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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心籠打開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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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

“刺!”

“殺!”

雙方統領指揮聲中,長槍似蛇信吞吐閃爍,環刀如霹靂,縱橫來去;一茬又一茬士卒倒下,後面的立馬湧上來。一次次機械的劈刺,腳踏著倒伏的屍首,目中所及盡是刀山槍林;大多數人都融入到這種慘烈血腥的殺戮氣氛中去,他們忘記了恐懼,忘記了逃跑,前赴後繼,不死不休。

要想停下來,除非…到達他們的承受極限。交戰雙方,終歸會有一方先行承受不住,接下來發生的就是大面積潰逃。

短兵相接,工匠們贏了。他們的對手和他們一樣,也是青壯糾合起來的。不一樣的是,他們的對手沒有他們那股誓死守護家人的決心,他們的對手數量也不及他們。於是,斬殺了六七百敵軍後,工匠們取得了第一陣的勝利,剩餘的四五百敵軍承受不住,潰逃到河堤之下。

這次勝利雖然令人歡欣鼓舞,卻不意味著他們已取得決定性勝利。因為,對手是越打越多。就在他們剛才接戰之時,又有幾千枋頭軍渡過了黃河,攀上了堤岸;另外,還有更多的敵軍在渡河,在攀越。

“收縮隊形!攻擊前進——”孫儉嘶啞著嗓子,繼續下令。

他必須率領工匠隊伍和左敬亭等人會合,將工匠編入義務兵的軍制之下。沒有完整的作戰編制,這些青壯工匠的戰力發揮不出來。剛才一戰,工匠隊伍占據了各方面優勢,殺敵不到七百,自損卻達到五百;這種戰損比例,實在不能算是勝利。

只是,在目前情況下,孫儉想和左敬亭會合,無疑非常艱難。因為,枋頭軍敗下一陣後,蒲箐惱羞成怒,親自帶領一部精兵殺了過來。

殺——

蒲箐爆喝,徑直撲上;絲毫沒將對手放在眼裏,手中長槍一抖,工匠兵刺出的七八支被攪到一邊。他猶有餘力,長槍順勢一挑,當頭的一名工匠整個下頜被他挑成兩半。

“殺啊…”

枋頭精兵舞著環刀,頂著盾牌,潮水般湧上來。十幾面盾牌聯合著向前一掃,工匠兵刺出的長槍大多歪斜出去。枋頭兵揪住空子,頂著盾牌沖上來,他們欺負長槍不能進身攻擊,環刀潑風般地向工匠兵身上招呼。

“拔刀!”親衛隊長秦彬一邊下令,一邊拔出背上環刀抵抗,前列的工匠兵跟著拔出環刀和對手抵近廝殺。

工匠兵勇敢、熱情,年青有氣力,但是他們沒有受過協同作戰的操訓;陣形不亂時還能保持攻擊力,一旦遇到強敵,陣形混亂後,各種毛病就開始暴露出來。前列拔出環刀揮舞起來後,遮住了後列工匠兵的攻擊間隙;前後之間不能密切配合,形成了一個斷層。

蒲箐和枋頭精兵久經陣戰,一眼就瞅見了對方的破綻。

“隨我來!”

蒲箐招呼一隊士卒跟隨,他則連跨三步,率先闖進工匠兵陣勢之中。長槍一陣撥打,工匠兵陣營露出一道縫隙,蒲箐和一隊枋頭精兵一湧而入,直闖工匠兵陣心。蒲箐很明白,只要攪亂對方陣勢,剩下的就是追殺了。

面對對手淩厲的攻擊,工匠兵不知所措;他們想和敵人拼命,可不知道如何才能和敵人拼命。一直向前刺的槍出現了猶豫,不知道是該向前刺還是向側刺…

“隨我刺!”

混亂之中,工匠兵忽然聽見一個讓人安心的聲音。不知何時,孫儉來到陣中,手中長槍毫不猶豫地側刺而出,刺向闖陣的枋頭兵。

“刺——”工匠兵齊聲大喝,紛紛調轉槍頭,從三個方向刺向枋頭兵。

“老東西找死!”蒲箐發現了目標,瞋目大喝一聲,長槍撲打著沖向孫儉。

“兔崽子你活夠了!刺——”回罵聲中,孫儉長槍猛地一刺,直襲蒲箐面目。

蒲箐獰笑,跨步而上,似乎沒看見孫儉的長槍,待孫儉長槍堪堪刺到,他左手忽地擡起,向前一圈,正好抓住孫儉槍頭。

“去死吧!”蒲箐大喝,右手槍毒蛇一般,飛速彈起,撲地一聲,捅入孫儉小腹。

孫儉面容一僵,似乎不敢置信死亡來得如此之快,瞅了一眼小腹上的長槍,他雙目一鼓,兩顆眼珠瞬間變得血紅血紅的。

“兔崽子。爺爺跟你拼了——”嘶吼聲中,孫儉跨步急上,捅在他小腹上的長槍隨著他的步伐,倏地從他背後露出,鮮血淋漓的槍桿上掛著些許肝腸碎末。

“好-”蒲箐沒想到對方悍勇如斯,忍不住開口叫好,聲音剛剛出口,一道霹靂淩空而至,蒲箐眼睛一花,隨即感覺頜下一涼,呼呼的風呼嘯著灌入體內,他再也無法發出聲音了。他困惑地看向對面,只見對面的老將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環刀,環刀雪白的刃上,點綴著一抹淺淺的殷紅。

那是我的血麽…蒲箐還未想透是怎麽回事,眼前一黑,已翻身栽倒。

“兔崽子。想爺爺死,不付出代價怎麽行。哈哈哈-”孫儉大笑三聲後,聲音嘎然而止,身子一動不動地矗立著,蒲箐的長槍在他背後露出大半槍身。

“孫叔——”

“將軍!”

雙方主帥同歸於盡,枋頭兵和工匠兵一起悲聲大坳。悲坳之後,同時大呼:

“殺!為孫叔報仇!”

“殺——為將軍報仇!”

雙方主帥陣殞,只是南岸戰場其中一角知道。左敬亭、戴洛、燕九不知,他們依舊在拼命廝殺,試圖阻止枋頭軍登岸;蒲法也不知道,他率部在金堤上往來沖突,掩護枋頭軍登岸。

黃河對岸的蒲雄也不知道,他沈默地立於金堤之上,靜靜地觀望著對岸慘烈的廝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是一個旁觀者。

蒲雄身後,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少年是蒲雄次子蒲堅。

蒲堅身著短身皮甲,背負長柄環刀;手中長槍穩穩拄在金堤上,雙腿略微分開,傲然而立;他臉色肅然,很有幾分老成模樣。

似乎很迷戀蒲雄,蒲堅依樣學樣,沈穩地向南眺望,只是偶爾皺起的眉頭,不時閃爍的眼波顯示,他未必如外表看起來的那般鎮定。

四五步外,幾百甲衣猛士環形分布,護衛著蒲雄和那個少年。其中一個半大少年,鼠目賊眼,精光亂轉,赫然是小耗子。小耗子左右,三娃子等四名石青親衛愁眉苦臉地眺望著對岸,默默出神。

良久,蒲堅偷偷噓了口氣,隨後向蒲雄道:“父親。大局已定。”

蒲雄點了點頭,他明白兒子的意思:又有三千枋頭士卒登上了岸,南岸戰鬥雖然還在繼續,但是,實力對比很明顯,對方無力阻止了。

蒲雄目光緩緩掃過對岸,正想說點什麽;忽然,他神色一變,一動不動地盯向西南方。

蒲堅詫異地隨著父親的眼光看過去,只見西南方距離登陸點七八裏外,忽然揚起一股大股的煙塵,煙塵撲騰的很高,在半空中翻翻滾滾;久經兵事之人,大多都能認出,這是騎兵帶著的煙塵。

“不好!敵人騎兵來了,某當親自過河指揮。”蒲雄很快作出反應,大聲說道:“走!我們渡河!”

第四集 戰火紛飛的歲月 第四十三章 契機

“快!快——全速向前——”

侗圖催馬疾呼。看到枋頭軍蟻附登岸,他很清楚事態的緊急。派人快騎回報石青後,便一連聲地催促輕騎營飛馳援救。戰馬奔騰,七八裏路程轉瞬即過。

“取弓!準備——”

輕騎營很快來到混亂的戰場西部邊緣。侗圖揚聲下令。

此時蒲雄尚未登岸,雙方人馬攪和一處,義務兵、工匠兵各部被數倍敵軍切割穿插,零散地分布在四五裏長的河堤上。情形已是岌岌可危。由於混戰的緣故,雙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間的陣營劃分的不是很清楚。侗圖很快就發現,這種混戰下,輕騎營的馬弓並無用武之地,稍不註意,便會射中自己人。

“棄弓!持槍!沖鋒——”侗圖改變主意,一聲令下,輕騎轉為精騎,一千多支長槍斜斜下探,沖進廝殺的戰場。

輕騎營的到來大大緩解了新義軍步卒的壓力,一千多騎從堤上呼嘯而過,不僅沖散了他們的對手,還讓枋頭兵登岸的速度大大遲緩。

一口氣穿透廝殺的戰場,與東部的工匠兵會合之後,侗圖圈馬而回,叫道:“沖鋒——”輕騎營再度返身向枋頭軍發起沖擊。

輕騎營再次穿透戰場之後,蒲雄登上了南岸,聽說蒲箐戰死之後,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不停地下達命令,收攏枋頭散兵,布陣攔截輕騎營。

新義軍有步有騎,占據著主場心理優勢。枋頭軍雖是客場,卻占據著人數優勢;雙方各有優劣,互不相讓,戰場再度變得糜爛起來。

沒過多久,又一批枋頭軍登上了堤岸。與此同時,新義軍也來了援兵。權翼遇見輕騎營報訊騎士,知道戰況緊急,率領精騎快馬加鞭趕了過來。

權翼一邊率部沖殺,一邊觀察戰局;待到和侗圖會合之時,他大略清楚了戰場情勢。

堤岸上下方圓五六裏的戰場之上,大約分布了近萬名枋頭士卒;黃河之上,幾十艘超大木筏來回轉運,大半個時辰可以轉運三千人渡河充入對方陣營。己方大約有三千左右的步卒和近兩千五百名騎兵。短時間內,可以和對方一搏;只是時間越長,己方消耗越多,對方優勢就會越來越大,最後只怕難免落敗。

不行,不能這樣打下去。

權翼沈思之際,目光一掃,落到幾裏外工匠兵押送的輜重車上。他心中忽地一動,對方匆忙渡河,難以攜帶輜重,只怕沒有弓箭。

權翼料得不差,黃河水大浪急,枋頭軍拼卻損失,用木筏冒險渡人尚可,載運輜重卻不行,否則,一旦翻入黃河,可就得不償失了。更何況,即使載運輜重到了對岸,亂戰之際,又怎麽能從容安裝吊籃,將輜重吊上堤岸?是以,枋頭軍渡河時,隨身攜帶的只有刀槍盾牌以及水囊、幹糧袋,並無弓箭。

權翼觀察了一陣,自己的猜想得到證實後,他沖到侗圖身邊,說道:“輕騎校尉。這仗不能這樣打,我們應該換個方式。否則,終究無功。”

“你說應該怎麽打?”

侗圖還未回答,一騎白馬急沖過來,白馬之上是一臉焦慮的祖鳳。她也看出這樣膠著下去不是辦法,是以趕過來向侗圖討要主意,聞聽權翼之言,搶先開口詢問。

權翼認識祖鳳。他知道,因為石青的關系,祖鳳在新義軍中的地位實際上遠高於輕騎校尉侗圖,直接向她建議效果會更好。於是,他向祖鳳說道:“敵人沒有弓箭,沒有騎兵,只能貼近混戰。我們有弓箭,有騎兵,可遠攻,可突襲;幹嘛順遂敵人的心願和他們混戰呢?以權翼之見,我們應該和他們分開,弓箭手遠程打擊,消耗敵人力量。騎兵掩護牽制,讓敵人無處可逃,只能當靶…”

“好主意——”

“好!就這麽辦!”

權翼還未說完,侗圖、祖鳳已明白過來,同時叫好。

新的作戰方略定下之後,新義軍的行動頓時變得有序起來。

權翼率精騎殺入戰場,收攏掩護己方步卒退出戰場;輕騎營散在東、南戰場邊緣,依靠騎弓阻擊追兵;義務兵和工匠兵撤了下來,七八百能射者被組合起來,充當弓箭手;另外兩千人統一歸入左敬亭麾下,列陣戒備。

蒲雄意識到不妙,他一邊急令撐筏水手,不惜一切代價運送一批弓矢盾牌,一邊將所有的盾牌收集起來,列陣遮掩。

一炷香功夫,混亂的金堤忽然變得清爽起來。近萬枋頭大軍倚著金堤布成一個圓陣,陣勢東、南部,密密麻麻豎滿了盾牌。

五千餘新義軍分成三個小陣。金堤之上是拈羽張弓的輕騎營,緊倚著堤根的是步卒長陣;兩千長槍手在前戒備,七百多弓箭手在後校驗弓箭。權翼精騎在步卒左翼列陣,監視敵軍,掩護己方步卒。

“射!為孫叔報仇!”左敬亭嘶吼著下令,被枋頭軍壓著打的憋屈,似乎在這吼聲中得到了宣洩。吼聲之中,步卒弓箭手、輕騎營開始向對方陣中潑灑一輪又一輪輪箭矢。

戰局穩定下來後,權翼向左敬亭、侗圖、祖鳳建議,應該盡快將這裏的戰況向石青稟明,以便白馬渡主力早作調整。幾人深以為然,侗圖當即再次派遣兩名輕騎營騎士飛奔白馬渡稟報石青。

兩名輕騎營騎士離開金堤的時候,侗圖第一次派遣的信使剛剛見到石青。

這時候,石青正在營壘上觀戰,也許是為了避免傷亡過大,蒲健的攻擊不急不緩,有條不紊。壕溝填平後,枋頭軍沒有急於全面進攻,而是小心翼翼地推著櫓車,沿著填平的壕溝向寨柵沖撞。試圖撞出幾個缺口後,再發動突擊。

因為櫓車前面有幾大張牛皮遮擋,新義軍弓箭手大多停止射箭。只有填平之處兩側箭孔不斷有箭矢射出,從兩翼攻擊櫓車後的敵軍。等到櫓車抵近後,營壘裏一陣吆喝,會飛出許多石塊,將牛皮砸的軟塌下來,如雨的箭矢隨即而至,攻擊櫓車後的推手。推手冒著箭雨,低頭哈腰,推著櫓車死命地向寨柵沖撞。

攻方攻得有條有理,守方守得不慌不忙,所以,觀戰的石青顯得很悠閑。只是,當聽說蒲雄率軍登上了南岸,他的悠閑立馬不見了,身子一彈,差點蹦了起來。

怎麽可能!?

石青身邊的王猛聞言也是一驚,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之色,他問輕騎營騎士道:“到底是何情形?汝休要慌忙,慢慢道來。”

侗圖瞧見雙方混戰,距離戰場還有七八裏,他是那時候派人稟報石青的,報信的輕騎營騎士怎麽會清楚具體情形?聽王猛發問,他只能將自己模糊看到的大致情形說了出來,自認為沒有說出什麽要領。

王猛似乎從其中聽出許多。思索了片刻,他對石青說道:“石帥無憂,也許局面並非如我們想得那麽壞。”

石青側過頭,看向王猛,目露詢問之色。

王猛說道:“石帥最擔心的是什麽?是敵軍深入青、兗,騷擾民生;是敵軍隔斷稟丘、白馬渡聯系,截斷輜重運輸,斷了白馬渡後路。蒲雄大軍若是成功渡河,兩萬步卒攻堅拔銳,五千精騎縱橫私掠;由不得石帥不擔心。此時卻不一樣,蒲雄並未成功渡河。”

“哦?有什麽不一樣?”石青插口問道。

王猛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請問石帥,若是兩萬五千新義軍從範縣渡河,連人帶戰馬、輜重一共需要多久才能登上金堤?”

石青目光一閃,若有所悟道:“若是船舶足夠,差不多將近一日。”

“這就是了。”

王猛笑道:“蒲雄為了站住陣腳,搶先渡了一部人馬。只是倉促之間,他能渡多少人馬?能運多少輜重過河?若是王猛料得不差,今早從對岸駛往下游的船只,是去運送蒲雄大部以及戰馬、輜重過河的。在此之前,枋頭軍渡過河的肯定有限,即便渡了些士卒,也沒法將輜重、戰馬渡過河。這個時候,輕騎營、權翼精騎應該趕到了,天騎營要不了多久也會趕到,在兩千多騎兵和幾千新義軍步卒牽制下,沒有騎兵掩護,沒有輜重補給;渡過河的枋頭軍動都不敢動一下,自身都難保全,還怎麽威脅青兗腹地?怎麽隔斷白馬渡的聯系?”

石青微微頜首。

“只要新義軍隔斷黃河南、北,不讓枋頭軍輜重、戰馬渡河;南岸枋頭軍就是死路一條。只是…”

王猛話鋒一轉,憂慮道:“戰場局勢向來變化難測,王猛所料乃是一廂情願,戰事未必如此發展;稍一不慎,就會出現反覆,故此,新義軍必須有一得力主帥坐鎮範縣,隨機應變,才能應對自如。不知道軍帥府…”

石青沈思半響,猶豫道:“軍帥府由孫叔和戴老將軍坐鎮,他們二位都是幾十年的老軍旅,應該能夠應付…待會應該有具體軍情傳來,這事到時再定。”

王猛嗯了一聲,又道:“黃河之上,風大浪急,正是衡水營大顯身手的好地方。石帥應該讓衡水營立即駛向範縣,阻止枋頭軍運送輜重、戰馬過河。”

衡水營有十幾艘大海船,非常適合在水面寬,水況惡劣的黃河中航行,與之相比,枋頭軍的小船進入黃河後顯得格外脆弱,被衡水營的大海船稍稍碰撞,只怕就會傾覆。

想到這裏,石青身子一震,突然意識到,枋頭軍渡過南岸不僅不是壞事,很可能是決定整場戰役勝負的契機。

“來人。傳令蘇忘!衡水營全營出戰,阻斷範縣河段交通,不得讓枋頭軍渡河往來。”石青聲音中帶著些許亢奮:“天騎營那一隊士卒呢,命他們隨衡水營作戰。傳令諸葛攸,命陸戰營調派一部人馬,歸入蘇忘麾下,協同衡水營作戰…”

命令下達之後,石青陷入沈思,思考著如何以範縣為突破口,徹底扭轉戰局。

正在這時,左手營壘上一聲爆響,營壘外旋即響起一陣歡呼。聽聲音像是枋頭軍的。

石青詫異地看過去,只見南邊煙塵滾滾,有一處營壘被枋頭軍連寨柵帶土壘撞塌了一個缺口。歡呼聲是推著櫓車的枋頭軍發出來的。

石青搖搖頭,啞然失笑。耗費百十傷亡,才撞塌一處缺口,有什麽值得高興地?

歡呼聲未落,缺口處忽地殺出幾百名鋒銳營士卒;沖著推車的枋頭軍就是一頓劈刺,幾十名枋頭軍哎呀一聲,扭頭就跑。

鋒銳營不為己甚,追到壕溝邊就退了回來。他們剛剛從缺口退回,對面枋頭軍陣營裏忽然爆發出如雷的鼓聲。

“咚!咚!咚…”

急促的鼓聲中,枋頭軍本陣跟著蠕動起來,向新義軍營壘靠近。距離一百步時,枋頭中軍停止前移;卻又幾千盾牌手,舉著盾牌繼續前進;直到抵近營壘五十步時,他們才立住盾。

盾牌剛剛立下,枋頭軍本陣中沖出幾千弓箭手,徑直奔到盾牌之後。

“咚咚咚——”

枋頭軍的鼓聲擂得更加急了,不溫不火的攻擊前奏結束了;搏命攻堅的那一刻即將到來。大戰一觸即發。

“陷陣營,缺口處集結潛伏——”

新義軍在營壘裏,開始緊張地調動。韓彭看出對方意欲全力攻擊撞開的缺口,於是下令將在其他兩處待命的陷陣營士卒通通調到缺口左近埋伏。隨後連續又下了三道命令:

“鋒銳營、中壘營弓箭手上壘,平射來敵——”

“義務兵、跳蕩營、陸戰營弓箭手壘下拋射,阻斷射擊。刀盾手!上盾牌,掩護弓箭手——”

“預備隊,下壘躲避敵軍箭矢攻擊——”

忙碌之中,韓彭不忘過來提醒石青一聲:“石帥!你應該下壘避一避。”

“不妨!他們傷不到我的。”石青接過親衛遞來的盾牌,忽然想起王猛,連忙道:“景略兄。箭矢無眼,你下去避一避吧。”

王猛倒是毫不客氣,對石青一揖,道:“石帥善自保重!”說罷,轉過身極其灑脫地離去。

王猛剛剛離去,天空忽地一暗,隨即才傳來嗡地一響,枋頭軍開始發起弓箭打擊了。

撲撲撲——

箭雨潑灑而來,打在盾牌上,打在寨柵上,打在陷陣營將士的鐵甲上…付出沈悶的聲音;其間夾雜著不小心的士卒中箭後的哎喲慘叫聲。

五六尺高的寨柵能將人胸脯一下遮得嚴嚴實實。石青身子抵近寨柵,盾牌斜支在寨柵上;護住頭肩。他身子微曲,透過寨柵間隙向外張望,感覺像是透過密林一般;原來一輪箭雨下來,寨柵外邊的板壁上釘滿了箭矢;簌簌抖動的箭桿密密麻麻,當真如密林一般。

一輪箭雨剛歇,第二輪又至,隨之是第三輪…為了壓制新義軍弓箭手,三輪之間竟是沒有多少時間間隔。

第三輪射罷,石青發現,約有三千枋頭軍盯著盾牌漸漸靠進壕溝。到了這個距離,對方弓箭手已不敢發箭,以免誤傷己方士卒。

“射!”韓彭發令了。

命令聲中,新義軍弓箭手一部從寨柵箭孔平射抵近的枋頭軍;另一部拋射,打擊枋頭軍後部,以便隔斷枋頭軍援兵。

與此同時,三千枋頭軍先鋒呼喝一聲,忽然加速,順著填平的壕溝,拼命沖向營壘那個缺口。

“沖啊——”另外兩處填平的壕溝外,幾架櫓車又被推了起來,向著營壘撞擊,牽制防守的新義軍。

枋頭軍不斷有人中箭倒下,但是整個沖擊隊伍沒有出現任何停滯,轉眼沖到壕溝,來到缺口處。

“奶奶的!找死!”渾身披掛的萬牛子怒罵一聲,舞著金瓜錘沖出缺口,向枋頭軍迎頭砸去。

“他奶奶的!”

“狗日的!”

……

陷陣營眾好漢齊聲大罵,如同一群金屬怪獸,拎著金瓜錘,肆無忌憚地沖進枋頭軍中。

填平的壕溝不寬,容不得大隊人馬同時沖擊;壕溝與營壘之間,不過十餘步的空間,也容不下太多人馬;三千枋頭軍沖過來一兩百人,陷陣營沖出去百十人,就將營壘前擠滿了。雙方在這片狹窄地帶短兵相接。

枋頭軍先鋒也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精兵,只是任他再怎麽能打,又如何是這幫重鎧力士的對手。刀槍劈刺在鐵鎧上,不是滑開就是彈開,除了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對陷陣營將士的傷害幾乎等於零;他們一旦被金瓜錘沾上、挨上,無論身上著的是鐵甲還是皮甲,盡在沈悶地響聲中,哀嚎慘呼。

“狗日的!”

“殺!”

雙方兵甲不同,戰果不同,連喊聲都不同;一邊是連聲的咒罵,一邊是嘶吼的喊殺;不過,沒過多久,連聲咒罵的聲音依舊紛紛攘攘,中氣十足,嘶吼喊聲卻漸漸沈寂下來了。

“他奶奶的!將這些狗日的打出去!”常苦兒殺得興起,殺到壕溝邊後,一舞金瓜錘,踏著填平的壕溝殺過了去。

“將狗日的打出去!”大小英雄不甘示弱,跟著常苦兒沖過壕溝,迎著枋頭軍殺過去。攪得枋頭軍一陣大亂,就地聚攏起來抵抗,再也顧不得發起沖鋒。一時間,竟讓人分不清哪一方是攻,哪一方是守。

“鳴金!”枋頭軍本陣,蒲健陰沈著臉,吐出兩個冰冷的字。

第四集 戰火紛飛的歲月 第四十四章 悲傷

石青嘴角掛著一絲笑意,左手下意識地伸出,用力篡住箭桿,將右手盾牌上的雕翎拔出丟掉,一下一下的,沒多久,插滿雕翎的盾牌除了留下些凹凸的痕跡,已大致恢覆了原貌。

石青很滿意陷陣營的表現。自組建以來,陷陣營歷經苦戰,卻從未讓他失望過。望著萬牛子、常苦兒等大小英雄勝利後樂呵呵的面容。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這是一群最有血性,最為憨直,最為純粹的戰士。只要稍一撩撥,便能奮不顧身地搏命殺敵。這樣的力大威猛之士,訓練出來後,甚至比原來的東宮高力士更為出眾、更為犀利。

令石青感到惋惜的是,陷陣營人數太少了。他雖想擴展,卻受制於三個因素而不能大規模組建。

其一是,陷陣營統帶萬牛子、常苦兒能力有限,他們是合格的猛士,卻不是優秀的統帶;麾下士卒超過八百人,就會超出他們能力範圍了。

其二是,青、兗荒僻之地,力大威猛之士太少;三十萬餘萬人口,陷陣營幾乎將其中的力士囊括一空。

其三是,兵甲配備耗費太大。無論是重鎧鐵甲還是金瓜錘,都是極耗材料,極耗人力之事;托諸葛山莊幾十年積蓄之福,新義軍湊齊了幾百套鐵甲,組建了陷陣營;若想大規模擴編,諸葛山莊便是任事不做,只做鐵甲,一年也只能打制出五六百套鐵甲。諸葛山莊不可能只滿足陷陣營的需要,而置新義軍大部不顧。

石青欣慰中略帶些遺憾地移轉目光,看向對面的枋頭軍陣。

枋頭軍先鋒退回本陣,幾個將校圍著蒲健說著什麽;蒲健似乎很惱怒,懶得聽他們辯解,揮手打斷後,轉身對中軍本陣揚臂高呼著什麽。

石青不用猜也知道,蒲健實在激勵將士,召集敢死隊了。

果然,蒲健揚起的手臂還未放下,枋頭中軍本陣便有了動靜;吵吵嚷嚷聲中,一兩百披甲士越眾而出,簇擁在蒲健身前。

石青雙眼一咪,迸射出冷冽的殺機——這些人應該是枋頭氐人真正的中堅,消耗一點蒲氏的力量便會減弱一分!

來吧!讓我們對拼消耗,試試誰能堅持到最後。

殺場的血腥氣隨東南風一道吹拂過來,撲入戰士口鼻;石青深深嗅了一口,從濃烈的血腥奇襲中似乎感受到某種快感。

蒲健沒有讓他失望,沒過多久,枋頭軍千餘重鎧甲士一手持刃,一手持盾,緩緩壓了上來。在他們身後,三千刀盾手全身戒備,擺出隨時進攻的態勢。

這一輪進攻,枋頭軍的弓箭手沒有出手壓制,他們似乎想把所有的勝利光忙都留給重鎧甲士。韓彭沒有給新義軍弓箭手下達阻擊的命令,對手持盾牌的重鎧甲士發射箭矢,純屬浪費。

敵人上千,陷陣營只有六百,人數對比,陷陣營處於劣勢。但是,石青沒有為陷陣營擔憂。

鐵鎧和重兵相配,才能將力士的潛力發揮到極致。對方千餘甲士,手中兵刃有槊、有槍、有刀、有戟…雜亂的像是一幫烏合之眾。另外,與陷陣營不同的是,他們不再是純粹的士兵,他們大多是有身份有家產有欲望、知道珍惜生命的部族貴人,這樣的人還能稱為虎賁猛士嗎?這樣的‘虎賁猛士’再多,又何足道哉!

百十步的距離,轉瞬即過。須臾間,枋頭重鎧甲士推進到壕溝外沿。

常苦兒嗷叫一聲:“萬大英雄!這一陣該俺打頭…”說罷,不等萬牛子答應,他舉起金瓜錘,吆喝一聲,率領麾下兩百陷陣士殺出缺口。迎上枋頭軍甲士。

“奶奶的!”

咒罵聲中,常苦兒金瓜錘挾著一股勁風轟然砸出。對手舉盾相抵,錘盾相交,劈啪一陣炸裂聲響,盾牌四分五裂。金瓜錘餘勢未盡,繼續向前,咚地一聲撞中對方心口,對手痛的一個趔趄,因金瓜錘力道已弱,並未受傷吐血。

“好小子,竟敢不死!”常苦兒一錘無功,有些惱羞,猛跨一步追上,舉錘就砸,他誓要將對手斃於錘下才甘心…

“呔!那個黑漢,汝休要猖狂——”

就在這時,一個霹靂的吼聲從對方陣中響起,隨即枋頭軍鐵甲士如水分波向兩邊閃開,一個獨眼砂目,醜陋無比的少年舞著一根馬槊沖了出來。少年面相稚嫩,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只是身材著實魁偉,長的人高馬大,竟是比萬牛子還要粗壯少許。人未到,少年手中馬槊已挾著寒風閃電般襲向常苦兒。

“小狼崽子!找死——”常苦兒對少年的恐怖長像毫不在意,瞅見馬槊臨近,他先罵了一句,這才舞錘格擋。

常苦兒渾不在意,他不知道石青卻為他捏了一把汗。這個醜陋少年一出場,石青便認了出來,知道這是蒲健三子、後來接替蒲健皇位的前秦厲王——蒲生(苻生)。

蒲生是歷史上鼎鼎有名的野獸皇帝,他的粗野狂猛、狠毒暴虐可不是好相遇的。

據記載:蒲生成年後能力舉千斤,行若奔馬,空手斃虎;十分厲害。前秦與與桓溫交戰,他單人沖陣,斬將搴旗,前後數十,晉軍為之膽裂。蒲生還是一個變態殺人狂;想殺人時,從不在乎對象,無論老弱婦孺還是心腹大臣皇親國戚,想殺之時,拔刀就砍;他不僅對別人狠,對自己也夠狠;蒲洪厭惡蒲生,說獨眼人流淚只有一行,不和天道;於是蒲生拿刀捅刺瞎眼,待血水留出後,質問蒲洪:這不也是淚嗎!蒲洪為此氣的命令蒲健殺了這個怪獸,最後是蒲雄從中解勸,這才保住蒲生性命。

蒲生雖然被蒲雄救了一命,最後卻死在蒲雄的兒子蒲堅手中,連皇位也一並被蒲堅奪了去。

這時候的蒲生還未完全成年,不過已長出了武將身胚。常苦兒只是一般的力士,會是蒲生的對手嗎?

石青捏了一把汗的時候,結果已經出來了。

金瓜錘和馬槊鋒刃部相交,發出尖銳的撞擊聲。金瓜錘蕩了開去,馬槊稍稍一偏,繼續向前,原本刺向心口的一槊刺到了肋下。

筒袖鎧兩側是圓弧狀甲片,環形包裹著戰士兩肋。馬槊刺在圓弧甲片上,無處受力,吱——地一聲,沿著圓弧滑了出去。

這一槊雖然未帶來傷害,還是把常苦兒下了一跳;他確實憨直,但卻不笨,一試之下,便知自己不是對手,當下舞錘叫道:“兄弟們!並肩子上!砸死這個狼崽子!”吆喝聲下,七八個陷陣士圍上來,金瓜錘四散飛揚,圍著蒲生此起彼伏,狂砸亂搗。

石青噓了口氣,放下心來,不經意地轉頭看了一下,卻見王猛疾步趨來,他身後跟著兩個輕騎營士卒。

範縣具體戰報來了。

石青了然於胸,他又仔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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