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地主家的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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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襲人。

白天還是艷陽高照,太陽一落山,西北風就開始鉆脖領子。

岳修文的家就住在明保成家隔壁,兩間小平房,院子很窄,木門上的鐵環都已經生了一圈一圈的鐵銹,開始大片大片的剝落了。

岳修文的老家在距離潞城一百裏地的縣城。父親早逝,家裏有母親和弟弟修武,他十五歲就出來跟著部隊打仗,不僅會讀書寫字,還會記賬算賬。解放之後,他被分配在潞城最大的醫院潞城醫院做會計和行政工作。

岳修文很孝順,把家裏裹小腳的母親和弟弟修武都接到潞城來生活,醫院給的錢不多,但是從來不會餓肚子,岳修文也會偶爾從食堂帶回來饅頭花卷給明家送去,所以不管李鳳英多麽看不上岳修文,看在饅頭花卷的面子上,頂多也只敢在背地裏議論“你看岳家那倆兒子,老大長得跟大街上的電線桿子似的,小的又是個挫地炮。”

明保成瞅見大秀已經叩開了岳修文家的木門,站在門口晃悠著身子繞著辮子。

“修文叔,我小叔說要讓你認認字兒,我大哥不爭氣啊,你教他認字兒白教了,他看了半天也不認識。”

岳修文探出半個身子,看到明保成裹著棉襖縮著身子往這邊跑來。

“我小叔過來了!”大秀也看見了明保成,趕緊往旁邊給他騰了個地方。

明保成愁眉苦臉地瞅著岳修文,突然想起上個月借的錢還沒還:“上個月跟你借的……”

“進屋裏說。”岳修文給明保成讓出一條路來,“剛我聽大秀說你有信讓我看,到屋裏看吧,我把燈點上。”

大秀聽到岳修文提到她的名字,興沖沖地也要跟著進來,明保成橫著胳膊把她攔在門口:“回家去!”

“哼!幹嘛不讓我看?”大秀不快地瞪了明保成一眼。

“小孩兒別瞎打聽,快回家去。”明保成皺著眉頭,冷了臉,示意大秀趕緊回家。

大秀不得不聽話,氣鼓鼓轉身往家走,但是她還是有些不甘心,一步三回頭地瞅著。

趕走了“礙事”的大侄女,明保成這才小心翼翼地拿出塞在棉襖裏的照片:“不是信,是照片上面這行字。”

岳修文點了燈,把照片湊近到眼前讀著:“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單蕙心,一九五三年春。”

前面那兩句話明保成沒聽懂,更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是他聽明白了這個姑娘的名字叫“單蕙心”,照片是去年春天照的。

“我聽大福剛才說單什麽?”明保成還想著怎麽說了半天,只有那個“心”字是對的,可見跟著岳修文認字兒的侄子大福也沒比自己強到哪兒去。

岳修文指著那個“單”字,耐心地解釋道:“這個字是多音字,‘單獨’的‘單’,如果是姓的話讀‘單’,跟‘扇子’的‘扇’同音。”

明保成似懂非懂地點頭:“唔,這麽覆雜,居然還有姓是兩個讀法……還是你讀書多,認字多,我能認識我的名字也多虧你。”

“這個單蕙心是誰?”岳修文把照片翻了過來,當他看到照片上明眸皓齒的年輕姑娘頓時整個臉都紅了,趕緊把照片又塞回到明保成手裏。

明保成有了剛才的教訓,不敢胡亂說話,但是岳修文跟他的關系這麽“鐵”,他又不想瞞著:“有人給我說的媳婦兒,這是給我的照片。”

“噢。”岳修文反應很快,以為明保成是為了這個“媳婦兒”來找自己借錢的,往裏屋瞅了一眼,壓低了聲音,“你稍微等一會兒,等我媽睡著了我給你拿錢……我這兒也沒有多少,能給你拿一萬……”

“嗨,我不是來找你借錢的!”明保成見岳修文誤會了自己的來意,又著急又愧疚,“我上次跟你借的錢還沒還,哪兒能跟你再借,而且這回的錢我能拿出來……”

本來在裏屋躺著的岳修文的母親聽見動靜,扶著墻走了出來:“保成,是保成嗎?有人給你說媳婦兒了?哪家的姑娘?你問問那個媒人還有合適的給我們家修文也說一個……修文比你還大兩歲,也不知道有生之年我還能不能抱上孫子……”

這是老生常談的話題了,岳修文聽了之後依然面無表情,只能沖明保成尷尬地笑了笑。

“我……我先回家了。”明保成怕繼續留在岳家不僅會被岳修文的母親盤問,還會讓岳修文更加尷尬,趕緊把照片揣進兜裏,轉身準備離開。

“這是荷花胡同十四號嗎?岳修文住這兒嗎?”

岳修文和明保成走到門口,看見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姑娘正伸長了脖子向裏面張望著。

岳修文看了看門牌號,一本正經地回覆:“這不是荷花胡同十四號,是四十號,但是岳修文是住這兒,我就是。”

那姑娘聽到地址不對的時候神情略微有些失落,但是聽到眼前這個人就是岳修文的時候整張臉都在放光,她眨巴著大眼睛,圓鼓鼓的小臉蛋上兩個小梨渦若隱若現:“真的啊?你就是岳修文?”

岳修文頓時語塞了。他平日裏很少跟女性說話,最經常說話的除了母親就是總是跟在自己身後學寫字的明保成的大侄女大秀,但是這一老一小跟眼前這個長得嬌小玲瓏卻又能量十足的年輕姑娘那真是沒有任何可比性。

“你真的是岳修文嗎?你娘眼睛不太好使,你還有個弟弟叫岳修武,是吧?”姑娘見岳修文不答話,繼續確認他的身份。

雖然姑娘說得都沒錯,但是這麽說話還是讓岳修文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含糊地應著:“嗯……”

“太好了!可算是找著了!”她頓時松了口氣,三兩下就把背在身上的兩個包袱解了下來,然後用袖子胡亂抹了抹額角,這一抹不要緊,本來還挺清秀可人的小臉上頓時多了好幾條黑印子,跟小花貓似的,但是她毫不在乎,笑得煞是開心,“我從順化過來的,都不知道走了多少天才走到,從白天走到黑夜,又從黑夜走到白天,好不容易才走到潞城。我一進城就打聽,但是問了好多人都不認識荷花胡同,好不容易有人知道了,人家又問我是東還是西,原來你們這邊有個荷花胡同東巷還有個西巷,我還把四十號給記成十四號了,哎呦……”她轉過頭看了看門牌號,咧著嘴自嘲地笑著,“我不認識字兒,不知道北平城這麽大,潞城這麽大,胡同還分東西南北……”

岳修文和明保成聽著這姑娘啰裏啰嗦絮叨了半天,兩個人面面相覷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你真是岳修文啊?跟我想象中有點不一樣嘿。”她本來說話劈裏啪啦十分痛快,現在靜下來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她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岳修文,嘴角微微上翹著,整個人突然羞澀起來,“比我想象中好看一點兒,嗯,一看就是文化人。”

岳修文不知道該怎麽響應她,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剛才——你說北平城,現在已經改叫北京了,改了幾年了。”

明保成本來也不是什麽油嘴滑舌的人,但是聽岳修文說了這麽句蠢話實在是聽不下去了:“那個,我先回家了,修文你趕緊帶人家進去吧,大老遠來的。”

明保成示意岳修文別送,出去的時候還順手帶上了門。

岳修文把這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確是風塵仆仆,黑燈瞎火都能看出她灰頭土臉,滿臉倦容,但是這黑夜裏更顯得烏溜溜的大眼睛漆黑晶亮。

“剛才那個是誰啊?街坊啊?”她沒話找話。

“嗯,也是我的好朋友。”岳修文實話實說,“來找我讓看幾個不認識的字。”

“對哦,我聽說你念過書,還會寫特別漂亮的字兒呢!”她羨慕地看著岳修文,“我爹總說你們岳家都是文化人,但是我一說念書識字,他就說姑娘家家念書沒用……”

“修文,你在門口跟誰說話呢?”岳修文的母親眼睛的確是不太好使,但是耳朵不聾,她在堂屋裏聽見有姑娘嘰嘰喳喳的聲音,好奇地出門張望著。

岳修文這才發現跟這個姑娘說了半天話,既不知道人家名字,也不知道人家找他幹嘛,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母親,只能轉過頭來問姑娘:“你是誰?找我有什麽事?”

“我,我姓夏,排行老二,家裏人都叫我二丫頭,我們家住村東頭,就是村東頭那家地主。”姑娘仰起臉,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哎……不過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什麽都沒有啦!”

岳修文的母親看不清姑娘的模樣,但還努力瞇縫著眼睛想要看得再仔細一些:“哦,是是,村東頭那家地主是姓夏,家裏有五、六個姑娘那家。”

姑娘搖搖頭,伸出手指比劃了“七”字:“有七個,還說我們家是七仙女呢!”

岳修文更迷糊了,別說七仙女了,就算是一百個仙女和自己有什麽關系?

“對啊,有七個,你剛才說你是排行老二?”岳修文的母親好像有些興奮,渾濁的眼珠裏好像閃耀著一小點兒光亮。

“嗯,是,我是二丫頭。”她再次強調了一下自己的名字,然後仰著臉期待地看著岳修文,“我是你的媳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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