瀟湘館去了。

說起來,元春從宮裏賞下來的節禮自然都不是俗物,黛玉得到的那幾樣也是色色精美。只是在分量上的這一點小小的區別,卻像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似的,不出半日,就在賈家上下傳了個遍,大觀園內自然也不能例外。

很快,雪雁、春纖、絡兒幾人就都聽聞了這個消息。原本柳五兒剛把元春的賞賜拿回來時,三個人還一臉好奇地圍上來看呢,沒過兩個時辰,就紛紛換了臉色——春纖還好,到底是賈家土生土長起來的家生子兒,比起黛玉來,元春更像是她的正經主子,縱然有些不平,也都壓抑遮掩住了。雪雁和絡兒可就沒有這麽順從地接受這件事了。

雪雁到底還是從寶黛兩人間的關系出發,和柳五兒說起來,也是替黛玉委屈,“紫鵑姐姐,你說娘娘這是什麽意思呢?到時候,咱們姑娘可怎麽辦呢?”

柳五兒不好接她的話,只能佯裝不解,“咱們姑娘自然是過好自己的日子了!”又安慰雪雁,“你也不要想太多了,二姑娘、三姑娘拿的都是和咱們姑娘一樣的東西,娘娘這是拿林姑娘當嫡親的妹妹看待呢。寶姑娘那是客,自然要更客氣一些。”

她也不知道雪雁究竟有沒有被這話給哄弄過去,不過雪雁聽後只一臉沈吟之色地出門去了,柳五兒就也不多理會。

然而絡兒卻又是從另一個角度來替黛玉不平了,“紫鵑姐姐,你說這賈家的娘娘,做事也太沒有章法了,給自己兄弟的禮,竟然全是女兒家用的東西,這串珠、還有這團扇,可讓寶二爺怎麽用呢?還不是只能送給別的姑娘家去用。”

剛剛雪雁的那一番憂愁,她也是在一旁聽見了的,又道:“我卻覺得雪雁姐姐是多慮了,依我看,娘娘送給寶二爺這些東西,怕不是先就想好了讓寶二爺拿出去送人的吧?不過這也齊了,家裏這幾位姑娘,竟然還能在節禮上分出個三六九等來……”

柳五兒看向絡兒的目光,不知不覺間就帶上了幾分笑意。或許是從小就生長在江南的詩書禮儀之家,陳氏又是個講究儒家規矩的人,絡兒對於京城的那些隱藏在光鮮之下、存於眾人默契之中的規矩,天然就沒有先入為主的認知,對於賈家人的行事脈絡,更是看不明白,但是說出來的話,卻又透著對這些事的洞察和嘲諷。

而且,難得地她對寶玉倒是看得透,連寶玉會把他得的東西送過來給黛玉挑這事都先料到了。

“你聽明白你雪雁姐姐擔心的是什麽事了?”柳五兒笑著問絡兒。

絡兒看了看四周,見沒有別人,才放心大膽地回答,“這又不是什麽難猜的事——雪雁姐姐怕是覺得賈家的娘娘這是在指婚吧?又覺得……”她擡眼看了柳五兒一眼,抿了抿唇,咽下了後面的話。

柳五兒點了點頭,正準備再說些什麽,就聽春纖在院子裏道:“林姑娘回來了。”

兩人連忙出了屋子,絡兒自去做雜活兒,柳五兒直接迎上了黛玉。

黛玉的心情自然不會好,她進屋,淡淡地看了一眼擺在梅花桌上的節禮,並不過去拿起來把玩,直接就讓柳五兒把這些東西都收到箱子裏去。

柳五兒知道黛玉是看到這些東西不自在,默然地依著她的話做了。

沒想到第二日一早,怡紅院那邊的丫鬟就過來叫柳五兒,說是寶玉有事找她。當時柳五兒正預備著服侍黛玉起身梳洗的事呢,猜到寶玉叫她過去,是為了把他那份端午節禮拿來讓黛玉挑,心下覺得可笑,也不願意過去,只推脫說自己正忙著,等過一時得了閑再過去。

那小丫鬟得了話回去,不一時又換了秋紋過來,手裏提著東西,一進瀟湘館,柳五兒就先看見了那頂芙蓉簟,想猜不出她的來意都難。

無論是在哪位主子跟前,秋紋都有些戰戰兢兢,哪怕是黛玉這樣的表姑娘都不例外。她小心翼翼地捧著東西進來,未語先笑,帶著幾分討好,“林姑娘,這是寶二爺讓我送過來的,說是昨兒他得的節禮,姑娘看著喜歡什麽,只管留下就是了。”

不知是不是提前得了什麽吩咐,她把東西往梅花桌上一放,就退出了屋子。

黛玉正坐在梳妝臺前,由雪雁幫她梳頭呢——可巧到了最關鍵的地方,不好挪動。秋紋走得快,黛玉連叫她都來不及,只好由著她把那些東西都留在了瀟湘館。

“怡紅院裏的這些丫鬟,也太沒規矩了。”黛玉低聲喃喃地說了一句,又高聲叫柳五兒進來,“紫鵑,等下你再把這些東西原封不動地送回怡紅院去吧。”

雪雁卻有些不解,“姑娘,這是二爺的一片心,您不留下些?”

黛玉睨了雪雁一眼,“我留這些東西做什麽?又不是專門送給我的,留下了反而白讓人說閑話。”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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