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劉家橋村的向家，家境比一般人家的要差些，房子建在一座土坡上，五間半磚半木板的房子裏，住著八口人。

林大柱的舅母向老太，還有林大柱的舅舅向望財夫婦二人，以及二人的小女兒向金枝，和小兒子向金寶一家六口。

還有個小兒子向銀寶一家，住別村去了。

原因是大嫂子向大娘子容不下那一家四口，在村裏見著了就罵，老實的二房一家子，不得已只好搬走。

不到紅白喜事，不回村。

聽著這家人的名字，林園嘴角抽抽。

從長到幼，取的名字全跟錢財有關，不是金啊，便是銀的，寶的，可家裏卻沒有財。

騎著馬兒的穆遠楓，依舊走在前頭，林大柱趕著牛車走在後面。

一家子剛到土坡前，就聽坡上有人笑道，“哎呀，可把你們等到了。”

林園擡頭，便見向大娘帶著幾個人，一臉笑容地往坡下走來。

她的身後跟著一對三十來歲的青年夫婦，再一人便是向金枝。

向金枝今天依舊穿著前晚的那身衣衫，只不過，頭發上插了朵紅艷艷的絹花。

那對青年夫婦，大約就是向金枝的哥嫂了。

大哥比小妹子的年紀大了整整十八歲，這向金枝，之所以傲慢無比，一定是全家寵著的緣故。

“怎麽還走來迎接？又不是貴客。”林大娘子笑道。

“怎麽就不是貴客了？老太太念叨你們好久了。”向大娘子笑著走上前。

穆遠楓下了馬，將馬兒系在一株樹下，走來幫林大柱拿禮物。

小男子漢林志沒有去學堂，也在一起幫忙。

有男子在的時候，就沒有女孩兒什麽事。

林大娘子帶著兩個女兒，走上土坡，去跟向大娘子的兒媳見禮。

向金枝的目光淡淡瞥了眼林園，目光又移到了穆遠楓的身上。

一行人說笑著，進了向家的堂屋。

林大柱喊著兩個兒子，將禮物放在了堂屋的桌上。

禮物是兩斤肉幹，兩斤蘑菇幹，蘑菇幹是林園種的香姑曬幹的，還有兩斤魚幹，十斤酒，另外，便是給向家孩子們買的兩盒上好的糖果。

向大娘子看到一桌子的禮物，眼睛都亮了幾分，連連說道，“能來家坐坐就很好，買什麽禮呢？”

口裏說著，眼睛卻盯著酒壇子。

這酒不是村裏人常喝的普通酒，酒壇子上貼著標簽呢，在鎮上買的話，要四十多文一斤，這兩大壇，值上四百來文了。

再加上其他七七八八的禮物，林家花了一兩多的銀子。

果然有錢！

結這門親事，值。

“表嫂，舅母呢，我帶小恩去看看她。”林大柱放下禮物後，馬上問著向大娘子。

“你表哥去請她去了，這不，腿腳不便呢，要背著來。”向大娘子嘆息一聲。

“我們去看她吧，舅母現在住哪屋呢？”林大娘子也說道。

正說著話，後門那兒傳來腳步聲，向大林娘子的男人向望財背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走進了屋裏。

“大柱來了？”向老太朝林大柱擡了擡手。

“舅母……”林大柱趕緊走上前去幫忙。

林大娘子招呼著兒女們，也走了過去。

穆遠楓和林大柱幫著向望財一起，將向老太放在屋中的一個高背椅上坐好。

“奶奶。”

“舅母。”

“舅婆……”

烏啦啦一群人，紛紛上前問好。

人太多，林園擠不進去。

她站在人群外面打量著向老太，這是個十分精瘦的老太太，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褂子，目光帶些憂郁。

小輩們喊她，她一一點頭，卻不多話。

“舅公呢？”林大柱忽然問道，“這一大早的，怎麽沒有瞧見舅公？”

“哦，老爺子說清早天涼快，到村裏閑逛著找人聊天去了。”向大娘子口快，笑道。

一屋子圍著向老太七嘴八舌說著家常，接著，便是認親。

穆遠楓五歲走丟，如今再回家，已是二十歲的小夥了。

向老太拉著他的手，長一句短一句的嘆著，口裏說著，要他好好孝順爹娘的話，又說林大娘子這些年不容易。

說得一屋子傷傷感感的。

還是向大娘子笑了笑，“熱熱鬧鬧地，怎麽又說起了過去的傷心事？今天大柱一家難得來，娘，你就別提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

向老太抿了抿唇，將目光移到了林園的臉上，“這是園子吧？都這麽大了……”

“舅婆好。”林園拉著林翠走過去。

向老太拉著她們姐倆的手，看一眼自家小孫女向金枝，不說什麽了。

林園心中詫異，這老太太和向家人，怎麽奇奇怪怪的？

堂屋窄小，向大娘子打發自己的幾個小孫女小孫子到屋外去玩。

林志比他們大不了多少，也跟著去玩去了。

林翠被向家一個差不多大的孫女，喊著一起去捉知了。

林園陪林大娘子坐著。

向家媳婦走到後廚燒茶水去了，向家表哥和向望財在陪林大柱說話。

穆遠楓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他們說家事。

向大娘子朝自己小女兒使了個眼色，向金枝馬上走到桌邊，倒了茶水遞給穆遠楓，“小恩哥喝水。”

穆遠楓微楞，接在手裏，遞給了向老太，“舅婆喝水。”

林園心中一樂，她這哥哥不呆呀，借花獻佛。

向老太不會高興，只會生氣。

果然，向老太的臉沈了下來，自己孫女不想著自己，還要外人想著。

向金枝氣得臉色漲紅一片。

……

到太陽升高些時，向老漢回來了。

但事情並不如向大娘子說的那樣，老頭兒只是在村裏閑逛著，而是，背了一捆柴回來。

柴火棍兒不粗，大約是隨地撿的，和折斷的細枯枝。

向老漢今年都七十了，還要去撿柴？

林園心中對向家人，更加不喜了。

按說，向大娘子和向望財，也才剛剛五十歲出頭的年紀，完全可以多做些事。

向家表哥向金寶夫妻也才三十來歲，兩個大些的孫輩女孩子也有十來歲了，小姑子向金枝年紀也不小，都是賺錢的好年紀，家中這麽多人能賺錢，怎麽就窮得要一個七十歲的老漢撿柴火？還穿一身打滿補丁的褂子？

家裏也沒有像樣的幾件家具？

家中小輩，除了向金枝穿得還算得體，其他四個小輩，沒有誰的衣衫，沒有打補丁。

如果這家人沒有人生大病的話，只有一情種況，懶！

說著話，就到中午了。

到了開飯時間。

這期間，向大娘子往後廚房跑了好幾趟，去的時候，是一臉的怒容，回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也是勉勉強強的。

其他人都沒有在意，林園心中好奇，趁大家沒註意，溜進了廚房。

看到廚房裏的情況，她也猜到了向大娘子生氣的原因了。

——午飯還沒有做好。

竈旁的桌上，切著幾盤沒有炒的菜。

鍋子裏正煮著米飯。

這都中午了，飯沒有蓁好，菜沒有炒好，難怪她婆婆會生氣了。

向家媳婦，她這位表嫂，正忙得頭發淩亂，一頭汗水的，額頭上，還有一抹煙灰。

她一會兒洗個碗，一會兒切幾片菜。

柴火扔得竈臺前，到處都是，地上的爛菜葉兒沒有來得及清掃，隨處可見。

顯然，掌勺的當家娘子，忙得亂了分寸了。

想來也是啊，就算林家人今天不在，只向家人也有八口人呢，光她一個人做飯，當然會忙亂了。

鍋子裏的米湯煮沸了，向井氏擡起袖子擦擦汗，揭起鍋蓋拿著鍋鏟來攪鍋裏的米湯。

“你死了嗎？飯還沒好？”向大娘子低聲一吼，走進廚房來，冷不防看到廚房門口站著的林園，忙訕訕一笑，“園子怎麽來了廚房？餓了吧？一會兒就好一會兒就好，你在外面坐著玩吧，廚房裏亂著呢。”

向井氏被吼得嚇了一大跳，手裏的鍋鏟險些掉地上去了。

她扭頭一看廚房門口，自己婆婆跟個母老虎似的，杵在那兒，親戚家的小姑子不知幾時來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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