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鳳溪聽此，輕淺一笑，淡然道：“兵符交予你手，軍務之事與我再無關系。”

墨眸溫柔地凝視著司馬如玨，玉箸輕輕夾住著一口酥，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上，說：“來，嘗嘗這口酥。”

司馬如玨凝看他，淺眸直視那雙溢滿柔情的墨眸，似要看穿隔著那層甜蜜外皮下的真實。

那張臉，還是如同以往般俊俏，只是那份俊俏和親近，處處透露著若有若無的疏離，直教她莫名地心悸。

仿佛下一瞬間，他就要消失。

素手取過案上玉箸，咬了一口他夾過來的糕點，伸手夾住另一道紅豆軟糕，咬一口，嘴裏散發軟糯香甜，道：“好吃。”張嘴，喉頭苦澀。

牡丹酥，炸開層層綻放，如同牡丹盛放。

入口甘美，裏裏外外油香松脆而不膩。

紅豆軟糕，巧匠使上陰柔勁道反覆搓揉糯米團，紅豆加糖煮開至爛透。

李凰歌最愛吃這兩款糕點。

“那就好。”李鳳溪伸手摸了摸茶杯，眼神隨那浮浮沈沈的茶葉浮動。

他知道了。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訴她……

他都知道了。

“茶不加水，實在是實在，但只有淡淡茶香。唯有用適當的熱水泡，方能散發它真正的香味。”李鳳溪拿下茶杯，放在面前仔細研究。

墨眸不只是打量杯內茶水，還是看穿茶的本質。

“好水泡，它是好茶。壞水泡，再好的茶也是壞。茶是不變，變的是水。”大掌放下茶盞，擡眸凝望著她。

司馬如玨放下玉箸，聲音輕淺：“水是壞，可被水泡過的茶，也壞了。”回視著他，無言間在問他，壞了的茶，該如何處理？

“茶壞了就沒了，像泡過一次就不好喝了。不過若是魚呢？魚從壞水裏出來，去好水裏養著，可能就好了呢？”李鳳溪淡淡地笑著，望向她的眼神一如以往地溫暖。

“可若是買魚人知道，魚兒曾游在壞水裏，不會有人買魚的。”淺眸異常認真，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

“你想的是食用魚，若那尾是觀賞魚呢？沒人在乎魚兒曾在哪裏，只在乎美不美。”聲音輕輕柔柔，如同羽毛拂過一般。

司馬如玨靜默。

“我們都太小看天地萬物的生命力。”李鳳溪看向小軒窗方向，透過一條細縫，看著窗外春意盎然的風景，續道：“春去冬來，每一個季節變化間，萬物生靈都好好的活著。若憂傷花落，倒不如找個好地方栽花。”

聽此，倒讓司馬如玨想起一個好苗子，問道：“你兒子的病孫先生治好了，要不要把他送回來給你教養？反正你閑著也是閑著。”淺眸內一片澄清。

若是從前，她絕對沒有想像過，終有一天能和他談論子嗣之事。

畢竟他們曾經不但談及婚嫁，還有過山盟海誓。而她真的相信著他，一生只愛她，哪怕她不在，一生都只愛她。

奈何最後有緣無份。

她回來之前，或她“離開”不久，他已另有婚配。

“我現在怎麽說也是病著，外面還覺得我病得不輕，你怎麽狠心把他交給我？”李鳳溪掩嘴，虛弱一笑，還故作病弱地輕咳兩聲。

這幾聲咳嗽，倒是逼真，甚似情難自禁。

“撥個公主府給我吧，我把他先安置在那兒。”司馬如玨沒皮沒臉地討要。

李鳳溪無奈淺笑，道：“你都攝政調兵了，還差自己給自己地方嗎？”

“我就要你給。”聳肩。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可她就想他親自給一個公主府，而不是她挑好地方後，再自己蓋個印章。

僵持不了片刻，李鳳溪張嘴，便聽見阿九在門外通報。

“主子，阿二在門外候著主子。”

司馬如玨起身，走向大門口。快要踏出門外時，回首，看了李鳳溪一眼，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待她走遠，李鳳溪那雙本來溫柔而有神的墨眸，忽然暗淡，身子也明顯地彎了下去，不再像剛剛那樣意氣風發，溫潤如玉。

只有那張略為淺色的薄唇，竭力輕啟，喃喃自語。

司馬如玨離開李鳳溪的住處後，沒有走出紫宸殿，和阿二走到裏邊接待臣子的正殿。

李凰歌早在正殿等候，但她沒有司馬如玨想像中的春風得意。相反，甚是憔悴。只要長了眼睛就知道她被傷害得不輕。

她想過千百萬種可能性，但從沒不知是這一個……她一直覺得最無可能性的可能。

“凰歌參見攝政長公主。”本來好聽悅耳，如同春天萬物般生機勃勃的聲音，暗啞幹澀，生硬而沒趣。

司馬如玨安坐主位，淺眸毫無波瀾，也不知心中所想。半響，道：“平身。”

李凰歌生得與李鳳溪並不相像，從不會讓人感嘆，上天賜予讓人呼吸一窒的臉容。不過她平素機靈可人，處處透露著生氣，甚是美麗。但如今病懨懨的，只剩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撐著一張慘白的臉，像極久病而厭於活在塵世，甚是可怕。

“金承回新羅了。”不等司馬如玨說話，李凰歌那道獨有的暗啞聲音，倏然響起。

“不。”司馬如玨想也沒想便否認，淺眸看著那張了無生氣的臉龐，續道：“世子從沒離開過梁唐。”

“他走，了……”李凰歌剛開始時甚是激動，但仔細想了想她話裏的意思後，沈默。

金承是偷偷從妙蓮寺跑的。

驛站沒有任何關於他離開梁唐國境的記錄。

“驛站明明白白地寫著，新羅世子在梁唐。” 司馬如玨毫不在乎地陳述現實，甚至拿出驛站的記錄本子，上頭明明白白地空著新羅世子金承離開的記錄，續道：“所以，你現在要給新羅世子一個教訓嗎？”語畢，素來恬淡的臉容，浮現出一絲絲邪氣。

李凰歌直視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姣好臉容，忽然覺得，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司馬如玨。

她曾經以為，司馬如玨是世上最美好的女子，沒有半點的黑暗，一生只向著光明。可現實明白地告訴她，司馬如玨若黑了，就是天底下最黑的。不過，也就是天底下最黑卻又最美好的。

可她此刻只知道一件事。

“要！”堅定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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