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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東西永遠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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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三月出生在春寒出鞘的三月,又燥又冷的特殊時節,春風送來了含苞待放的她。當時,趙巧銀臉上的妝哭花了一團,這個皺巴巴的小東西讓她的籌碼減了一成,偏生正房那邊已經有了個兒子,恰好隨了邵俊文兒女雙全的願。

趙巧銀搭上邵俊文的時候,目的簡單直白。對於又懶又饞的她,除了依傍男人,再也沒個捷徑支使她奮勇廝殺了。起先,她只想找個土大款養她四五年,積累本金就從良過自己的日子,錢的魔力就是永遠讓人收不了手,拖了三四年趙巧銀發誓一定要取締正妻的地位揚眉吐氣當家作主。結果肚子裏的種子瓜熟蒂落,是個嚎哭不止的女娃娃,趙巧銀在那一刻徹底明白自己的黃金時代終結了。

老邵還算厚道,起先還是親閨女的,三天兩頭往這兒跑,後來家裏逼得急正妻挾兒子的命跟他鬧,趙巧銀的枕邊歪風吹得他實在膩味,就徹底斷了與這邊的來往。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老邵的絕情斷義體現到了金錢上,停了趙氏母女的公寓租金、生活費,生活自此難捱了起來。

二十三歲的年輕母親抱著孩子深夜來到了過路街,房東趕得倉皇匆忙,趙巧銀只來得及拿走她珍愛的舊款香港皮包。她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提著包,眼淚唰唰的就下來了,她知道老邵摳,送自己的包也是他老婆用膩了的二手貨,可是除了屋子裏除了這個她也找不到其它想提走的東西了。

貧窮的過路街黑燈瞎火裏只有陣陣狗叫,使著一身蠻力的女人哭喊著拍打褪色褪的烏七八糟的鐵門:“哥,你開開門。哥,你開開門。”邵三月後來聽她慈祥正氣的舅舅說過這一夜,他說:“你媽是死是活我早都不關心了,就是扯開門看見你縮成一團,我的心立馬軟了。”

邵三月六歲的時候五官大概成了型,杏眼尖鼻櫻桃嘴,美人有的她都樣樣不缺,過來人盯著她看心裏都會發毛的想:哎喲!騷貨趙巧銀又生了一個跟她長相一模一樣的小騷貨。就連趙巧銀閑著掐她女兒的臉,這個小版的自己都會讓她心思活泛起來。

邵三月從小就明白自己是好看的,旁人喜歡的眼光和親熱勁兒騙不了人,她是過路街的孩子王,調皮搗蛋的男孩子願意對她俯首稱臣,就連性格各異的女孩子們都爭著當她最好的朋友。耗子、橙橙、岳武、芳蘭、白智遠、白智靈、桑青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好的別無二致,只有馬達,獨一無二。

馬達不愛說話,縮在父母經營的成人情趣用品店門口觀察來來往往的摩托車自行車,車軲轆滾過散在當路的爛菜葉,壓出深深的一道痕跡。邵三月徑直走過來,輕快地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問:“馬達,你在看什麽?”馬達搖搖頭,一聲不吭的進了店裏,邵三月不識趣的跟上就被他推了出來。邵三月深感無聊的轉身走了,她的背後有一雙童稚而深沈的眼睛打量著她。

方方正正的鐵盒子電視機裏有對男女在吵架,兩張臉映著重影,仿佛四人交疊拿腔捏調的對著詞兒吵得邵三月腦子都炸了。電視裏的女人哭著說:“你每次心裏有事,都不會對我說,我對於你到底算什麽?”邵三月對這種臺詞一知半解,無師自通的聯想到了馬達,她想:“馬達就是這樣。”夏天的低矮平房除了蚊子的嗡嗡聲就是消散不去的熱意,舅媽為了省電不準家裏人開電扇,趙巧銀單手一勾擁著邵三月扇著蒲扇,汗貼汗的氛圍中三月聽她媽說:“呸,這女的真傻,就跟我一樣。我給你爸生了一個閨女,回頭他當我是個屁放掉了。”

隔間裏搓衣服的聲音愈發大了,邵三月聽見她舅媽喊了一句:“看了兩個鐘頭電視了,電視都發燙了。”趙巧銀嘖了一聲回道:“怎麽了?嫂子連電視都不讓看了?”

“留著你在家是因為你是巧正的妹妹,他見不得你苦,你要再不自覺我就自作主張攆你出去了。”舅媽的聲音平穩卻硬氣,三月都知道這話語底下的翻騰勁兒,趙巧銀不會不知道。

她起身施施然的關了電視,拔了插線,拽著三月往自己的床上走,邊走邊說:“我也知道嫂子眼裏容不下我們娘倆了,嫌我們白吃白喝,不打緊,一兩個月就給嫂子造錢去。”三月躺在床上扭頭盯著遮擋隔間的簾子上映著的肥大影子,那影子正使勁晃著展開的床單,水滴一甩一甩的顆顆落下。舅媽說:“那感情好啊!不是我唱衰你,前幾年你年輕貌美本錢足。這幾年你窩在家裏啥活也不幹,屁股坐的肥大,腰也粗了一圈,本錢都不太行了,還想多獲利?”趙巧銀嬉笑道:“嫂子哪好意思說這樣的話,我腰再粗怎敢跟嫂子比啊,嫂子可是一個人頂三個人的。”邵三月拽了拽趙巧銀的白色背心,輕聲說道:“媽媽,別說了。”趙巧銀哪裏理她,撥拉開她的小手狠聲狠氣地說:“小白眼狼。”趙巧銀的白色背心根本罩不住她的胸/脯,那對白嫩的因為情緒激烈想往外跳脫的“白兔”讓邵三月感覺到欲念與羞恥。

三月捂著耳朵,厭煩的鉆進夏涼被,躲避著兩個女人的紛爭,她閉著眼睛尋思:“舅舅就不該跑長途跑幾天的。”

趙巧銀從來也是個心氣兒高的,她嫂子否定了她的魅力,她偏偏要出去試一試。跟老邵斷了之後,一個從前的相好叫賴長森來找過他,那時勾勾搭搭沒兩天就被哥哥趙巧正撞見了,罵道:“你要再走有婦之夫的邪道,你就滾出去,餓死了也別回來。”趙巧銀吃過被男人拋棄的虧,再不敢幹這種沒有把握的事情,只好灰溜溜的回了家,偃旗息鼓一下就是五年。

這下戰鼓再鳴,豈肯善罷甘休,她翻箱倒櫃終於在一件擱置了好多年的紅色大衣裏找到一張寫著賴長森電話號碼的紙條。在一裏外的小賣部門口撥下了這個電話,趙巧銀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她內心覺得這是一個改變命運的電話,只要、只要接電話的那個人是對的。

“餵!你是?”電話那頭傳過來的聲音讓趙巧銀的澎湃呼之欲出,她吸了口氣抑制住欣喜,柔聲道:“賴哥連我都不認識了?”電話那頭的聲音不耐煩道:“別來這一套,我這一天攪來攪去的女的多了,哪個知道你是誰?”聲色嚴厲的讓趙巧銀尷尬,她覺得她果然像條放時間長的鹹魚,又幹又臭沒法裝進販賣的魚框裏。她畏畏縮縮地試了一句:“巧銀。”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問了句:“趙巧銀?”

簡單的寒暄中,趙巧銀一直想把話題引到重敘舊情上,賴長森圓滑的打著太極就是不讓她說。牽扯到舊情的事情是聰明人避之不及的,直至掛了電話該說的始終沒有說出口,趙巧銀覺得事情沒了希望。四天後,她甩著亂蓬蓬的頭發去醬油鋪打醬油,途經那個被她寄予深厚希望的小賣部時老板娘急急奔出來叫住她:“巧銀,一個叫賴先生的打電話跟你說,後天在茂盛路307號見。”她瞧了瞧身上邋裏邋遢的衣褲,忽然意識到,這個炸著毛的老母雞根本不該是自己,就算衰老無法抗拒也要像只老孔雀一樣老的風光美麗。

很多年後,邵三月對朦朧記憶裏她媽節了四天的食還是倍感佩服的,除了猛灌開水誰勸都粒米不沾。舅舅惱火的說:“這幾天不吃以後都不用吃,正好給我家省飯錢。”舅媽把吃得幹凈的碗往桌上一擱,吧嗒吧嗒嗑著瓜子冷眼看著這個討厭的女人唱著大戲。就連邵三月也擡著天真的小臉說:“媽媽不要不吃飯,會餓死的。”趙巧銀沒被哥嫂打擊到,倒是恨著女兒的童言無忌,削蔥般的指頭立著一根指向三月,怨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將來吃的膀圓腰肥,你可斷了自己的好出路了。”邵三月其實是聽懂了的,她有點臊也有點說不出來的滋味,隨即窩在舅舅的懷裏捂住耳朵。舅舅疼她,也聽不了這種話,摟住她後便罵她媽道:“不要用你臟兮兮的一套教育孩子。”

老孔雀已經橫著一條心了,前路雖然混沌,走一走可不就成了康莊大道。趙巧銀借了鄰居女人家最名貴的旗袍,頭發梳得順順的,粉面兒抹得白兮兮的,口紅鮮嫩嫩的。人靠衣裝造勢,她照了照鏡子,獨領風騷的那股勁兒又回來了,臨門一腳抱起了跑過來瞧她的邵三月,問道:“媽媽今天好不好看?”邵三月甜甜一笑,豎起了大拇指說:“頂呱呱。”

茂盛路307號是一個覆式層的咖啡館,名叫紅紅咖啡館。小地方就是這點不好,追趕外在的潮流卻脫離不了內在的土氣。她搖曳多姿的上了樓,震驚了一下,守株待兔的不只是賴長森還有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趙巧銀到底是年紀輕輕風月場裏打過滾的,爬起來就知道眼前的是什麽三教九流。她不過坐下來陪聊了幾句,就把現場來賓的成分摸了個門清,轉臉對賴長森笑笑說:“賴哥什麽時候開始幹這一行了?臟錢折壽的。”賴長森拍了拍她擱在桌面上的手背,接道:“別人嫌錢臟,你趙小姐不嫌,只會嫌錢少。”掮客拋出了橄欖枝,老孔雀痛定思痛還是選擇叼上了,一邊賠笑一邊問:“那我的錢會有多少呢?”賴長森捏著趙巧銀瘦長的手走了一圈,鄭重道:“這就需要你跟劉先生細談了。”說完騰地一聲站起禮節性的與這個叫劉先生的肥胖男子握了個手,便走了。

這個劉先生是個深圳來的商人,心血來潮來這小地方避世,其實也是為了躲避追債的勞工。見慣了大都市的歌舞升平,小地方的貧瘠對他毫無吸引力,唯一慶幸的是脫離了自家老婆的掌控,花花腸子就開始翻來覆去了。生意夥伴向他介紹了賴長森,賴長森又向他介紹了趙巧銀。一個月的獨居生活實在熬不住,他希望能找一個年紀不算輕、別動不動就像牛皮糖一樣粘惹不清的伴侶,年齡適中思想成熟,分手也分得痛快的解語花兼床伴。很明顯,這樁生意也讓趙巧銀十分滿意,這與她現階段的想法不謀而合,男人靠不住,錢總能靠得住吧?

自從趙巧銀“工作”開來,日落而作日出還不一定歸,三天兩頭不著家,回來就拿著一沓錢扔給她嫂子。趙巧正剛開始還叱責幾句,後來趙巧銀一直拿錢壓他,他老婆也漸漸不讓他出聲了。趙巧正只能對他妹妹再說一句真心話:“你再不著家,孩子還是得看顧的吧?”他心裏只當這個妹妹死了幹凈,丟人丟份的事可別再掛名在他家,只是可憐孩子小每天見不著媽難活的不行。

趙巧銀想給外界和兄嫂立個愛孩子的好聲明,也為了撇幹凈自己的一身騷,此後出門常常帶著三月,給自己掩著幌子。不得不說,劉先生除了給她錢,也給她開辟了另一條道路。從前跟著老邵的時候,她只知道從男人那裏拿錢,自從跟了劉先生她陪同他走過不少宴會去過不少高檔的場所,也結識到了更多資本意義上的權貴,她自己已經成了一張晉升名片。這曲徑深幽後的柳暗花明,讓她悔恨當初都是白活了一場,所以她想展示給三月更多更多的東西,媽媽告訴你,這個世界一山更比一山高,好東西永遠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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