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展皓哲 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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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孩子在前面走著。一個穿著公主裝,一個穿著和我一樣的制服。我慢慢地跟在後面,忍不住打量著穿制服的女孩子。她很瘦小,我想象不出在這樣瘦小的身軀裏竟然會有那樣的力量。

公主裝的女孩突然停了下來,轉身看向我,我楞了一下,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但只是兩秒,我走上前,繞過她們繼續往前走。

“餵!”身後傳來叫聲。

我假裝沒聽到,繼續往前走。

“餵,你幹嘛老跟著我們?”穿制服的女孩子竟然跑到了我面前,攔住我,仰頭瞪著我。唯一有點肉的臉上帶著點氣鼓鼓的表情,像只豎起毛的貓,我腦海裏突然顯現出“可愛”兩個字。

我連忙移開了目光,刻意冷冷地說道,“這條路又不是你家的!”

她沖我吐了下舌頭,扮了個鬼臉,叫道,“小氣鬼!”

我的臉倏地一下子熱乎乎的,有股氣沖向胸口,我瞪向她,“你憑什麽說我是小氣鬼?”

她沖我眨眨眼睛,提高了音量,“你就是小氣鬼!不然為什麽連聲謝謝都不願意說?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我驀地語塞了,好一會兒才硬邦邦地開了口,“謝謝!”

她沒了聲音,我繞過她繼續往前走。

“那我也要和你說謝謝,因為上次你也幫了我!” 她的聲音突然又在後面響起。

我僵了一下,卻不知道要做什麽反應,只能繼續往前走。走了好久,直到平時擺攤子的地方,我才停了下來,放下手裏的箱子,脫下身上的書包,在路邊坐了下來,把箱子裏的東西一點點地拿出來。

“咦?”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我斜了她一眼,看見她和那個公主裝的女孩子站在離我三米遠的地方。我知道她們就住在馬路對面那排房子的後面,那棟最大的房子裏。這裏離我家有段距離,但卻是小鎮上最熱鬧的地方,每天上下班時間都有很多人來來往往,所以我才會挑在這個地方擦鞋子。

我也知道她看見我在幹什麽,一定會很吃驚。以她的家境,她一定沒有想過,世界上還會存在我這樣的男孩子,對她來說,“貧窮”僅僅是存在於書本上的一個詞語。所以當她趕走安定國那幫人的時候,她一定不會知道她的這一舉動於我,是多麽大的幫助。但是她也一定不知道,安定國說的,我爸爸“偷”的東西,就是她家的。

我把擦鞋的布、油、小折疊椅……一樣一樣擺好,她們倆就在邊上站著看我。過了一會兒,公主裝的女孩子叫了一聲,“喵喵,回家啦!晚了外公要罵的!”

“你先回家吧!”她擺擺手,一邊慢慢地走了上來,蹲在了我面前。

公主裝的女孩子跺了跺腳,有些生氣地叫道,“那等回家你被懲罰,我可不管。”說著扭頭走了。

她沒在意,只是看著我,然後帶著怯意的,很輕很輕地開口問道,“你爸爸,真的,欠了人家很多錢麽?”

我怔了怔,旋即意識到她故意沒有用“偷”這個字,而是“欠”。我不知道怎麽回答,便只是擺弄工具,也不理她。

她見我不吭聲,便也不再說話,默默地挪到了一邊看著我。

我的臉漸漸熱了起來,喉嚨有些堵,換了別人,我會認為他在羞辱我,可是她,我知道她只是不想讓我不開心。但是我也真的不知道要怎麽回答她的問題,而她的這種關註讓我覺得難過和不安。我忍不住扭頭瞪向她,裝作生氣地對她吼道,“你看什麽看?”

她嚇了一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嘴巴張了半天,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回過神,手忙腳亂的從地上爬起來,逃難似的往她家的房子跑去。

我松了口氣,可另一種難過的感覺又湧了上來。好一會兒,我只能坐著發呆,直到有人走到我面前,讓我擦鞋。

等我接過人家遞給我的兩塊錢時,我才忽然發現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回來了。站在三米遠的地方,抱著一個裝得滿滿的幾乎有她半人高的袋子,張著嘴拼命喘著氣,漲紅了臉望著我。

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幹什麽,只能也瞪著她,想把她嚇走。但她突然鼓足了勇氣似的走上來,把袋子幹脆地往我面前一放,沒想到袋子口一下子松了開來,裏面嘩啦啦掉出來一地的鞋子。

她嚇一跳似地匆忙退了一步,然後把手伸到口袋裏,像是緊緊地捏住了什麽東西,卻再也不敢拿出來。

我的臉又燒了起來,說不出任何話,只能憑直覺下意識地拿起一只掉在地上的鞋開始擦起來。她這才松了一口氣,又悄悄的挪到了一邊,一聲不吭地坐在邊上看我擦鞋。

太陽漸漸下山,紅紅的夕陽的光芒照在我手上的鞋子上。我沒有擡頭看過她,但眼角的餘光能夠看到她一直托著腮幫子望著我,她小小的身子在陽光的映照下仿佛籠罩著一層光圈,說不出的美麗。某種異樣的感覺漸漸湧上心頭,我覺得臉孔越來越熱。

“臭小子,叫你媽還錢,不然我賣了你妹妹!”

一聲突如其來的怒吼打斷了我奇特的感覺。我嚇了一跳,擡頭望向旁邊的聲源,一個前兩天到家裏來打砸過,身材十分壯碩、面目兇惡的男人正大步向我們走過來。我本能地伸手一把把她拽倒了身後,身子卻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她不是我妹妹,你別亂來,我媽已經在籌錢了,我也在努力幹活——”身後一只小手悄悄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我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了她。

“臭小子嘴還挺硬,不是你妹妹你這麽護著她幹嘛?”男人打斷了我的話,伸出手就要抓向我身後。

我一急,順手就拿起鞋箱朝他扔過去,然後拉起身後的人就跑。

男人閃過鞋箱,罵了一句追上來,一伸手就拽住了她,我什麽也顧不得地撲過去朝著他的胳膊惡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臭小子!敢咬我!”男人疼得叫了起來,把我拎起來往邊上一甩。

我直直地撞向了路邊的大樹,只覺得頭上一陣劇痛,然後就昏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我漸漸蘇醒,睜開眼就看見她坐在我邊上,渾身顫抖著,用手帕摁住我的額頭,一邊抽泣著,“你醒醒,醒醒啊!”

我忍住痛,慢慢坐起來,伸出手很笨拙地試圖抹掉她的眼淚,但卻怎麽也擦不幹凈。我只能開口安慰她,“別哭了,我沒事兒!”一邊拿過她手裏用來摁住我額頭的手帕,想要去擦她的眼淚。

她又伸手去碰我的傷口,抽抽噎噎地說道,“你頭上……被樹皮劃了……好大的口子……流……了……好多血,我以為……你會……死掉……”

她的手碰到我的傷口,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她嚇了一跳,連忙縮回手,睜大了眼睛看著我,忙不疊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我望著她,她的臉在夕陽下顯得異常的小巧而美麗,那雙含著眼淚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潭湖水。我搖搖頭,忍住痛,輕輕說道,“我叫紀皓哲,你呢?”

“喵喵!”

我猛地睜開眼睛。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什麽,耳邊恍恍惚惚傳來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我略微動了動,旁邊響起了Jessica的聲音,“Please give me some water.”吐字相當清晰的英文讓我瞬間意識到自己在私人飛機上,她一定是發現我醒了。

我眨了眨眼睛,盡管機艙裏的光線還是暗的,但已經能漸漸清晰地看見旁邊昏暗的燈光在對面的機艙壁上投射下一圈隱隱的光暈。

Jessica打開了艙壁上的窗戶簾子,太陽光直射進來,我漸漸清醒過來。然而夢裏的場景過於清晰,清晰到我再次閉上眼睛,腦海裏仍然可以立刻浮現出那張小巧美麗的面孔,和那雙清澈得像湖水一樣的眼睛。

“Jason,喝口水吧。”

Jessica遞過來一杯水,我強迫自己睜開眼,把那張纏繞了我二十年的臉孔驅逐出腦海,坐起身子,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還有多久?”我把水杯遞還給她,拉開蓋在身上的毛毯,從床上起來,往盥洗室方向走。

“還有一個多小時。”Jessica回答道,“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搖搖頭,“咖啡就行。”盥洗室前站著的空姐已經替我拉開了盥洗室的門,我沖她微微笑了笑,轉身走進去,一邊繼續問Jessica,“行程怎麽安排的?”

“晚上7:00在我們入住酒店所在的PD金融大廈開路演酒會,”Jessica不慌不忙地回答。

空姐關上了盥洗室的門,Jessica的聲音繼續不緊不慢地傳進來,“Roger發過來的嘉賓名單中有常務副市長和兩個區長,僑商會的費會長,昌達百貨、世盛集團等商界高管,還有一些媒體。”

我打開水龍頭,將涼水潑在臉上。隨著沁涼的感覺滲透到皮膚的毛孔裏,我所有的知覺和理智似乎才終於全部回籠。擡起頭,我伸手拿起掛在墻邊的毛巾,擦幹臉上的水珠,卻不經意地在墻壁上的鏡子裏看見自己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睛。

我不喜歡這雙眼睛,因為它很容易洩漏我混血兒的身份以及我的情緒。我花了將近二十年的時間,接受父親的調教和訓練,才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學會喜怒不形於色,學會不讓這雙眼睛隨意地從黑色變成琥珀色。

“如果你想要得到你這個房子裏的任何東西,那麽你就必須比他們都強,強一百倍!”

父親站在那個城堡一樣的房子外面對我說的話,仿佛也就發生在昨天。也是從那一天開始,我真真切切地了解到金錢和權利的重要,只有有了這些,我才有能力保護我的家人,才有機會追求自己想追求的一切,包括那個高墻裏想看一眼都看不到的人。

我把毛巾扔到洗手池邊上,轉身拉開盥洗室的門,卻意外地看見Jessica拿著Ipad站在門外,身後仍然是剛才那個空姐,只是看見我,她臉上沒了之前訓練有素的微笑,卻帶了些說不出的慌亂。

“怎麽了?”我微微挑了挑眉,走出盥洗室,一邊伸手向Jessica。

她面無表情地把IPad遞給我,我走到餐桌前坐下,點開IPad,一張滿屏的圖片倏地跳出在界面上,是我。我把圖片向後滑,緊接著是一篇近期的關於我的報道,標題是:“鉆石單身漢三次解除婚約,名媛不懼一再示好”。

我把IPad還給Jessica,端起桌上已經沖好的咖啡,無謂地笑笑,“這標題太沒有新意了。英文就是沒有美感,不如法文浪漫,更缺乏中文的優雅。如果讓我擬標題,我起碼會改成,‘Essorer繼承人梅開三度不成,失意走他鄉。’”

遠遠站在一旁的空姐忍不住笑了出來,起初一臉的惶恐頓時一掃而空。

Jessica瞪了她一眼,她才連忙忍住笑,又恢覆了之前的樣子。Jessica轉向我,半無奈半生氣,“你一定要每次都這麽高調麽?這對你的繼承權會有影響你不知道麽?”

我喝了一口咖啡,擡頭看向她,眼光在她美麗而嚴肅的臉孔上逡巡了一圈,才緩緩地說道,“你太緊張了,會變老。”

“Jason——”她有些氣急。

我打斷了她,“忘了告訴你,出發前在機場我剛接受了個采訪。那個標題是我擬的,等報道出來了你可以看看。”

“什麽采訪?”Jessica吃驚地看著我,“我怎麽會不知道?”

我沒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輕柔地道,“標題是,‘I love angel.’”

她楞住了,呆呆地望著我,說不出話來。

我收起笑容,把眼光從她臉上移開,換了個話題,“明天的行程呢?”

她沒有立刻接口,停頓了幾秒後才回答,“明天上午是公司高管會議,下午參觀工廠,晚上僑商會費會長給您開接風party。”

“那把明天白天的行程改到後天。讓Roger給我準備輛車子,我想先去趟Z市。”我把剩下的咖啡喝掉,想起費會長的party,又問道,“明晚的party,都有哪些人參加?”

Jessica翻看了下Ipad裏面的記錄,搖搖頭,“Roger還沒把名單發給我。”她停了一下,又似有意似無意地開口道,“你關心的是項目還是——人?”

我擡眼看了看她,她沒有看向我,然而略顯緊繃的表情出賣了她的試探心理,我不在意地微笑了笑,回答她,“魚和熊掌兼得,豈不是更好?”

她翻看Ipad的手停頓了一下,又問,“那你去Z市幹什麽?”

“考察。”我把咖啡杯放到一邊,隨手拿起桌上的雜志,翻看起來,暗示她話題到此結束。

“我知道了,我會安排。”Jessica點點頭,走到一旁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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