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個男人被濃霧所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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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就像沒有到來過一樣。

D先生沒有墮樓,他沒有因謀殺的嫌疑被調查。一切都如往常一般,他繼續接受著D先生的委托,允許他肆意闖入自己的生活。

D先生即是D先生,他們的一切近乎一致。

而中原中也的夢境仍在日漸明晰著,甚至夢裏的感情在潛意識裏嫁接到現實,他對D先生萌生出類似超出倫理允許的感情。

那能叫□□情嗎?

他並不能判斷。

他的心頭早就在趁著他不註意時,被D先生打了數不盡了的無名結,他找不到,固然也解不開,那些結裏藏著的又是什麽情感,那就是愛嗎,他終究無法判定。

中原中也在D先生家醉了,站在邊上的他不穩,就連帶著將D先生也拉下去了。

噗通。

這次輪到了他把D先生拉下泳池裏,他本就是一名警官,體格固然不差,身上的肌肉可不是白長的,力氣大得很,D先生固然掙紮不開,更何況那人並不想掙紮開那只手。D先生心中的情愫早就狡猾地從繃帶縫隙裏跳了出來,光明正大地就流竄到中原中也的心裏去了,或許是喝醉了,作出的任何行為事後都可以歸為迷糊,這次輪到了中原中也將手摸向了D先生的臉頰,他那雙藍眼睛沒有閉上,就像映著前塵影事的殘像,現實?夢境?他動作輕得讓指腹摩挲過的地方,宛若一條靈活的小蛇挑逗地爬過,最後他主動靠了過去,既紋理粗糙,也不柔軟的唇瓣附上了那人的嘴。D先生抱住了他,這次他沒有推開,他的舌頭撬開了那人的唇齒,他們在寒水中擁吻,寒水沒將那結給結成寒冰,反倒是讓他們心中的結的末端游動著,最後連了起來,他們就這樣在水中沈淪於情,肺裏的氧氣早就不夠了,可誰也不想上岸。

水哺育著夢境與過去,它們在膨脹變大。

夢該醒了。

不,讓它繼續膨脹到爆炸吧,讓現實變形吧。

他們的衣服濕透了,滴答滴答地留給地板上一灘灘水跡,黏糊糊的觸感實在不好,中原中也也就一脫就隨便扔在沙發上去了,幾縷皎潔的月光爬上了他結實的腹肌上,雖以成年男性的角度而言,他的體型確鑿嬌小,但那上面覆上了層恰如其分的肌肉,讓他顯得強壯有力。他與一旁的D先生形成了鮮明對比,D先生雖高肩寬,但那疏松纏的繃帶下的身軀乍眼一看,腦子裏只蹦出一詞——“羸弱”。

風吹得窗簾鼓起,一瞬間包裹住了D先生,那些發黃的繃帶倏地不出聲就落在他的腳邊。風停了,他側過身,朝著中原中也伸展開了雙臂,帶著一如既往,捉摸不透的笑意去展示那些藏不住,也數不盡的傷疤。

“所以這又如何?”他走上前,手指順著一條痕跡挪到那人的胸口,擡頭譏笑道,“我現在碰觸到的,看到的,聽到的,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存在在這裏的‘你’。”

“‘你’,僅此而已。”

“真夠無聊呢。”

“那你倒告訴我有什麽事情不無聊啊。”他帶著薄繭的指腹一路摩挲到了那人的小腹上打圈,明目張膽地用他那雙跋扈張狂的眼睛窺視起了嘴邊的獵物,“噢?”

D先生的嘴角會意地揚起。

夢境在靈魂交融的夜晚裏愈來愈膨脹。

**

那喀索斯和艾科的故事裏,一直只能重覆他人言語的少女終於說出了屬於自己的話語:

“我愛你。”

在那場畢業表演裏,他們班的節目就是那喀索斯和艾科的話語。

他是那喀索斯。

而‘他’就是艾科。

**

霧又起來了,那輛車在教堂前停了下來。

中原中也如電子郵件上所說的赴約了,下車時他把衣兜裏的灰色耳環再一次掏出來,在手心裏握緊,瞟向教堂的頂樓下一層凸出來的平臺,那裏被濃霧所遮掩,已經看不清到底存在著什麽,但他清楚——那個男人,D先生會在那裏等他。

「真是與你眼睛顏色相配的耳環呢。」

「在那裏見。」

就如同被無形的幽靈牽引著般,他走向了通向那層平臺的正確的分岔路,每一聲腳步回蕩在空擋而悠長的空間裏,他想起了最初跟蹤D先生時去的美術展館,他掃過墻壁上懸掛著的油畫,恍惚間那一幅幅的油畫變為了年輕畫家的自畫像,他突然全程目睹了畫家的故事,他登上了回旋的階梯,燭光搖擺不定,那日的煙火閃過了他的視網膜。

碰——。

他推開了沈重的鐵門,不自覺地加重了手裏握著灰色耳環的力道。

男人被濃霧吞沒了。

他沒抓緊的那個孩子被濃霧下的大海吞咽了。

他從短暫的夢醒來了。

那個男人正背對著他,他駝色的風衣隨著風劃上了漂亮的圓弧,他的背影與他們初次相遇的那天晚上在天臺時重疊了。

他轉過了身,把雙手插在了衣兜裏,擺著慣有的捉摸不透的笑容。

“喲,中也你來了?”

“餵,這是怎麽回事?”中原中也的眼神裏透著許些疑惑不解,將手中的灰色耳環拋回給對方手裏,“當時屍體的耳環是藍紫色的。”

“他的耳環是灰色的。”他皺起眉,目不斜視地盯著眼前這個笑嘻嘻的男人,“「真是與你眼睛顏色相配的耳環呢。」——那家夥可是說過類似的話啊。”

「我想知道藍色是怎麽樣的」那個D先生的話語浮現在腦海裏。

「我真想知道你眼睛的顏色」夢裏孩子的言語在耳邊輕輕飄過。

“你到底是誰?”他低聲怒吼道,“為什麽會出現在我的眼前!?”

濃霧彌漫在廣闊的空間裏,游走在兩人的身旁,D先生徑直穿過了那片灰白,腳步很輕,這個幽靈一樣的男人飄到了他的面前,那雙一概沈寂的眸子低頭看著中原中也時竟起了波蕩起伏的波紋,那人的公式化的笑容在漸漸褪去,抿住了嘴,最後突然抱住了他,他還沒反應過來,那人的唇就幾乎貼在耳畔,他的語氣很溫柔,甚至帶著寵溺道——

“我想再一次見到你。”

他的回憶,他的夢境,眼前的現實這些所有的一切都混成雜亂無序的片段,看似不合理也不相關,但卻能一片片連接成猜測的事實,他猛地肘擊了男人的腹部,然後推開了那人。

“你是誰?”他瞇起了眼睛,咬牙切齒道。

“我呀——”D先生又重新擺出了那副笑臉,誇張地擺開著雙臂,扯盡著嗓子,“是’‘D先生’也是‘D現實’喔!”

“同時即是那個‘年輕的畫家’。”男人閉上了他的眼睛,五指碰觸著胸前,就像是指著自己的心臟般,“我哪裏都不存在,言語也不過是我借來的符號而已。”

霧越來越濃,攀爬上了兩人,在D先生的輪廓上蔓延開。

中原中也在震驚中霎時間說不出任何的話語,只是瞪著那個男人而已。

“我啊,可是天生的演員呢。”男人垂著眸,“成為了市長情婦的她早就不愛‘D先生’了,但她卻貪圖未婚夫的巨額財產,在那之前深愛著她的未婚夫早就決定把財產,在自己死後留給她。所以她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讓她那個礙事的未婚夫死去。”

“所以她找上了身為‘畫家’的你。”

“是的呢,沒錯——她找上了我,但這場戲劇還缺少著另一個主人公。”男人斜眼看著面前的人。

中原中也聽完後二話不說,一步沖上前用力揪住了男人的衣領,兇神惡煞地一字一句吼道,“所以你們他媽的把我當成猴子耍了,嗯,是嗎?!”

男人就像沒事一樣,繼續平靜地闡述道:“她需要證人,證明她的未婚夫確實是個瘋子,需要一場瘋狂的戲劇,於是她瞄準了身為私家偵探的你,讓你來監視扮演著‘D先生’的我,同時,真正的D先生早就被囚禁起來了。那天,我確實跑進來了,然後把藏在閣樓真正的‘D先生’給扔了下去,造成了跳樓的假象。”

“但是你們留下了破綻。”他橫眉瞪眼地接道,“那就是耳環的顏色——你根本分不清,不,你根本看不見什麽是藍色。”

“藍黃色盲。”男人聳聳肩,“你說的沒錯,但是我在你的身上見到的不是灰色,那就像是我遺留下來較少的記憶裏銘刻著的,我也說不清那到底是什麽,但是毫無疑惑的是——我愛上了你。”

“我想再見到你一次,所以我又以‘D先生’的名字回來了。”

“你少說胡話!”怒氣之下的中原中也一拳重重砸向男人的側臉,“耍我還沒耍夠嗎?!”

“這是真的——我想再見到你一次。”男人的眼神很堅定,視線也牢牢鎖住在了中原中也身上。

“我想再見到你一次。”男人又一次重覆道。

夢境裏湖邊的孩子漸漸與眼前的男人重疊。

突然陷入回憶中的中原中也楞住了,男人早就走到他的跟前俯□□,輕輕地吻住了身下的人,輕吻過後,他的指腹帶著留戀摩挲過了那人的嘴角,然後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慢慢地往後退了幾步。

“這就是我對你的感情。”男人苦笑道,“那天你在夢裏面確實說了一個名字。”

“Tsushima shuji”男人頓了頓,“那就是畫家的記憶裏唯一記得的名字——不斷地,不斷地,不停地,不停地成為別人的‘畫家’的名字。”

全部的夢境在中原中也的眼前閃過。

“你……”他震驚撐圓了眼睛,一瞬間太多的話語堵塞在咽喉,無法一時全部說出。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是不是我,或許那也是別人,但是我那時候覺得我也許可以利用你,找回我那些記憶……或許存在著值得讓我追尋生命下去的記憶。”

‘“可我卻發現——我愛上你了。”風驟起,男人額前的劉海被吹得淩亂分叉,他的嘴角早就平伏下去,明明沒有帶著任何的笑意,但卻之前的任何話語都顯得無比真誠,他咬住了幹裂的下唇,再一次重覆道,“我愛你。”

“我是誰?我已經不知道了。”男人嘆了口氣,“但是我已經厭倦了這種不斷成為他人的生活了,已經夠了。”

“我把市長貪汙的所有證據都藏在畫裏的第二層,所謂的畫家自畫像不過是表層罷了。”

“那麽——這場戲劇將迎來永遠的終止了。”

男人往著身後的濃霧傾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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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在戲劇裏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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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島敦把視線轉向背後的那幅畫。那是少年沈迷地看著湖中自己的倒影,而少女在樹後面偷偷看著的油畫——那喀索斯與艾可的故事。

中原中也又點燃了一根香煙,但他沒有抽的意思,許久,煙灰從半空截然掉落。

“然後您劃破了那張油畫得到了證據,交給檢方。”

“對。”他回答得有點心不在焉,視線往著別處瞟了,“這就是這場戲劇的全部。”

中島敦有些欲言又止,最後遲遲問出:“D先生怎麽樣了”

“他被濃霧所吞沒了。”他把煙頭插在煙灰缸上,“應該死了吧。”

中島敦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感謝您今天的采訪。”

送走了那個小記者後,中原中也起身將桌面上的信封撕開,裏面倒出一張票。

“那喀索斯與艾可的悲劇……真是夠惡趣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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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男人千鈞一發要掉下去的時候,中原中也沖上前牢牢握緊了男人的手臂,大吼道——

“你以為我這次還會讓你被這該死的白霧吞掉嗎!”

“津島修治!”

被吼住的男人驚訝地看著上面正吃力拉他上去的中原中也,這是現有的‘他’第一次被人呼喚這個名字。

“我不會再讓自己做錯同樣的事情了,你他媽倒是清醒過來啊。”

“不要總想著去逃避,‘你’就是‘你’這件事是不會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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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為什麽會對那個來孤兒院的孩子印象深刻,甚至想再一次見到他。

——那是因為當他一如既往扮演著別人去取悅他人時,只有那個孩子一直緊皺著眉頭,最後等所有人都散去,他才忍不住向自己發問道:

“你沒有在笑吧。”

“為什麽還要這樣做?你明明誰都不想扮演。”

那個孩子是唯一一個撕破他謊言的人。

那孩子擁有他不曾擁有,也不曾見過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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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先生!”

“T先生!”

沈浸在回憶裏男人被喊得回過了神。

“快要開始了,您準備好了嗎?”工作人員從門外喊道。

“好的,我已經準備好了。”男人的指腹撚住著耳廓上的灰色耳環,看著鏡中被打扮成那喀索斯的自己,自言自語道,“那麽,開始吧——”

“這場全新的故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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