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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沒有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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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聰慧無法想象,她在方叔叔之前的教育外加幼兒園的基礎教育中誤打誤撞掌握了三項技能,拼音、數數、認字,她靠著字典勉勉強強的看完了那本《世界短篇故事集》,她看得淺並不深完全不能理解故事的真正內涵,饒是如此,她內心還是充盈著一種優越,更快更快在人生起跑線跑得更快,這是一個六歲零三個月的小女孩所確立的第一個目標。

過路街的小朋友豐富的娛樂生活,因為有了邵三月而更加充實,她不吝嗇地把書中每一篇章的故事講給她的小夥伴聽,這比七嘴八舌傳送的鬼故事高級,因為這些故事裏沒有迷路的小孩沒有化身為大灰狼的魔王,主角配絕都是大人,大人的世界對他們充滿誘惑。邵三月磕磕絆絆講完一個被她省略很多細節的故事後,總要得意洋洋地說上一句:“這是我方叔叔教會我看的書,方叔叔是我新爸爸。”

方叔叔沒有如約打電話過來,他的冷酷昭然若揭。

趙巧銀怒氣沖天的打了三個電話,第三次,終於有人接了。一個自稱小方舍友的男孩推脫著:“小方去上教師上崗培訓課了。”

“放你娘的屁,他要是去上課了,你怎麽知道我打的電話是來找他的?叫他給我滾出來。”

男孩猶豫了一下喊了句:“方玉德,你還是接電話吧,我跟這大姐說不通。”

趙巧銀側著身,擔心揪著左胸下方的那坨肉,連著黑色毛衣緊緊捏在手裏。邵三月認得這個動作,還窮的時候舅媽夾槍帶棒的咒罵經常引發媽媽做出這個不經意的動作,這是一種無形的緊張,挾制著她自己挾制著在乎她的人的心。

“你學業忙呢?怎麽這麽久也不給我們打個電話?”

“哼!給你個坡你就借著下了,你算個什麽東西,騙財騙色騙我頭上了。”

“不合適?穿我用我的時候,怎麽就不說不合適了?”

“你迷上了別的狐貍精了吧?你覺得你大學生就了不起了?告訴你,你上學的錢還是老娘拼色拼活給你賺回來的。”

“找個正經人家。呵!你可覺得我不正經啦!領導女兒看上你啦,我就成了不正經了?”

“你別逼我,逼上我我去省城鬧去。”

“誰給臉不要臉了?你、你,你德性。”

趙巧銀已經哭得泣不成聲了,她的情緒激烈轉向了頹靡,帶著挫敗將軍無顏面對江東父老的羞恥心,“你真的不要我了?”“你別不要我啊!”“好不好?”“失心瘋”的女人抽了一下鼻子回頭瞧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有個可以充當武器的身份叫做母親,扯過來邵三月的小胳膊拿起電話,嚷道:“三月想跟你說說話,你答應當她爸爸的!”

趙巧銀拉著邵三月的胳膊,用眼神對她說:“女兒,幫幫我。”邵三月猶猶豫豫地拿起電話,蚊子哼搬說了一句:“餵?”電話那頭發出微弱的氣音,未發一言,電話吧嗒一聲掛了,只有連續不斷的嘟嘟聲。趙巧銀徹底洩了氣,她撲住邵三月緊緊地把她擁入懷中,淚痕已幹鼻子吸溜著,她又犯了次錯誤,把男人當成她的命了。

還是句邪性的話,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趙巧銀再次被男人拋棄的事情很快傳遍了過路街。趙巧銀並不在乎,她還是穿著當時最亮眼的衣衫,游走於過路街或隨便一條街的大街小巷,比以前更風情更——獨當一面,過路街的女人嘖嘖的嚼著舌根,“幾百年才出一個這樣的女人,沒皮沒臉,被人拋棄全當沒事人一樣。”

邵三月踏過媽媽的血路,嘗到了樹大招風的苦果,她不愛抖露自己的那股機靈勁兒了,她變得沈默寡言,有種比馬達還沈默的鈍感。舅媽在洗衣服,冷水浸過,她的手擰出肥皂沫搓洗著粗糙的棉麻秋衣,邵三月看著洗衣盆裏這雙同樣粗糙的雙手,忽然想:“我不要過這樣的人生。”

舅媽瞅了她一眼,問:“咋不看動畫片?”

邵三月搖搖頭,她不想看,也一直不愛看,動畫片的展現方式在她看來都是幼稚可笑的,成年人學著小孩子的腔調,盡情弘揚著真善美,不是說這樣不好,而是覺得這樣不真。這樣天真無邪的價值觀在三國演義裏甚至活不到第一章結束。

舅媽甩了甩衣服放進盆裏,滿是老繭的雙手和著冰冷搓了搓自己的臉,她像讀懂了邵三月的內心一般,自顧自的開始說話。

“三月,可別過你舅媽這樣的生活。可是,哎!也不要過你媽那樣的生活吧。好好念書,將來做個女老師啊女幹部啊,不都挺好的。不過,世界上的事沒法按部就班的,不是你想要啥就會有啥。”

邵三月問:“為什麽?”她想問的是不是為什麽你想要什麽就會有什麽,而是世界上的事情為什麽沒辦法按部就班的開展,如果她在人生起跑線跑得快快的,累得喘氣也不停止,她會得到很多很多很好的東西吧?金表、書籍、大床還有許許多多她艷羨的卻無法得到的。一個六歲的小女孩當然無從得知,就算她在人生起跑線上永不停歇,跟那些開了綠燈在人生起跑線上駕駛小車的男孩女孩們還是有著巨大的差距。

舅媽呆坐著,眼角泛紅,“我嫁給你舅舅的時候,二十一歲。那時候大家都窮,民政局一介紹,大家看得過眼,都也結了。窮這麽多年,挨也挨慣了,我們很少吵架,算是很和樂的夫妻。只有一件事,我始終耿耿於懷。你舅舅不能生,我們、我們跑了多少回醫院,醫生都束手無策,你們來了之後,你舅舅越發要起臉面,連醫院都不去了。我都這把年紀了,我何嘗不想要個孩子,可是別人普普通通的要個孩子,我們還得看造化,這多讓人難受。為什麽老天是不公平的?”舅媽用泛起雞皮的胖手捂住了眼睛,她抽抽搭搭,從鼻息中噴出一口氣,幽幽地擡頭,說:“但是,世界上的事情沒有為什麽,你活得越久越多疑問。”三月心疼的抱了抱舅媽的胳膊,舅媽的胳膊頂得上媽媽的小腿粗,自艾自憐的女人為自己對孩子的叨叨擾擾而不好意思,她別了一下頭發,肥皂沫沾了上去惹得二人齊齊發笑。

世上的事情沒有為什麽,她那小學畢業沒有文化的舅媽說了一句直白而富有哲理的話。她舅舅是個好人,但不能生育。她的媽媽投入心力,仍然被人拋棄。她要努力要成功,但成功的大門可能永遠不會對她打開。世界真奇妙,不看不知道,鴻鵠之志還沒得到大展已經自我預設到了多種結局。

過路街的小朋友對邵三月的日漸沈默心知肚明,他們知道三月羞於見人,突然又沒了爸爸,比白雪公主、灰姑娘還要淒慘,竟然沒有挨到新爸爸虐待她的時候。只是沒人好意思過去安慰她,這種安慰太糟心了,有種嘲弄的意味。

邵三月有一天去小賣部打醬油,剛好碰見了買完跳跳糖的馬達。他倆互相點點頭,算是打招呼也算是告別,馬達轉過身忽又猶豫的轉過去,盯著付完錢的邵三月。

“那個。”馬達忍不住開了口,邵三月眼睛睜大,問了句:“什麽?”馬達捏著手裏的跳跳糖問:“你吃嗎?”邵三月疑惑了一下,看了看他拿著的東西,回答說:“不吃,謝了。”馬達默默地自己點頭,小聲說了一句:“你想開點。”邵三月反應了一下,笑開了花,她的笑意催生了馬達的笑意。從這一刻起,兩個小小的靈魂深谙一種事實,他們有了默契,可以維系很久的那種默契。

1995年的秋天,天氣仍然有些發冷,三月已經6歲06個月了。她的心中暗暗歡欣,明天開始,他們就會有一個新的身份叫做小學生。對於沒有上小學的孩子來說,小學生的神聖不容侵犯,芳蘭的姐姐就是小學三年級的學生,總是威風凜凜的堵在校門口,帶著三道杠,抓捕那一堆沒戴紅領巾的低年級學生,實在是太酷了。而且這是人生必經的分段點,只有經歷過這一段開頭,才會決定她今後的人生,鳳頭豬肚豹尾,上了中學學會寫議論文的邵三月理解了那一晚翻來覆去睡不著的自己。

上小學分班是要經過考試的,成績越好,班次越靠前。這個準則在邵三月這裏形同虛設,因為她媽給校長送了保健品,無論考不考試她都會被分到一班,那個老師都是業務精英、孩子都是天賦異稟的一班。由於早上貪睡,她也的確沒有參與這場考試,她毫不羞恥,因為她媽媽告訴她:“你以為就媽媽這樣做嗎?這樣做的家長不要太多。你當他們傻的?要不是為孩子謀個好前程,沒人會這樣做的。”邵三月心裏默認,媽媽是在為自己謀個好前程。

過路街的隊伍散了,被一場暗箱操作的考試打亂了,馬達被分到了四班,其他人陸陸續續的在別班安營紮寨。邵三月沒由來的恐慌,看著滿教室的陌生面孔,她聯想到了幼兒園時的橙橙和桑青,沒有依靠,原來是這種滋味兒。。

一個班的班級幹部四大骨幹,班長、副班長、學習委員、紀律委員統統是被何老師任命的,副班長是進校考了年級第一的劉科鳴,瘦瘦小小皮膚黝黑的一個小男孩。班長何清華作為明晃晃的關系戶,以比劉科鳴差了8分的實力坐上了正班長的寶座,他是何老師的侄兒。學習委員是陳文靜,一個白皙的斯文的女孩。紀律委員是在春蕾幼兒園裏跟邵三月進行廝打的謝康渝,聽說這次考試他也考得很不錯。

沒有人對這幾個職位提出疑問,別人擁有的就不可能是自己的了。鄰國公主擁有了王子的愛,小美人註定也不可能得到了。但是那些沒有被欽定的呢?那些完全暴露在日光下、可以被自己挑選的職位,對他們充滿了吸引力。

“誰想當文藝委員?”何老師問了第一遍,沒人好意思舉手。

“沒有的人話我自己指定了。”一只只小手密壓壓的舉了起來,當不當得上文藝委員對於上學伊始的小姑娘們來說,絕對算得上關乎顏面的大事。邵三月左瞅又瞅,悄悄地舉手了。

“這麽多人!那就抽簽吧,抽簽最公平了。”何老師示意何清華把舉手的每個人寫名字的紙條收上來,邵三月遞交前對著紙條吹了一口氣,心裏默念:“神仙有靈,神仙有靈,請你讓我被選上吧!我願意跑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趙巧銀說:“神是靠不住的,要不然想富的人富不了,窮的人一大堆。”邵三月追隨她媽的思想,認為根本沒有神跡這一說,只是,在有些恐懼或期待的時刻,她還是願意相信神跡會發生的。要不然,阿拉丁憑什麽可以撿到滿足他三個願望的神燈?唐三藏憑什麽得到觀音菩薩的點撥收服孫悟空?水兵月憑什麽被夜禮服假面愛上?

何老師的手在紙箱裏攪啊攪,報名的小女孩都揪住了心。她的手抓了一團離開箱子,攤開手掌對著那個洞口扔進去,落入一張、落入一張、落入一張…….落入一張,邵三月幾近絕望,她認得那張張條,那張紙條背面用鉛筆畫了一個圈,她做的小小標記,希望能吸引到何老師。

沒被甩下去的只有最後一張,何老師念到:“文藝委員,沈小紅。”邵三月的心碎了一地,果然沒有神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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