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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死而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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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奉泉得令後帶著十數個侍衛守在青林宮外,等著前皇太子憶隆現在的玉蓉昭儀咽氣。眼看著三位太醫院常侍大夫搖著頭惋惜著出來,他依舊不相信,這個風華絕代的前太子就這麽命殞青林宮中,終將被一剖黃土掩埋。

遠遠的看著三人走遠,他暗暗的嘆了一口氣,停頓許久,才說,“進去把人拖出來埋進玉蘭花從吧。皇上口諭,不立碑不入祖陵。”可能都不記入史冊吧。

說著又頓了頓,“進去後給他換上幹凈衣服,用被子裹好,仔細擡出來掩埋。”

已經走遠的侍衛喝道,“聽令!”

程奉泉內心對這個前太子是有一絲憐憫的,也許這就是他的宿命吧,成王敗寇還被圈禁後宮成為孌寵,可如果換他做了皇帝,當今聖上也未必會有好下場。

正這麽想著,背後傳來腳步聲。猛地回頭拔劍相向,卻看到是皇後宮中的大侍女桃林。厲聲道,“膽敢擅闖青林禁地,不要命了嗎?”

桃林跑的小臉兒緋紅,看到利劍侍衛有些局促和緊張,“奴……奴婢是奉了皇後懿旨,來這跟前太……不……是玉蓉昭儀道個別。見到他說完話馬上就走。”

程奉泉濃眉一挑,厲聲斥道,“膽大包天的小小宮女,竟然敢假傳皇後懿旨,來人吶,拿下。”

桃林馬上從懷裏拿出了皇後的玉印,對著周圍趕過來的侍衛轉了一圈,最後遞給程奉泉,“程大統領,奴婢不敢假傳懿旨,皇後印信在此。”

他仔細看了印,收起了青鋒劍,喝退了從眾侍衛。“我等是奉了聖旨在這裏處置罪人玉蓉,看到皇後印信不敢有疑,只是此人是皇上嚴明吩咐要看守的,沒有皇上旨意,不敢放你進去。”

“程大統領,罪人已死,何不賣個人情給皇後呢,再說了,皇後現在已經派人去給皇上請示了。”人未到聲音已到,大太監劉全款步而來,看了一眼與程奉泉對峙的桃林,“皇後知道桃林這丫頭說話冒失,怕頂撞了大統領產生什麽誤會,所以就特地遣奴才前來辦理。”

程奉泉最是看不起這些太監閹人的刻薄嘴臉,表情生硬,“臣等是聖上的臣等,也只受聖上安排。聖旨一刻不到,臣必不能給二位放行。”

裏面的侍衛快步跑出來,在程奉泉耳邊細說,“屋裏的人沒死絕呢,好像還有口氣兒……”

劉全聽出個大概,給桃林使了個眼色,桃林馬上會意,就要進屋,被程奉泉出鞘的劍給攔了下來。

劉全也不慌亂,“程大統領,這人還沒死呢,現在就埋了,恐怕皇上那也不好交差吧。”

程奉泉還未還嘴,就見遠處又急匆匆來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劉全的手下,專為皇上盥洗的大監昭賜。劉全見了,一手擋下了程奉泉手中的劍。只見昭賜上前,“奉皇上口諭,準許宮女桃林代皇後見罪臣最後一面再行處置。”

劉全微微一笑,“行了,桃林,有了聖旨就趕緊過去吧,別等人真的沒了氣兒,那你說啥也聽不到了。”

程奉泉冷哼一聲,撤出了屋子裏的侍衛,在外面跟劉全一幹人等站著。

桃林有些怯懦的走進這陰暗不見天日的屋子,濃重的藥渣味兒和死氣讓她心裏如遭雷擊。床上的人兒臉色蒼白中透著灰敗,儼然一息而已。新換上的衣服也松松垮垮不成樣子。她心起憐憫,快步走到床前,在那人耳邊說,

“哥舒憶隆快回來,齊嘉錦蘭願意用孩子的命換回你一條命。”緊接著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兒,倒出裏面的丹藥,嚼碎了也顧不得男女有別混著吐沫就口對口的餵給了那人。做完一切,她小臉兒一紅,這是第一次跟男人肌膚之親,還是這麽漂亮的人兒。等他吞咽下去,又馬上在耳邊說了一句,“齊嘉錦蘭欠你的情還完了,從此以後便是陌路。”

過了許久,玉蓉仿佛感覺到了光亮,然後依依呀呀的想說些什麽,耳邊傳來一陣陣喧鬧。仿佛好多人圍過來看他,他看不清這些人也聽不清他們的話。

白光一瞬,恍惚回到孩提時候,那一年是光武中興,祖國河山一片大好,猶記得天化九年,他十一歲了,終於擺脫了宮中的太醫和太傅們。那年他第一次跟父皇在宮中飲宴,見到了跟他年歲相仿的少女,未施粉黛身段風流。水亮的眸子裏充滿好奇,一盤青梅,兩條竹馬。當年豫北侯赫赫戰功,她差點成了他的妃。之後,鉆心的疼,無邊的黑恩侵吞了所有的回憶。

隆盛帝批閱奏折到深夜,忽然想起一事,傳召常琴伴架。由於來的匆忙,常琴披衣參閱一篇文章,還未來得及放下就來到了聖駕前。

“坐,今夜又要累你伴架,咱們君臣二人且隨意聊聊。”

常琴猶有不解,不知今日皇帝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隆盛帝在燭火下打開一個紙條,看了看冷哼一聲,隨後將紙條焚燒殆盡。常琴大概猜到了一定是六王爺在隴裕治理災情之事。

“天化二十一年春未雨,滋陽、泗川、九黎等地大旱,戶部調糧不周,當地士紳無一開倉賑民。這內容可還記得?”

常琴對答如流,“回陛下,記得,這是隴裕知府會同六王爺的奏章。是上月才到戶部,方鶴年批註後上呈的。”

“朕的這些個弟兄裏若說真能平事的也就是閔王了,可惜他一心求仙。這個玉誠,空有滿腹學問,務起實要來還是書生意氣。堂堂的王爺,有朕聖旨加身,竟輕信當地官僚士紳的鬼話,發來這些無用說辭,讓朕之百姓累受眾苦。”

“陛下息怒,六王爺初到隴裕月餘,還需時間了解詳情。恐這官商有詬弊勾連不是一日兩日。”

“最可氣的是大太監孫世虎,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傳來的密信竟跟奏章如出一轍,將朕之信任置於何地。”皇帝將手中奏章扔到桌上。坐下問道,“愛卿手中的文章就這麽珍惜嗎,深夜還在讀誦?”

常琴將手中文章恭敬呈遞,“此人雖是一屆士紳,心中常懷感念皇上之恩德,天下之太平,以宏大的筆觸描繪我皇朝盛世。還請聖上過目。”

隆盛帝笑著拿過文章細看,半晌,“這是歌頌光武功績,還說朕承平盛世,締造皇朝鼎盛,萬民感德,心懷雀喜。馬屁拍的還行,這字倒也自成一格,至於文筆造詣只堪中流。此人姓甚名誰?”

“回陛下,此人正是京都有名的才子,士紳大族子弟司徒靜敏。”

隆盛帝聽到這個名字,心中湧起不悅,面上卻笑的越發溫和。仔細打量這個心腹臣子,半晌才開口,“伯陵,你進宮做禦前行走有些年了吧。”

“臣天化十九年秋入的宮,現今三年了,伴架兩年。”常琴恭敬答道。

“兩年了,朕沒記錯的話,一年前你父親常郁真跟朕舉薦過這個人吧。”

“是,臣記得。”

“朕不喜愚民妄議朝政,尤其是氏族大家的子弟,資質平平卻幻想平步青雲者如過江之鯽。”

隆盛帝瞥了一樣如履薄冰一般跪在腳下的臣子。冰冷的臉反倒綻開一絲笑容,話鋒一轉,

“寫一篇文章很難看出是否實幹,朕常希望眾愛卿舉賢不避親,年輕俊才是國家的棟梁基石,朕也願意給他們機會證明自身。”

常琴恭謹答道,“陛下聖明。”

“這樣吧,孫世虎沒辦利索的差事,倒是可以讓這個司徒子弟去辦,如若真的為朕所用,日後自有前程,到時候也不會埋沒愛卿的舉薦之功。”

常琴額角都被冷汗浸濕,要知道眼前這個青年帝王有著溫和的外貌,卻威嚴自生,去年文淵閣首輔就是推薦了世交司徒家的小兒子,被罰俸一年,今年的他也是鋌而走險。

許久,皇帝挑了挑燭花兒,忽然問道,“朕記得伯陵自小便過目不忘,奏疏也好文章也罷,都記得清清楚楚。聽聞宮中有人說你是一本活的百科大典。”

常琴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趕緊跪拜,“臣惶恐,臣不敢,只是記性比常人好一些而已。”

“哈哈哈”皇帝笑道,“伯陵不要緊張。朕就是有一事不明,想問問你。”

常琴心裏跟打了鼓一樣,不知皇帝又要問什麽。遂趕緊將最近一月內的奏折全都默一遍,以防忽然被問到。

皇帝從案幾上拿過毛筆,仔仔細細寫下了三個大字,遞給了他。常琴恭敬的接過,看了之後,心內不解。遂道,“水晶蓮生長於人跡罕至的幽冥之地,常年不見日月,而通體發光,以腐肉為食以夜露為水,常人尋之而不得見,入其丈內而使致幻。遂民間常稱神仙之草,非凡人可用。如若制作得當後服用,可活死人肉白骨延年益壽福祚萬事而不衰。”

“愛卿相信世間真有此長生神草嗎?”

常琴將宣紙遞還聖上。“臣不信神仙,只信陛下。”

隆盛帝滿意的笑了笑,接過宣紙用蠟燭燒了。

“不過,臣也聽聞過一個傳言。不知是否可信。不敢欺瞞陛下。”

“無妨,就當是鄉野村史,說來聽聽。”

“臣幼時識得一醫學世家的子弟,時為好友,一次賞花之時,他曾與微臣講過水晶蓮的事。說先皇在時,曾因豫北侯戰功赫赫,賞過他一顆活的水晶蓮。當時豫北侯不知如何侍候此等神草,曾特地請教過這位好友的長輩。所以消息不脛而走,這世間有可能存在這種神草。”

“朕怎麽從來不知宮中有此神物,竟然是在朕的皇後娘家之中。”

“陛下聖明,當時臣與他據是孩童之言,也不足為信。”

隆盛帝揮了揮手,“下去休息吧,朕今日也累了。”

“臣告退。”

看常琴走得遠了,隆盛帝托腮呆呆的看著劈啪作響的燭芯,嘆了口氣,陰測測的說,“他真的又活了?”

宮殿的暗影處傳來回話,“是的陛下,人又活了,過了月餘現在可以下床活動。起居飲食都正常了。”

“那天都誰接近過青林宮?”

“回陛下,只有皇後身邊的婢女桃林接近過罪人,劉全和前來傳旨的昭賜只在院外侯著,大統領程奉泉全程看守。”

“全程看守?哼,我看他是眼瞎心盲了,只顧著看劉全,居然沒派人看著桃林。你都看到什麽了。”

“回陛下,臣看到桃林把一顆藥丸嚼碎了餵給罪人,他才起死回生,經多日調查,有可能就是豫北侯府上的水晶蓮所制。”

“呵呵呵有意思有意思,豫北侯跟這個事情有沒有關系,去詳查一下。還有我之前讓你查的事情怎麽樣了。”

“回陛下,已經有眉目了。臣找到了當年知悉舊事服侍過皇後的乳母,不過她被豫北侯送到了北疆邊境生活。據乳母回憶,有一年先皇因為憶……罪人身體初愈大赦天下,又加上豫北侯屢立剿匪戰功,於是大辦國宴半月有餘,這期間皇後曾入太子府。”

隆盛帝不耐煩的打住,“這一段朕知曉,可以不用細說。後面發生了什麽事,讓先皇取消了賜婚。”

“先皇當年的確是要將豫北侯的女兒賜婚給那個罪人,但是後面忽然間出了一些事情,就取消了婚約,怕豫北侯沒有面子才另行賜婚。”

“什麽事情?”

“好像是那罪人不知吃了什麽忽然瀕死,被救活後,先帝就取消賜婚。不久後林裕妃就去守皇陵了,而閔王也因為圍獵斷腿封王出宮了。但是當年參與診治的太醫都被先皇賜死了,史官對這事更沒有任何記載,只知道罪人之母曾派過刺客要殺……陛下,就是當年的牡丹湖案。”

皇帝揉著眉心,修長的手指緊握著卷宗,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牡丹湖心刺客的圍殺之中,要不是太皇太妃百步穿楊例無虛發,他今日怎能坐在帝位之上掌控生死。

“下去吧,一定要查清楚當年這個罪人到底發生什麽了。”

“是。”

夜深,露重,皇帝夢中緊閉著雙眼,額角滲出大滴的冷汗,時而他在牡丹湖中掙紮著,清晰的看到水中搖曳的青色水草和持刀而來的黑衣索命人。時而夢到昭賢聖母皇後齊納氏和她的白虎都被削掉了手足,在血泊中猙獰的叫喊著。漸漸的夜更深了,仿佛又看到太子府內石凳上倆小人兒分吃青梅,郎情妾意龍女書生,那酸一直鉆進心裏。他看到平時幾乎看不到的父皇慈愛的抱著那兩個孩子,有說有笑……這一夜,他的心,千瘡百孔,痛的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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