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如玨離開軍營後，直接趕往東瀛驛站。行經一棵粗壯古樹時，一絲難以忽視的血腥味撲面而來。遲疑，耳邊便傳來一道微弱的呼叫聲音。

“殿下？”聲音尖細，游移不定，小心翼翼。傳訊兵慢慢從樹幹走出，一張白得幾近透明的小臉藏在黑暗之下。

如月夜幽深的長袍輕輕揺曳，蓮足一頓，轉身，雙目難掩訝異。

“小其子？”司馬如玨一邊快步上前，一邊示意阿二站在不遠處留意周遭。

如此深濃的血味，卻方圓百裏無人靠近，必有埋伏。

小其子走向她，不過才邁了數步，一個踉蹌，險些倒在地上。

司馬如玨三步併作兩步走近，素手緊緊抓住乏軟的身體，皺眉。

靠近之後，她嗅到更濃重的鐵銹味，而手上觸感，就像摸著一個血人。

“哪裏受傷？＂淺眸掃視那具單薄的身子。他身上尚穿著鎧甲，光是肉眼甚難看穿傷勢，只好出言詢問。

小其子沒理會她的詢問，逕自道：“陛下命奴、奴才，必定，親手交給殿下。”聲音虛弱。一雙手拼命地在鎧甲內摸索，放在那只緊握著他肩膀的手。直至看見司馬如玨握住信盞後，單薄的身子終於撐不住倒下。

她的雙手握著他的肩膀時，冰冷的鮮血染濕十指，微暖的體溫幾乎不存在。但她沒有因此放開那雙纖細的肩膀，反是緩緩扶著他，一同坐在地上。

“阿二，快找孫先生。”淺眸看著那張氣若游絲的臉，同時伸手解去他身上鎧甲，接著問：“剛才是不是有黑衣人來過？他們離開了多久？”解去那身護甲，只見內裏的白袍掩滿腥紅。白袍更被割成許多布條，只是功法極好，沒有碎成一片片，仍然維持著一件白袍的形態。

淺眸看見那些血汙後，瞳仁緊縮。

那是東瀛慣用的逼供手法。

小其子努了努嘴，聲音輕淺：“是，他、們拿著線綁住我，一、拉……好痛。”他此刻如同孩子般無助，可憐地看著司馬如玨方向，卻因雙眼失焦，看而不見。

“他們壞，但你現在先忍著不要說話，我替你療傷。”

“好好想想剛剛那些人對你做過的事。還有，想想剛問你的問題，止血後你得回答。” 沾滿鮮血的雙手從懷裏取出小瓷瓶，打開，直接在那些布條上撒上瓷瓶內的粉末。

“嘶……陛、陛下，也受傷。”小其子竭力看望司馬如玨，那雙因疼痛而水汪汪的眼睛，無辜地看著前方。

“我知道。” 司馬如玨一邊說，一邊不停地為他止血。只是那張臉在提及李鳳溪時，幾不可聞地冷了幾分。

“曾經有一個傷得比你更嚴重的人，但他最後沒有死。”淺棕色的眸子看著小其子滿身的傷痕，而那些傷，仿佛換了另外的傷，那個人，也仿佛換了另外一個人。

待前邊撒滿粉末後，翻過身，撒在背後，續道：“所以你不會死，他也不會死，有什麽話留在等會兒和他再說。”咬牙，聲音篤定。

小其子的眼瞳不再看著司馬如玨，左右流盼，漸漸地，呼吸聲越來越微弱。

毫無情緒的臉蛋一沈。

“醒醒，你最愛的陛下還在城外等著你。”素來清冷平緩的聲音禁不住急促，再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瓷瓶，打開，陣陣藥香。

淺眸看著瓷瓶內的那顆丹藥，深吸口氣，半頃，倒出丹藥，一掌塞在他的嘴內。

朔心丹。

起死人，活白骨。

傳言這是一顆極其霸道的藥，有些強壯如牛卻身中奇毒的病者服下吞藥後，立時暴斃而亡，也有奄奄一息的病弱服下後，立時康覆。

不知小其子那單薄的身板，能否撐過。

“吞下。”命令，不容置疑。

風吹，發絲微動。

淺棕色的眸子圓睜，不悅皺眉，翻手，無數暗器激射而出。兵器沒入血肉，黑衣人從四方八面湧入，直奔向他們。

同時，阿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清除最接近司馬如玨的敵人。

雙眸微瞇，翻手再次飛出暗器。然而那些黑衣人就像永無止境，打出暗器後，更多的黑衣人成群湧出。

宮中有細作。

“救駕！”軍隊營中聽到聲音，以楚辭為首，士兵們手執兵刃，排列有序地上前迎敵。

司馬如玨看了他們一眼，再瞥了安定下來的小其子一眼，翻開沾上泥土的書信。

泥汙和血汙，染汙雪白的宣紙。

‘吾愛親啟’

司馬如玨取出裏邊的書信，閱覽，臉色越發古怪，握著信紙的手漸漸收緊。直至快將掐破紙張，方緩緩放松手勁。

李鳳溪告訴她真相。

司馬如玧寧願背棄與司馬炎一同籌謀良久的遺訓，也要與梁唐為敵的真相。

那年是她到了東瀛後的第一年，十二在梁唐生下一子一女。郭容襄堅持司馬府只有六十五具屍首，而且缺的是一具女屍，便堅定司馬如玨還活在人世，必需全力將她緝拿歸案。十二得知真相，告訴他是她闖禍。

司馬炎當初曾告訴她，司馬府出事，她便是司馬如玨。可她那時根本不在宮中，而是藏在司馬如玧的私宅裏，對外面之事毫不知情。直至最後司馬府沒了，司馬如玧也沒了，她打算和他們一起死，可發現懷了孩子，便死不得。

李鳳溪很早之前就猜到有此一事。因為他們相遇時，他便因著十二長了一張司馬如玨的臉，而發現她。

當她拜托他照顧司馬家的最後一點血脈後，便打算自盡赴死。而李鳳溪，提出了一個讓梁唐所有人，都願意相信她……以司馬如玨身份死去的方法，也就是他間接讓她去死。

當年司馬如玧和十二相愛，十二並不是無緣天故，只因二人相愛便被他送到私宅。而是他知道司馬炎有意讓十二代替司馬如玨。他為了救下她，不惜靜悄悄地偷龍轉鳳，把十二換成了另一個會易容的女子。

然而不知何由，那女子臨陣逃跑，屬於“司馬如玨”的替身便沒了。

司馬如玧和李鳳溪都是很自私，而他們最後也決定跟從本心，站在自己樂見的位置上。是以，他們成為了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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