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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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前自認為自己堂堂正正,沒有幫馬老太太說話。

他昂著頭, 一副身正不怕影歪地準備去找公社的人說話, 不想見了人, 話未來得說一句, 人就給綁上了。

陳前怒了,“你們憑啥綁我?隨便綁人是犯法的, 快給我松開, 我要去告你們。”

公社來了兩個人, 其中一人手上用勁,繩子扯得緊,陳前一聲慘叫。

“老實點,受少得罪。”

兩人推攘著陳前上了拖拉機,與他同行的還有馬老太太也給綁了。

村裏人看著陳前給綁,卻不敢出聲, 怕也給扣上一個親近地主的帽子。

好久沒出門的朱來富跑出來門,瞧著周圍的人, 道:“瞧瞧,你們都給陳狗子騙了, 相信他的鬼話。馬家的人都該住在牛棚時看一輩子的牛, 那能出來當老師。老師這樣受尊敬的工作怎麽能讓一個地主家的人來當?大夥兒還是選我的好,我可是村裏的識字人。”

“呸,就你那德行,配給人當老師?”朱老三吐了朱來富一臉的唾沫。

“你……”朱來富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我什麽?”朱老三一巴掌拍下他的手指頭, “滾回去窩在家裏沒出來丟我們朱家的臉面。”

陳家的幾個丫頭聽到消息跑出來只看到拖拉機的影子,三美要去追,二美扯住她,“我們回去想想辦法。”

三美掙紮她的手,“回去去啥?就在這裏,問問大夥。”三美手指著周圍的人,“你們說,我爹提出讓馬老太太照顧你們家的孩子,你們是不是同意了的?你們舉沒舉手?”

“說啊?說話啊?當初有好處的時候,人人都站起來,現在有壞處全是我爹一個的錯,你們有良心沒?說啊,你有沒有良心?”

村裏的老少爺們給說的臉紅,有些婦人則不同,自認為這事跟自家不沾關系,三美又咄咄逼人,有人跳出來道:“你爹沒得好處,怎麽跟馬家說好話?都守了好幾年的牛棚,怎麽突然出來當老師?敢情是你爹搞的鬼。”

“那當時村裏開會時,你咋不反對,為什麽舉手?”二美攔住三美,上前一步問道,“當時,可是家家戶戶都在,人人都舉了手,還簽了字的。”

那婦女張張嘴,想說自己沒舉手,可當家的舉了手,她要是說當家的舉手不算,估計回家當家的饒不了她,半晌她才憋出一句話,“是給你爹蠱惑的,你爹就是個害人精,蠱惑人!”

“我爹蠱惑的?你咋不說你腦袋長我爹頭上好了?”三美搶先道,“我爹叫你去你吃屎,你去嗎?”

那婦人四十來年,三言二語被三美逼得說不出話來,只是坐在地上拍腿撒潑胡亂罵人。

其他原本想開口的婦人都退了回去,沒敢開腔,怕也給二美三美臊得灰頭土臉。

楊萬三吼了一句,“嚎啥?回去吃飯,今晚開個會,每家當家的來一個人。”

三美還要說話,二美扯著她往家裏走,還沒到家門口,四美他們圍上來。

“回屋裏說。”

“你爹真給抓走了?”王小草從裏屋跑出來問。

“嗯,我們得想個辦法救爹出來。”二美道。

大美道:“公社供銷社的阿姨叔伯們挺好的,我們找他們幫幫忙?”

二美搖頭,“你才去多久,何況大家是同事關系,那裏會舍得出大力氣幫這個忙。這事還得看隊上怎麽辦,今晚開會,我們也去。”

“隊上的那些人躲都來不及,那肯幫忙。”三美洩了氣。

“我們跟你爹斷絕關系吧?”王小草突然冒出一句話。

“啥?娘,你說啥?”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過來,怒氣騰騰。

王小草結結巴巴地道:“之前不就是有這樣的事,免得牽連家裏人,都會主動斷絕關系的。”

她道:“當年你們還小,不知道鬥馬地主家的情形……”現在回想起來仍令她害怕,她不禁打了個哆嗦。

“當年馬地主的媳婦快瘋了,有人跟她出了一個主意,讓她嫁給村裏的朱癩子,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根正苗紅,就可以擺脫壞分子的帽子。那個時候馬地主媳婦才三十不到,長得多俊俏的一個人,為了活命,她同意了。可她那想到,那是進了狼窩……”王小草平時跟個隱形人似的,好些人說話也不避著她,她才偷聽到一些旁人聽不到的秘密。

“她給朱癩子那家子的人糟蹋了。”王小草牙齒打顫。

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她跳河死了。

二美一陣眼花,扶著三美才穩住身體,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如果爹真的給打上壞分子的帽子,他們一家子七個丫頭……

不寒而栗!

“所以朱癩子一家在災荒年死絕了。”四美突然道,“我們爹沒做壞事,老天爺看著呢。”

二美穩住心神,道:“三美,你帶五美她們去做飯。金寶,你陪著娘。六美你照顧大姐,今晚我和四美去。”

大家都沒有什麽胃口,隨便吃了點飯菜。

飯後,二美領著四美一起往村裏曬壩走去。

四美道:“二姐,我們先去大隊長家,把那份大家按手指錢的那張紙拿到手。”

“沒用的,人家說是爹蠱惑社員。”二美苦笑一聲。

“不,我們拿著那張紙去縣裏。爹可是十幾年長期沒在村裏,長期待在縣供銷社,從供銷社回來一個月不到。如果真說爹是在為馬家說話,蠱惑社員。那爹總有目的吧?而且這蠱惑的法子又是從那裏學來的?之前村裏的人可對爹沒有啥好印象,怎麽突然就覺得爹能蠱惑他們了?”

二美雙眼一亮,“縣供銷社這樣好的單位,裏面肯定有不少當官的子女在裏面上班,有他們插手……”

二美越想越高興,一把抱住四美,“四美,你太聰明了!”

四美扯了扯嘴角,她沒說的是,有人盯上他們家要整他們家。

兩姊妹到了楊萬三家裏,劉小紅出來開門,看到姐妹倆不由地一楞。

二美機敏,“楊嬸子,我們有事找大隊長。”

劉小紅回頭往屋裏看了看,二美道:“是隊上的幹部在開會嗎?”

讓二美一誤道破,劉小紅無奈地打開門,“進來吧。”

屋裏桌子上點了一盞煤油燈,幾個村幹部正在開會討論,見二美四美進來不由地住了嘴。

“大隊長,那份大家按手指印的紙能不能給我?”二美也沒繞彎子,直接說明來意。

“那怎麽能給你們?”朱富強反對道。

“為什麽不能?”二美追問。

“二美,你拿去也沒用。公社的人說是你爹蠱惑社員簽的名。”楊萬三道。

“當初怎麽樣?你們誰都清楚。”二美伸出手,“把那張紙給我們。”

楊萬三想了想,“這樣吧,二美,等會開會,看大家的意見,如果沒有人去給你爹作證,我就把那張紙給你。”

二美頗有些意外,眼光掃過幾個村幹部,看向洪六時,他微微點了點下巴,二美心中有數,答應楊萬三。

楊萬三拿起大喇叭喊:“開會了,開會了,社員們到村裏曬壩場開會。”

曬壩場點了幾根火把,把空曠的曬壩照得亮堂堂。

大家都知道什麽事,吃了晚飯都等著開會呢。一聽到喇叭,都往曬壩場來。好些婦女也跟著當家的一起來,烏壓壓的一大群人。

先挨著點名,見來齊了。楊萬三才站在曬壩前的一張桌子上,“我也不多說,願意去公社作證不是受人蠱惑的站左邊,其餘的站右邊。”

人群裏一陣騷動,出來十幾個人站在左邊。裏面大部分人是嘗到把娃子扔給馬老太太自己掙工分的甜處,其中就有朱山兩口子。

朱山道:“我是沒有受陳前蠱惑,我腦袋長在自己身上,還能聽別人作主不成?管她看不看牛棚,我想著秋收的時候,有人能幫我看娃,好讓我們兩口子掙點工分養家糊口。”

聽了這話,又有幾個人出來站到左邊。

右邊的人群裏有人問:“大隊長,如果我們去作證,公社會不會把我們當成壞分子?是地主的同夥?”

人多,看不清是誰說的話。朱山呸了一聲,“老子家祖輩都是佃戶,受地主的剝削,咋會是地主的同夥?公社的人個個都是混帳,吃幹飯的?”

這話一出,又有幾個人站出來移到左邊。

楊萬三又猛了一吼,見沒有人再站出來,就宣布散會,讓左邊的那些人明天一早在村口集合去公社。

二美見還有不少人願意為爹說話,很是感動,“四美,村裏的人也不全是壞人。”

四美冷靜地分析道:“馬老太太守不守牛棚跟大夥兒又沒啥關系。但讓馬老太太當老師跟大家關系大了,就像爹說的那樣,又不用給全工分也不用給補貼請一個人教自家的孩子,讓自家孩子讀書認字,以後有機會參加招工,好多的事。再者有人在農忙時幫他們帶奶娃子,他們當然願意馬老太太繼續當老師了。自然就會站在爹這一邊。”

……

陳前和馬老太太帶到公社,給分開關著,說怕串供,飯也沒有給一碗,水也沒有給一口。

陳前扯著嗓子吼也有用,反而給人威脅一通,如果他再吼,就打他一頓。

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給當壞分子對待了。

陳前閉著眼想到底是怎麽會事?想了半天沒想出個頭緒來,又餓得慌,逼著自己入睡,只有睡覺才能忘記饑餓。

第二天,陳前醒來肚子餓得呱呱叫,才有人來開門,問:“想吃飯不?想喝水不?”

陳前猛點頭。

“那乖乖地承認你和馬地主家有勾結,馬上就有飯吃,有水喝。”

當我是傻子呢?

若不是口幹舌燥,陳前準能吐出一口唾沫噴在他臉上。

來人見他沒有吭聲說話,看了他一會,關上門又走了。

過了一會,陳前給帶出來,胸前給掛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壞分子,頭上還給戴上一頂紙做的高帽。

還有馬老太太和其他不認識的人,都和他一樣胸前掛了一塊牌子,頭上頂著高帽。

他們一群人給拉到公社前面的臺子上,下面站著許多人。根據原主的記憶,這就是在□□。

陳前被第一個揪到前面,被人按著跪下。

旁邊有一個穿著解放軍服的少年,拿著一張紙大聲地宣讀,“陳前,是地主家的走狗,為地主家謀福利,蠱惑不明真相的群眾,把地主婆從牛棚解救出來……”

陳前硬著脖子大喊一聲,“我反對,這是汙蔑!”

大概還從來沒有人在這種場合打斷他的言論,少年楞了一下,接著舉起手喊:“打到壞分子!”

下面的群眾也跟著舉起手喊:“打到壞分子!“

陳前也跟著舉起手猛喊:“打到壞分子!”聲音在一群人中額外的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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