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點點暗下去了, 冬日的白晝本就短暫, 且仿佛蒙了一層灰撲撲的顏色, 反倒顯得夕陽璀璨，火燒般的雲彩將天空渲染得格外好看。大概是到了下班放學的時間，華燈初上，路上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繁華喧鬧的都市夜景由此拉開序幕。

瞅了眼手機屏幕上的數字，見時間差不多了，蘇曉便加快了步伐, 想早點到達網上標註的夜市的地點。她有點餓了，想來阮枝筱應該也是——畢竟是家裏有燭臺切光忠的人，雖然女仆小姐姐秀色可餐，但到底……用餐費可能主要花在了小姐姐的服裝和美妝讚助上，兩個人當時都沒怎麽吃。

可惜運氣不好, 地圖上的路線有一段正在施工中, 臨時封路了，阮枝筱和蘇曉只能用著磕磕巴巴的日語向施工人員問路。對方顯然熟悉這一塊的路況, 將問題聽懂個七七八八後, 立馬就給指了一條據說是捷徑的小路。

說是小路，但其實也沒有太偏，還是能看到稀稀疏疏的人往來的。這也讓原本猶豫不決、擔心安全問題的兩個人定了主意，為晚餐的著落踏上征程。

作為今天橫濱一日游的主導方，蘇曉將時間計劃得很好，牽著小姑娘軟軟的小手, 暢想著夜游的美好：等到了地方，先去吃網上風聲很大的那家章魚小丸子，還有關東煮，然後是……

拉面醇厚的湯頭已經在舌尖蔓延開來，正美滋滋地蘇曉卻忽然覺得胳膊一緊。側頭看向身後突然停下的阮枝筱，她註意對方的神情有些許不自然的茫然，便順著視線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家裝修古樸簡單的和風建築，沒有什麽明亮色彩，多是黑黑棕棕的深色純色，同街上左右的現代化房屋差異分明，又在邊沿圍了一圈矮矮的圍墻，仿佛經由此，將裏外劃為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有種無法言明的神秘感。

“聚聚怎麽啦？你是想去那家店看看嗎？”蘇曉指著那屋子問。

阮枝筱卻懵懵懂懂地擡眼看她，好像還沒弄清楚：“店？那裏嗎？”

“對啊，聚聚你不是在看那裏嗎？走啦走啦，反正夜市也不急，想去就去看看嘛。而且——主人家也已經在邀請了哦？”眨眨眼睛，蘇曉拉著阮枝筱往那家店走去，視線忍不住落在那個趴在墻頭，沖她們招手的小女孩看，心裏刷過彈幕。

【為什麽粉色這種現實中超級殺馬特的顏色，放在這個女孩子身上……就、就超可愛？！】

【莫非這是日本的天賦BUFF嗎（。 】

【不過……】

看著明明進店之前還猶猶豫豫、有點兒奇怪的聚聚，在進店之後，突然變得開心起來，和自稱多露、全露的女孩兒要好地湊成一團，顯然是認識的好朋友關系，心底那一點違和感，也敗在了迷之慈母心態下。蘇曉捧著臉，默默欣賞可愛的女孩子們，一本滿足。

“啊呀啊呀，真是漂亮得值得如畫的場景呢。不是嗎？客人。”

突然出現的聲音讓蘇曉下意識轉過頭去，迎面卻是帶著奇異香氣的繚繞煙霧。煙霧之下，艷麗到不可思議的女性的面容，一點點顯露出來。黑發傾瀉鋪地，那個人將煙桿從唇邊移開，暗紅的眼睛含了些許捉摸不透的笑意，仿佛在看著你，又仿佛在看著更遙遠、更神秘的東西。

蘇曉的心神被攝住一般，失了言語。倒是阮枝筱歡歡喜喜地撲了過來，揚起頭沖對方軟乎乎地笑：“侑子姐姐，好久不見了！沒想到你搬來橫濱住了……這些年你還好嗎？”

壹原侑子微微一笑，擡起手拍了拍阮枝筱的發頂，動作熟練：“嗯~托筱筱的福，每天都有好酒喝呢。”她目光流轉，卻將話題移到了蘇曉身上，“筱筱是擔心我生意不好，還特意為我帶了客人來嗎？”

“欸？”阮枝筱連忙解釋，“也、也不是……是路上碰巧看到了，所以想和酥酥一起來拜訪侑子姐姐。啊對了，侑子姐姐，這位是蘇曉，我的——”

“碰巧？不是的。”壹原侑子卻打斷了阮枝筱的話。視線直勾勾地落在蘇曉身上，她唇角上挑，曼聲道：“沒有偶然，有的只是必然。我的店，只有需要的客人才會推開。只要付出代價，無論什麽願望，我都可以實現哦？客人，您想要實現的，是什麽？”

“無論什麽願望——！”就在此時，多露突然挽住蘇曉的左手，全露則抱住右手，一人一句地唱起來，“全部都能實現——！”

【……等等。】

【我這是把聚聚帶入了什麽奇怪的傳銷組織了嗎？！】

蘇曉內心崩潰。小心翼翼、盡量不突兀地把阮枝筱拉到了自己身邊，且做好隨時進入本丸的準備，她斟酌著字詞：“這個……非常抱歉，我暫時，倒沒有什麽願望呢？”

“真——的嗎？”壹原侑子拖長了尾音，俏皮地歪了歪腦袋，長發也跟著洩了一地，“無論什麽願望？”

“……是的，無論什麽願望。”蘇曉謹慎地一字字咬定。

“欸~看來今天做不成客人的生意了。天色不早，也到了關門的時間呢。小多小全，送客。”原本神秘艷美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仿佛換了個人，壹原侑子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招手要侍童幹活，“期待客人您下一次的光臨。”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好像不是危險，蘇曉悄悄松了口氣，想趕緊帶著阮枝筱跑路。同多露全露點點頭，兩個人正打算離開繼續去夜市浪，壹原侑子卻突然從門內探出半個身子，沖她們揚聲。

“作為久別重逢的禮物，送你們幾句忠告吧。”

有那麽一瞬間，抱著酒瓶、形象全無的黑發女子又一次恢覆了鬼魅之氣。看著蘇曉，她豎起一根手指：“不要把美味的食物放在饑餓的人眼前，毫無疑問，會被吃掉的；第二——”目光投向還在對自己單純微笑的小姑娘，壹原侑子瞧著那雙剔透發亮、如同墨色寶石的眼睛，一字一頓：“任何願望，不管店內店外，都是要付出代價的。世界上可沒有免費的午餐呢。”

說完，壹原侑子幹脆利落地把簾子一放，消失在幽暗的房屋深處。多露全露雙雙舉起手，笑瞇瞇地要送客人離開。

蘇曉和阮枝筱重新踏上前往夜市的路。

“……那個，聚聚，你是怎麽和那家店主認識的？”忍了很久，還是忍不住了，蘇曉旁敲側推，有點想提醒單純的聚聚提防陌生人，比如神棍、邪教、蛇精病和傳銷組織。

“嗯？這個啊……是我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吧。”沒聽出來蘇曉的潛臺詞，阮枝筱很開心地介紹起來，“當時好像是……嗯，我迷路了，然後小多小全邀請我進去休息。摩可拿陪我玩了一下午。侑子姐姐在喝酒，然後——”

“然後？”

阮枝筱楞了一下，努力回憶，卻只抓得住那片記憶碎片上深邃神秘的暗紅雙眼。她碰了碰自己的眼睛，沖好奇的蘇曉歉意地笑笑：“不記得了……當時可能太小了，記不清細節了。”

*** ***

見兩個人從店裏出來了，藥研藤四郎終於收回夾在平野頸間的短刀，也松開了制住他的手。平野輕巧而無聲地退出安全距離，抿了抿唇，難掩怒火地沖對方壓低聲音責問：“到底怎麽回事？！”

“她們不會有事。你進去了，才會壞事。”不想再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藥研藤四郎擡擡下巴示意對方，“不追上去？”

蘇曉的安全自然才是第一要緊，何況技不如人，現在也無法真的做什麽，平野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好狀態，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短刀回鞘，藥研藤四郎這才側過臉，對圍墻上趴著看戲的觀眾點了點頭：“壹原侑子殿下，許久不見。”

壹原侑子卻沒有說話。她將模樣年少的付喪神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吃吃地笑起來：“你現在這模樣，可真有趣。怎麽樣，這個世界的生活感覺如何？”

“……很好。”低下眼睛瞧著腰間藏起的短刀，藥研藤四郎柔和了表情，“托您的福。”

“托我的福？”壹原侑子懶洋洋飲下一杯酒，面頰色若桃花，似笑非笑睨了對方一眼，“與其說是我……倒不如說，是她自己許下的願望，導致了這一切。啊呀啊呀~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並不回答，藥研藤四郎向次元的魔女鞠了一躬，沈默地繼續履行自己守衛的職責。壹原侑子自斟自飲，瞧著那個混入人群遠去的瘦小背影，低頭捏了捏黑色的摩可拿，像是在自言自語。

“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但不論是哪個，代價就是代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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