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克跟著銅須走向止水溪營地的外圍大門——營地周圍木制拒馬空出的一段區域。這一段路都是平整緩慢的下坡。河流的兩岸每隔三米就豎立著一桿路燈。

燈桿一律使用深棕色的烤漆木頭，上面雕刻著繁覆的木精靈語言和圖案。燈罩是一只山貓木雕盤臥在圓木墊上。它狀似懶散，但微睜的眼角透露著警覺。這些木雕栩栩如生又精細至極，就連每根胡須的弧度都被雕飾出來。

道路兩邊的屋檐上都雕刻著水波一樣的紋路，與陽光折射上去的河面波紋一同晃動。看上去這些紋路是一種木精靈特有的魔法產物，除了雕刻者自己以外，鮮有外人知道它們的真實作用。

精靈對於藝術的追求已經達到了極致。高等精靈②和月精靈崇尚玉石、珠寶，山谷精靈喜愛巖石、稀有礦物，木精靈對木頭情有獨鐘。就這一小段路程，鄧克已經被各種木雕晃得眼花繚亂。

片刻之後，銅須帶著鄧克站在商隊的末尾。眼前的隊伍一直延伸到大門口，五米見寬的道路上布滿了商人、護衛和馬車。

“看見那個身穿藏青色長袍的木精靈了嗎？”銅須捂著嘴輕聲說道。

鄧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商隊前頭。木精靈的皮膚多是銅綠色，有著細長的深棕色耳朵。在這支以人類為多數的隊伍中非常顯眼。

鄧克很快找到了目標，低下頭小聲說：“是那個額頭戴著一塊圓木塊的嗎？

“對，就是他，木耶格。止水溪營地的長老之一。木精靈中的另類。”

“他是商隊的領隊？”

木精靈大多不喜歡與外界接觸，即使要進行通商也以人類或者地精商隊為主。這都是三寶書上說的。

“沒錯，但遠遠不止這個。”銅須拉著鄧克轉了小半圈看向商隊的另一側。那裏有一群衣著華貴的年輕人類。

“那是附近的貴族後代，他們花著金幣來這裏學做木匠。”

二人轉回原來的方向。

“木精靈們開始喜歡金幣了？”鄧克感覺不可思議，這怎麽和三寶書上說的不一樣，難道大學裏看的書過期了？！

“確實如此。看見河流上游的那扇木門了嗎？”

“看見了。營地分成了內外兩層？”

“沒錯！內層是木精靈的棲息地。外圍是這幾年才建的，住的全是商人、冒險者和貴族後代。”

鄧克扶住額頭說道：“那你前兩天說的‘暫時收留’指的是我們沒付.....”

“早上好，尊敬的木耶格長老。”銅須突然拉著鄧克低頭行禮。

之前還在十米開外的木耶格，此時已經板著臉、面無表情地站在二人面前。他的眼神掠過銅須，落在鄧克身上上下掃視，嘴裏幹巴巴地說：“恕我直言，這位矮人稱得上戰士的名號。但是你...”

一位山貓騎士漫步到這裏，安靜地站到鄧克一旁。他和他的坐騎悄無聲息，但充滿森林氣息的打扮和坐騎上挺拔的身姿，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山貓騎士盯著面前刻薄的商隊領隊一言不發，似乎在等他把話說完。

空氣短暫的凝固了幾秒，只有叮咚的水流聲回響著。

“好吧。你們護送商隊，過去幾天的留宿費用就兩清。”木耶格在面前攤開的賬簿上寫了幾筆，扭頭帶著身邊的護衛走向商隊的另一角。

山貓騎士從坐騎上翻身下來，動作迅捷、利索。他的青蔥藤甲上懸掛著數枚木雕飾品，兩兩碰撞之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我是山貓騎士長——木修曼。請原諒木耶格長老的無禮。”

木修曼頷首行禮。他的膚色與木耶格相似，但是耳朵為淺褐色，面部塗抹著白色的貓須圖案。坐騎則是一只體態健碩的黑色山貓。它用兩只翠綠的眼睛打量了幾眼鄧克後，就瞇起雙目在主人的背後來回磨蹭。

不用銅須提醒，鄧克向他彎腰致謝：“感謝你們的收留。我會在商隊中盡力表現的。”

木修曼向著二人點點頭，轉身從坐騎上卸下一個口袋，順手輕撫幾下山貓的脖頸。

“這是你們的裝備和用品。”

銅須接過口袋，翻找出了水囊和自己的斧頭們：“再次感謝你們，山貓騎士。”

“願自然庇護著我們。”木修曼話不多說，翻上坐騎，向著河流上游走去。

“山貓騎士看起來和木耶格不對付。”鄧克待木修曼走遠後，拎著袋子幫銅須穿戴裝備。

“哦...你知道嗎。山貓騎士把你和恩娜帶到這裏時，想把你們安置到營地內層。”銅須在自己的衣甲外套上了一件黑色的無袖盔甲，繼續說道：“但被木耶格阻止了。他說‘這是為了營地安全！’最後，我們就被‘暫時收留’。”

“所以說，木耶格是財富女神的泛信徒？”

財富女神渥金是一位絕對中立的神祇。所有費倫大陸的地面生物都可以信奉祂。祂的泛信徒包括貴族的財務管家，商鋪的夥計，商隊的護衛等等與財富稍微沾邊的職務人員。資深的財富信徒往往用金錢來衡量一切東西，包括愛情、恩情這些無價之物，他們通常是大商會的會長③，富商本人以及財富神殿的牧師。

“可能是吧....這是你的衣服？”銅須從口袋裏掏出一團沾滿血跡和泥水的碎布條。

“是的...但明顯不能穿了。”鄧克撥弄了幾下，看見睡衣的棉絮都縮成了小球，就抽出一根完好的布條收到腰間，打算珍藏起來：“我們把剩下的扔了吧。”

“不不，帶到鎮上賣掉。這可是你的第一桶金。”

“對！能換兩三個銅幣就好。我來拿著。”鄧克拿著置物方布伸進口袋裏，一番搗鼓後把方布收回腰間。

“這個，你會用嗎？”銅須從口袋裏翻出一把木制手斧。

“我沒學過使用兵器...”

“所有？”銅須捏著自己的胡子，瞪圓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所有。”鄧克非常尷尬，拉住矮人的衣袖，在他的耳邊悄聲補充道：“但我可以使用0環法術治療傷勢。每日不限次數的。只要我沒有累趴。”

“不限...次數？”

鄧克鄭重地點點頭。這兩天在房間內，他悄悄試驗過許多次，確認自己只要精神充沛，施法次數沒有任何限制。

費倫大陸的施法者即使再強悍，哪怕到了傳奇層次，他們每日能使用的每個法術都有嚴格的次數限制。甚至一些極其強大的法術在被使用後，就會在施法者腦海中徹底清除。要想再次使用，就得重新記憶幾十頁紙的咒語。

銅須的冒險經驗豐富，很快就從震驚中恢覆過來。他拉著鄧克低聲囑咐道：“這個秘密，只有我們兩人知道。最多算上恩娜。”

鄧克輕聲說：“沒問題，我保證。”

“你要裝出每日只能施放三次的樣子，你懂嗎？不然我們會有麻煩的。”

“好的。我也不想被麻煩找上。”

商隊一角傳來了一陣歡笑聲。當鄧克二人擡起頭時，只看到木耶格洋溢著笑容，將貴族子女們領到隊伍中央，邀請他們登上兩輛寬敞華麗的四輪貴族馬車。走在數位貴族小姐前頭的，是一名戴著羽毛法師帽的小姐。她的穿著被層層的人影擋住，鄧克只能從那頂材質柔順、羽毛鮮亮的法師帽推斷她身價不菲，而且很可能是一名正式的法師。在她走上貴族馬車時，背後鑲著潔白珍珠的金邊披肩差點亮瞎鄧克的眼睛。

“要出發了。我們就跟在隊伍後面。”銅須看到馬車夫已經坐上兩輪的貨運馬車。

商隊護衛們正在檢查武器裝備。他們每人都身著簡易的棕色木甲，背負劍盾，一些護衛還自行購買了精良的護腕、長靴。整個護衛隊以人類為主，一些矮人混雜在其中。

銅須已經確認過矮人護衛中沒有自己的族人，他們盡是費倫北部的盾矮人，看上去和人類一樣高，長得也差不多。靈鑄氏族和盾矮人相差幾千公裏，雙方之間幾乎沒有交流，銅須自然沒有走上去與他們搭訕聊天的打算。

木耶格的助手們快步穿行在隊伍中，最後清點一次商隊的貨物和人員。每名助手都和領隊一樣，手中拿著翻開的賬簿，身上穿著深色的長袍。他們看上去比木耶格更像是財富女神的信徒，每人的長袍上都有財富女神的徽記：刻有渥金左臉輪廓的金幣圖案。

一名騎著灰色馬匹的騎士緩步走到貴族馬車旁，朝著車窗內說了幾句，隨後拿起腰間的牛角笛輕輕吹響。看來他就是商隊的護衛長。灰馬的戰袍上有一個鄧克不認識的徽記，似乎護衛長還兼任著其他職務。

長鳴聲中，商隊開拔。兩架貴族馬車走在隊伍前頭，護衛長騎著灰馬走在馬車一旁，木耶格不見蹤影，應該是在馬車裏坐著。在貴族馬車後面，是十五六輛滿載的貨運馬車，再後面是步行的商人和順路的旅人。

銅須和鄧克吊在收尾護衛的身後，輕聲商量著之後的行程。負責墊後的護衛們回頭看了幾眼就不再搭理他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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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木制拒馬，一種可移動的木制障礙物，即使用木柱交叉固定而成的架子。

註釋②：高等精靈，在官方設定中分為日精靈和月精靈兩種。本書設定高等精靈專指日精靈，不包括月精靈。

註釋③：此處的“會長”指大商會的主席（Chairman），即股東利益的代表。為了回避可能存在的屏蔽，這裏以及下文均使用“會長”一詞來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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