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三月最近有點煩躁，她每天早上但凡去上學，睡得跟死豬一樣的趙巧銀一定會從被窩裏爬起來露出□□的胳膊，囑咐道：“女兒啊，要好好念書啊，一定要考上上海的大學。”每當邵三月追問道：“為什麽一定要考上海的大學？”或者解釋說：“現在離高考還遠得很。”趙巧銀就會在一瞬之間重新睡到死豬的那個狀態。

更令百思不得解的她心煩的是，期中考試出來了，她居然成績滑到了全班前十名之後，全班第十一名。念上海的大學？天哪！照這形式下去，念本省的大學都很困難。真的被謝康渝說中了，自己這一次還真沒資格跟他坐同桌了。

班主任讓所有學生站在教室外面念名字排座位的時候，邵三月看見謝康渝朝她擠眉弄眼了一下就被叫了進去。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十一，終於念到她了，邵三月進去的時候，發現前十名早都聚成同桌根本沒有給她留一個插位的機會，只能自己默默地坐到第四排等待第十二名跟他湊成一桌。

謝康渝轉身向她挑眉的時候，十二名進來了，十二名也沒有挨住她坐而是默默地坐到了第三排另一邊空位上，謝康渝默默地給她鼓了個掌，賤兮兮朝她對了個口型：“你就等著吧！”

十三名進來了，未在邵三月身邊落座。十四名進來了，未在邵三月身邊落座。十五名進來了，也沒有在邵三月跟前落座。邵三月一臉懵逼，實在不知道大家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十六名馬達進來了，教室裏的氣氛忽然沸騰了，馬達挨著十五名剛坐下，十五名就笑嘻嘻的推著馬達把他往邵三月跟前推，謝康渝笑著說：“年輕人，害什麽羞，總得有些愛的勇氣吧！”馬達聽完更訕的往十五名跟前縮，邵三月抄起原本放在這個座位下邊屬於原主人的坐墊就往謝康渝身上扔，謝康渝瞪起眼睛叫道：“幹嘛！我這是君子成人之美。對不對啊，同學們？”四周的同學都歡聲笑語的喊了句：“對。”

“左橙。”十八名左橙走進教室，怒氣沖沖的抽掉了謝康渝手裏□□著的坐墊，這的確是她的墊子，雖然邵三月所坐的位置之前並非是她的座位，她只是借給那個同學坐了一節課沒想到就換座位了。她巡視了前五排的座位，都被別人坐穩了，除了邵三月邊上的，難道要讓她做到她身邊，這比淩遲處死還要難受。馬達瞄了邵三月一眼，又瞄了左橙一眼，只得挪了一下座位坐到了邵三月身邊。

謝康渝帶頭鼓掌，教室裏爆發了雷鳴的掌聲。左橙挨著馬達右側和十五名坐了同桌。

邵三月完全不知道為什麽這次換座位大家起這麽多哄，謝康渝一定嘰嘰歪歪的說了點啥。下了課，邵三月扯著謝康渝的衣領問：“你究竟亂說了什麽？”謝康渝用爪子撥拉她的手，軟聲軟氣到道：“傳出風聲者，不是我，我只負責添油加醋。”邵三月被他氣了一下，捶著他胸口問了一句：“你聽見的風聲是什麽？”

“我聽見別人說你們星期五放學拉手了，一起走回家。”謝康渝終於解釋說。

邵三月耳朵紅到了脖子根，這的確是事實，而且是她主動拉起馬達的手。邵三月解釋說：“那是突然家裏有點急事，你們的思想太齷齪了。”謝康渝嘖嘖嘖一聲，小聲對她說：“往我培訓了你五六年，你還是這麽不靈光，動不動被人炸出秘密。”邵三月間接承認了她與他拉手回家的傳聞，使這暧昧的傳聞徹底傳開了。

這下幾乎是路人皆知了，每當馬達起來回答問題，或是邵三月坐到座位上，全班就會陷入到一種微妙的氛圍內，“咦！”“哎！”“喲！”“奧！”這些充滿戲謔的擬聲詞混在一起去，等著看好戲的眼睛全部都聚焦在一起。有時，外班會有姑娘或小夥倚在門口探看，大聲問一句誰是馬達或者誰是邵三月，某一天，甚至來了一個初二的姑娘在門口喊邵三月出來，如此往覆，馬達、邵三月一聽外班有人找他們就開始心煩。

有好事者問左橙，“你跟他們不是一條街的嗎？他們真的假的。”

左橙做了一個“X”的手勢，搖頭道：“無可奉告。”這讓馬達與邵三月的關系在傳聞中變得更撲朔迷離。

馬達終於忍受不了，某一天對著起哄的同學們喊了一聲：“你們太無聊了。”

馬達的反抗很快讓同學們轉移了觀看目標，青春的躁動讓他們很容易被任何人的風吹草動而興奮。他們善於起漂亮女孩與英俊男孩的哄，也喜歡損傷醜姑娘和笨男孩的自尊。青春就是這麽多情而無情。

兩次排座位都坐在最後一排的餘邶是個沈默寡言的小胖子，他體胖腦子慢，經常因為答非所問老師們的提問而使課堂爆發出一陣歡笑聲，每當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歡樂的氛圍時，餘邶就會不知所措的把頭低下再低下，仿佛低到塵埃裏就再也不會被人群註視，也再也不會聽到惡意的嘲笑聲。

但是調皮搗蛋的毛可和楊子健並不這樣覺得，他們比任何人都要兇惡的盯緊他。以前邵三月還跟謝康渝坐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眼睜睜的看著毛可扯起餘邶的衣領，楊子健猛踹餘邶的小腿，直到疼得嘶啞咧嘴的餘邶把口袋裏的十幾塊錢乖乖交出，這才作罷。

每當此時，邵三月總是一臉無奈的說上一句：“混混的素質也就這樣了，可憐的人啊！”謝康渝置喙道：“我怎麽覺得你就純屬看戲狀態。”邵三月拍了一下他向前傾的脊背，小聲叱道：“我那是無聲的正義，用心靈批判他們。想當年在幼兒園，我不是降服了你這個魔鬼，解救了桑青嗎？”謝康渝切了一聲，輕慢地說：“當年那個為了朋友拋頭顱灑熱血的小姑娘去哪了呢？怎麽就長成了今天的偽君子。”邵三月白了白眼，心道：“說得跟你不是偽君子一樣，大家不都是看客？”她的心聲並沒有得到傾訴，謝康渝就吐出了一句極有哲理的話——不顯現出來的正義，不是正義。

邵三月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他們都是無情的看客，轉瞬即逝的同情根本不能幫助受害者分擔痛苦。但是人都這樣，為了在乎的人掏心掏肺對不在乎的人冷眼旁觀，說上一句無足輕重的同情。邵三月心揪了一下，那麽，當時她被謝康渝欺淩，冷眼旁觀的過路街小夥伴們其實也是不在乎她的吧？或者說沒那麽在乎她？這個念頭讓她難過了好一陣子，最後終於自己把自己說服了。邵三月是要做葉卡捷琳娜大公、麗達、斯嘉麗一樣勇敢的女人，一丁點兒也不稀罕別人的保護。

可惡的欺淩事件根本不會隨著時間結束，只會愈演愈烈。楊子健拖著餘邶的身軀往教室裏的水泥擦了了一圈，胖而懦弱的小子臉已經被眼淚蝕得紅了一片，毛可在後方踹著他的桌椅，桌子轟然倒下，書本嘩啦傾出上面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揉成幾十團的作業紙，毛可拾起一團展開，上面深深的痕跡由鼻涕和眼淚暈染。這個圓腦袋上紮著一根小臟辮的胖男孩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

所有人都沈默著，既是無聲的正義，也是沈默的幫兇。

邵三月聽見身邊人發出急切的喘息，馬達是生氣的，他貼在桌上的指尖微微顫動，邵三月的手覆上去按住拼命搖頭，她不喜歡他以身犯險來維護某人的利益。馬達的手抽出來，用眼神對她說：“我不忍心。”他站起來吼了一聲：“你們太無聊了。”同樣一句話，吼和喊的功效是十分不同的，一個為了保護一個為了澄清。

邵三月自覺地留了一個口放馬達出去了，撲倒了楞在原地的楊子健。女生之間打起架來是很不堪，抓臉揪頭發扇耳光，男生也未必顯得英偉，他們的蠻力讓他們只想弄死對方不留存活餘地。所有人都放棄了自習課的自我娛樂，安心觀戰，假惺惺的幾個看客根據隊伍適當拉起了偏架，只有邵三月拽起呆縮在一旁的餘邶找了班主任伍老師。

在路上，餘邶聽見了邵三月強硬的威脅，“我教你怎麽說，你就怎麽跟老師說。”餘邶點點頭，畏畏縮縮的跟著邵三月進了辦公室。

“馬達因為我打架了。”聽見第一句話的伍老師簡直想把正在批改的作業本扔到餘邶臉上，你怎麽除了笨還惹出這麽多事端？餘邶挽起褲腿指給伍老師看：“楊子健打的，有時也有毛可的份，還好他今天只推了我的桌子，扔了我的書。”這個可憐的孩子用了“還好”這一詞匯表示幸運，卻把他的慘烈狀況揭示的更鮮血淋漓。

餘邶想到自身的慘狀，不覺已經涕淚橫流，伍老師聽他說道：“馬達因為救我所以打了楊子健，老師你可千萬別怪他。他看不慣楊子健、毛可管我要錢，撕我作業本，往我的書上吐痰，所以才忍不住動手的，我、我沒用，只敢上課偷偷哭。”邵三月把一句話就可以說完的事拆分成了無數個細節，既能使馬達免於責罰，又可以把餘邶上課為什麽不聽課的理由歸結於楊子健、毛可的欺淩所產生的負面影響，幾句話挽救了兩個人。

伍老師破天荒的對餘邶表現出了溫柔，“下次受了欺負不要自己憋著，一定要告訴老師。上課不用想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還是要好好聽講的。”邵三月內心翻了個白眼，只想要伍老師快點站起來拯救馬達。

毛可、楊子健被喊到辦公室，終於讓臉色青紫的馬達回到了座位上，邵三月用指尖戳了一下他額頭，諷笑道：“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斤兩，就跟楊子健打架，他們這些小混混特別特別不怕死。”馬達吹了吹自己手臂上的淤青，突然問：“要是楊子健欺負的是我，你會袖手旁觀嗎？”邵三月搖搖頭，堅定地說：“你知道的，我不會。”邵三月是個腸子裏面九曲十八彎的少女，校園生涯的歷練中，她學會了看人下菜用什麽態度對什麽樣的人，怎樣包裝自己才能顯得更完美。可是，她偶爾也很懷念幼兒園那年為了桑青和謝康渝打架的五歲小女孩，懷念七歲抱著白智靈安慰她的小姑娘，她們都曾是自己人生縮影裏美好的折射，她們躲在她心底某個角落凝聚成了冷卻的燈泡隨時等待為過路街的小夥伴們、媽媽、舅舅舅媽發光發熱。

馬達點點頭，專註的看著她，說：“你是英雄，我不是。我曾經在保護你的時候退縮了。”邵三月反應了一下才聽出來他指的是謝康渝欺淩她的事，她以為這件事早都在他腦海中消失了。

她聽他說：“寫在廁所外壁的那一行字是我求老師去處理的，我也想過把謝康渝打一頓。直到老師說：‘好孩子會用合適的方式解決自己的問題，’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好人緣小王子是個地地道道的好孩子，他無法用不合適的方式為別人排憂解難，哪怕是他很在乎的人。

邵三月想了很長時間，賭氣的轉開身子，說：“我真的有點生氣。”其實她沒說出口的是，我希望我能淩駕在你的理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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