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蒼梨花熟稔地走在太液池，七彎八拐，行到亭中。

“太皇太後。”麻蒼梨花微微彎身，魏康婉伸手拉過她，並遞了一盞清香的茶。

頷首謝過，悠悠坐下。

“喝一口順順。”魏康婉視麻蒼梨花為司馬如玨，看著她，滿心滿眼滿意非常。

淺呷一口，茶葉馥郁，齒頰留香。

是司馬如玨最愛的龍井茶。

“太皇太後。”放下茶盞，麻蒼梨花刻意疏遠。

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本子，續道：“此次百花宴的出席的人員、所需材料，一應俱全。後花園的花圃，只要太皇太後首肯，明天宮人便會著手準備。”

不管她是或不是司馬如玨，在魏康婉眼中她就是。

只要被魏康婉認定，哪怕如今的司馬如玨已非當年的司馬如玨，還是按她所熟悉的方式寵溺。

魏康婉莞爾，道：“不著急，交給你就交給你，我都好。”伸手，喚另一個機靈的小宮女過來，耳語幾句。

慈祥和藹的臉容，一如以往地凝視那張花顏。

“百花宴把你忙壞了。”魏康婉的微涼的手貼在麻蒼梨花白滑的臉頰上，指腹輕揣微褐的下眼眶，甚心疼。

麻蒼梨花看著眼前的魏康婉，心裏有幾分抵觸，面上一副柔順乖巧，道：“梨花本屬外臣，有幸與太皇太後接觸，是福份。”一邊說一邊彎腰點頭。

微帶微笑，加深東瀛人對上位者的客套。

說是福份，便是將魏康婉有意經營的感情變得生疏。

只是在她們中的生疏，落在別人眼中還是親密無間。

最少像陳蕓蕓那類人，已把麻蒼梨花列入魏康婉庇佑下的類別。

“什麽福份，多麽生份。”魏康婉在宮中打滾多年，還曾是垂簾聽政的太後娘娘，自然明白疏遠謙讓。看見孩子這般懂事，心裏疼惜，續道：“你也像月華那孩子般喚我一聲祖母就好。”

麻蒼梨花立馬在椅上跪下，臉帶幾分難堪，頭扣在冷硬地板，道：“梨花惶恐。”

“你說，我認你做幹孫女可好？”魏康婉彎腰握著麻蒼梨花臂膀，微笑。洞悉世情的眼睛忽然一沈，眼角深刻的細紋突然輕了幾分，皺眉，續道：“不能便宜給那個兒子，梨花，做我幹女兒吧？”是陳述，更是疑問。

麻蒼梨花看著自個愉快定下的魏康婉，說：“梨花只是一個外臣，此等福份……”

“你既說福份，豈能推拒。”魏康婉一句話下來，讓麻蒼梨花啞口無言。

魏康婉手掌又撫在那張細嫩的臉蛋，歷盡滄桑的眼睛看著那雙清澈的淺棕明眸，輕嘆：“只可惜還是便宜那個小子，有你這麽可人的幹妹妹。”

麻蒼梨花與魏康婉無話可說。

小宮女適時回來，雙手捧著一個小巧精致的玉璽。

“拿過來，我壓一下好辦事。”魏康婉取過麻蒼梨花寫的紙，印下一個紅印，一如所有希望兒女輩過好的老人，盡可能提供便利。

麻蒼梨花凝看魏康婉，抿唇，心底泛起的漣漪，不知是喜是悲。

“太皇太後還是看看。”聲音低啞，喉頭間似是堵住一團似棉非棉物事。

清明的眼睛，閃過一絲悲慟。

魏康婉不置可否地一笑，放回麻蒼梨花手中，說：“待會還要做準備功夫嗎？”

麻蒼梨花看了看小宮女，回過神來，道：“不用。”

“留在這用膳。”魏康婉轉過身說了幾道司馬如玨喜歡的菜，便命小宮女準備。回首，看著麻蒼梨花靜如止水的臉容，續道：“不知你歡喜什麽，都是些小巧香甜的菜。”

二人閑話家常一會，小宮女過來傳菜、布菜。

青翠鮮艷的小菜，清新可口。

漂亮小臉閃過一抹苦笑。

“聽說你今天到寺廟？”魏康婉夾了一塊糖醋肉，放到麻蒼梨花碗裏。

麻蒼梨花夾起那塊糖醋肉，擡頭，答曰：“梨花是到觀雲殿。”語畢，俯首，囫圇吞下糖醋肉，吃了口米飯沖散那股酸甜香。

曾經最愛的酸與甜，成了麻蒼梨花不可說的禁忌味道。

“你喜歡糖醋肉？”魏康婉見麻蒼梨花快速嚥下，正要替她再續一口糖醋肉。旁邊的玉手先一步夾了口水煮魚肉片。

“梨花嗜辣。”麻蒼梨花承受不了再一口的糖醋味，歉疚致歉。

魏康婉輕嗯一聲，默默吃飯。

強勁的辛辣味，沖淡甜酸味。

“觀雲殿的雲妃，如今是雲太妃了……”魏康婉提起司馬瑯瑯，依人常在，昔日情誼不在，難免感慨，續道：“見到她嗎？”

觀雲殿緊閉大門不接待任何一人，是包括魏康婉在內。上一次開啟大門，已是五年前李雲溪死去不久，李凰世出嫁。

麻蒼梨花聽見魏康婉終究回到觀雲殿的話題，微笑。

“雲太妃娘娘心善，讓宮女領我進去。”麻蒼梨花放下碗筷，回答。

魏康婉訝異看著麻蒼梨花，但當看到那張臉時，了然，道：“是啊，雲妃人很好。”

“雲太妃是很溫柔。”說著，提醒似的，脖子微微刺痛。

淺眸的笑意，只增不減。

“看，雲妃都是雲太妃，老了老了。” 魏康婉看著麻蒼梨花，忽然發現那條裹頸棉布，伸手正要觸摸，被躲過。

麻蒼梨花抱歉看著魏康婉，道：“梨花身體抱恙，怕是過了病氣給太皇太後。”

魏康婉一聽不得了，便命人在小庫房裏取出一大堆價值連城的藥材，續道：“幹娘這兒有許多藥材，不夠也不怕，去那個混小子處拿。他當了這麽多年皇帝，私藏不少好東西。”

“太皇太後……”

“別了別了，快回去，好好休養。”魏康婉怕麻蒼梨花推拒，命小宮女送人出門。沒了，怕小宮女沒眼色傷了麻蒼梨花，又留人用甜點，方好生囑咐小宮女回來好好帶路。

麻蒼梨花匆匆解決甜湯，起身道謝，也不用小宮女領路，轉身離去。

其實魏康婉的擔心是多餘。

待在她身邊的都是老人或人精了，面對那麽一個以外臣之名入住後宮的女子，自然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姐姐總算回來了。”青山待在小船旁良久，匆匆放下碗筷，跑到麻蒼梨花身伴。

麻蒼梨花虛弱一笑。

手忽然放在嘴前，淺眸圓睜，彎腰嘔吐。

青山突然被逼看見不雅畫面，呆住，片刻，立馬命人傳太醫。

“不用。”麻蒼梨花拉住小太監的手，生怕他跑走。

小太監從沒接觸過女孩子的手，遑論麻蒼梨花這樣養得一身細皮肉嫩的嬌貴身子。頓時嚇得魂不附體，臉紅耳熱。

“姐姐……”青山怕有不妥，走前。

“沒事，自小吃慣苦藥，對甜味不太習慣。”麻蒼梨花擔憂地看青山，不著痕跡地放開小太監的手，續道：“不要讓太皇太後再費神。”

青山是魏康婉的貼身大宮女，自然知曉今夜晚膳菜單。

聽罷麻蒼梨花解釋，一臉歉意道：“難為了。”

她們都道司馬如玨嗜甜如命，卻不識如今麻蒼梨花口味。

麻蒼梨花若真是司馬如玨，那事之後還能愛親娘宮氏擅長的甜酸味菜式才怪。

而且看麻蒼梨花對清新甘甜的冰鎮梨子汁的反應，便知她對甜味的厭惡。

“今後不再有了。”保證。

麻蒼梨花看了眼小船，虛弱淺笑，語帶相關地道：“勞煩青山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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