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蒼梨花與興子一同坐在馬車，馬車前所未有地穩定行駛。

興子換了一襲梁唐丫環的打扮。不過畢竟從沒穿過東瀛外的服飾，一時之間不太習慣，走動起來怪別扭的。

“不去想就沒事。” 淡色棕眸瞥向興子，口氣冷淡，眸心閃過幾絲忍隱。

麻蒼梨花肩傷如針刺般的炙痛，隨馬車行駛一陣一陣發痛。她也不知是箭傷上貼著面皮而疼，還是傷口被拉扯而痛。

想到傷口有機會破裂流血，頓時失了耐性，甚是忐忑。

“是。”興子瞟了麻蒼梨花一眼，擺了擺輕如鵝毛的袖子，恭敬答應。

麻蒼梨花說著話時，心中琢磨不定。雖極盡努力讓自個舉止顯得自然，但身上有傷患始是不同以往，暴露幾分不自然。

面對興子深究的眼神，麻蒼梨花不明說，轉過身便說著閑來無事，指導興子穿著梁唐衣飾時應有的舉措。

以身教導，是適應肩傷時的動作，也是向興子證明身上無傷。

興子瞟向麻蒼梨花的左右肩，問道：“主子，你受傷嗎？”如小狗般圓潤純凈的眸子直視紫紗下的雙肩，抿唇。

淺棕眸子望著那雙水靈靈大眼，平淡無波，卻是讓人心跳加速。

“我像受傷嗎？”輕軟的聲音，仿如訴說與自個無關要緊的小事。

興子望著麻蒼梨花，眼神閃爍，笑不達眼。

麻蒼梨花微微一笑，便解釋梁唐女子應有的舉止，把那些疑問忽悠過去。

東瀛女子沈著柔美，吐蕃女子風騷美艷。而梁唐女子便是兩者之間，幾分低調，幾分嫵媚，美而勾人，艷而不過。

麻蒼梨花與司馬如玨的差別不是東瀛與梁唐，而是那幾分克制與忍隱、幾分恣意與輕佻。

不過那些事無需向興子一一說明，只要興子進宮時不會丟三落四，丟了麻蒼梨花那個善於梁唐文化與禮儀的面子就可。

“主子對梁唐的見解果真獨到。”興子是個聰明人，也不再糾纏。聽罷麻蒼梨花手把手的說明，言行間改善不少。

麻蒼梨花但見興子的轉變，別過臉掀起窗簾。

良久，幽幽說道：“常年待在家中，走多兩步也會喘，自然比他人多看幾本書冊，多學不同文化禮儀。”平靜語調，訴說所有的無奈與辛酸。

淺棕色的眼珠子望著街道的繁華熱鬧，面無表情。

興子聽罷，眼睛眨也不眨，靜默坐著。

沈默不到一刻，馬車緩緩停下，車夫說：“姑娘到了。”

興子見馬車停下，便要掀起簾子攙扶著麻蒼梨花下去，卻被她制止。

“給守門的人，把車駛進去。”說著，麻蒼梨花讓興子把令牌給車夫，繼續安心坐在馬車上。

車夫是個機靈人，也不是第一回送麻蒼梨花他們進皇宮，得令牌，俐落辦事。

興子深深凝視麻蒼梨花，坐回去。

馬車緩緩行駛，不消片刻再被攔住。

麻蒼梨花幾不可聞輕嘆。

“煩請使者下車，稍移玉步進入宮門。”尖細的聲音，今天份外刺耳。

麻蒼梨花不悅皺眉，擺出高姿態讓興子攙扶著下車。

簾子掀開，陳公公的笑臉再也掛不住，兩眼一番，雙足一軟，若不是身旁的小太監身手敏捷，已然栽了個大跟頭，暈死宮門前。

“使者今天好特別。”陳公公好不容易緩了口氣，瞇起一雙小眼睛，弓起背部，加之體態細長矮小，腦袋尖削，更像黃鼠狼，一只飽受驚嚇的黃鼠狼。

麻蒼梨花不願多投一記眼神，嘴角意思意思一勾，算是回應。

雖說陳公公習以為常，但他這次反常地沒了那幾分算計，從容淡定。

小人反常，定有故事。

麻蒼梨花優悠走在陳公公身後，眸子漫不經心地看了一圈，沒有異樣。

走著，他們便到太極殿前。

陳公公讓人通傳後，轉身離開。

臨行前，麻蒼梨花看見那小眼睛閃過一絲邪氣，回首，那道矮小的身子輕盈非常，乍看便知甚是歡欣。

麻蒼梨花睨了眼不遠處的大樹。

樹葉沙沙作響，而當她回身看著殿門、撥去幾縷在額前的調皮發絲時，再次靜默下來。

麻蒼梨花留下興子在外守候，邁步進入太極殿。

直至站在陛下前，眼底的一絲笑意徹底消失不見。

陛下望見入內的麻蒼梨花，也是一窒。

“陛下是什麽意思？”先聲奪人，麻蒼梨花環視大殿上眾人，聲音響徹大殿，如珠落玉盤的聲音甚是不解。

禁軍統領解甲跪在地上，擡首挺胸面朝陛下，而同樣跪在大殿之上的便是祈柃。

祈柃跪在統領身側，頭腦微垂，眼簾半斂。雖有幾分被逼供的氛圍，但儒雅俊秀的臉容還是神清氣朗，不見絲毫愁色。

郭容襄佇立在統領之側，神情高傲自持，見麻蒼梨花進入大殿，盡是不屑與鄙夷。

唯有狹長眼睛，吐露著他的得意。

此番請君入甕的逼供，讓她一國使者如何忍下？

“使者昨夜可是整夜待在雙月客棧？”陛下一掃瞧見麻蒼梨花進入時的失態，一臉仁慈，然雄厚的聲音，卻是敲在殿上每人心尖上的槌子。

各懷心思，聞者心驚。

歷盡滄桑的眼睛畢直註視麻蒼梨花的臉容，生怕錯過每一細微變化。只是每當瞧著那抹梁唐紫衣時，心中一沈。

麻蒼梨花不假辭色，爽朗答道：“自然。”

“可有人證？”陛下的眼睛終是放了一點戒心，指骨輕敲在殿前案上，乍看不經意的敲擊聲，極富節拍韻律。

麻蒼梨花聽見陛下松了口氣，卻在瞥見陛下敲在案上的指骨，甚覺好笑。

一邊打她臉一邊餵顆棗，如今的梁唐天子就真不看她的智慧作一回事？

麻蒼梨花冷笑一聲，不再客氣，道：“昨夜大群自稱禁軍之人圍堵雙月客棧，相信陛下知曉？”尾音輕揚，冷睨跪地統領，是疑問，語調卻是篤定確實。

兩國建立邦交，立下約定不做傷害使者之事。唯今此番動作，若不是硬塞個名堂讓她啞子吃黃蓮，她麻蒼梨花都要隨郭容襄改名。

只怕是郭容襄沒可能不知，她可不是吃素的主。

淺棕色的眸子望向郭容襄時，不經意瞥見祈柃，雖覺有異，但她對他是沒有半分懷疑。

從她進入梁唐以來，他的作為有目共睹。

他絕不是把她賣給郭容襄的人，除非……

淺棕瞳仁一緊，袖袍下的手不覺緊握。

“昨夜有人聲稱看見使者帶著大群黑衣扮相的人走在大街……”陛下看著麻蒼梨花，語速放緩，一頓。

陛下說有人聲稱而不是明說，是留有退路，亦是引她說話。

麻蒼梨花直視陛下眼睛，朗聲道：“梨花只知陛下尋梨花進宮是為冬至大典，如果陛下突然聽見那些人的話而深信不疑，大可找所言之人和梨花當面對質。”

中氣十足，不見半分病弱。

紫袍飄飄，隨胸前起伏飄盪。

一棋一步雖早有預料，但還比不過一個變化。

如要掌握局勢，定當不能讓人拿捏氛圍。

“人證就在這上面啊。”郭容襄冷冷說道，倒有幾分風涼。

殿上二人皆是跪著，一個敵人一個熟人，沒有說盡，也是設下陷阱好等麻蒼梨花踏進去。

麻蒼梨花直接忽略郭容襄的話，改以回答陛下問話，道：“梨花昨夜就在雙月客棧，不信可問問這位大人，後來便是他帶著眾人走進客棧擾梨花等人清夢。”

一句話，順道讓郭容襄的人成為自身人證，也沒有否定那些不了解的指控。

“陛下。”郭容襄瞥見統領，眸中閃過幾絲不滿，續道：“於統領向臣稟報時臣還不信使者會作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但證據確鑿啊。”

麻蒼梨花望著郭容襄，殿內無時辰，這下真有幾分站不住。

只是明面上，她還是那副孤高不容他人自啄的模樣。

陛下眼簾半斂，沈思一會，瞥向旁側的葉公公，隨即向身後之人尋著盤子，接過陛下眼神示意後遞給麻蒼梨花。

麻蒼梨花看著盤中暗器，斂眉，心中卻是大喜。

陛下在為她拖延時間。

“使者無話可說吧？”郭容襄冷哼一聲，皮笑肉不笑。

“敢問左相，這些暗器算是什麽？”麻蒼梨花雙手置於身前，稍稍望向郭容襄，一本正經地向他請教。

郭容襄真有點沈不住氣，放聲質問：“你的暗器問我是什麽？”

“上次驛站被襲梨花就用了暗器，是左相特意撿來還予梨花嗎？”麻蒼梨花天真一問，轉身望向陛下，彎腰：“梨花謝過陛下。”

左相歸還向陛下道謝，幾分怪異，卻在當下輕易被人忽視。

“放……”郭容襄才啟口，便被陛下打斷。

陛下不悅看著郭容襄，後者一直暗自打量陛下神色，自然閉上嘴巴。

陛下看著跪在地上的祈柃，問：“使者昨夜可見過祈柃？”

“臣曾在玉華軒及芝蘭坊與他有過幾面之緣。”麻蒼梨花看著陛下，微笑，有條不紊地解釋：“在玉華軒時，他身旁站著太子殿下。只是當時臣尚未知曉太子身份，沒有詳談。”

麻蒼梨花掐著手指，暗覺不妙。明面上還是一派從容，唇角自然而然地微勾，淺色的眸子帶著幾絲認真。

陛下別有深意地望了麻蒼梨花一眼，頷首，面上不見半分情緒。

沒來得及接話，葉公公傾身聽著身旁小太監說話，陛下此時也被拉去心神，直至葉公公走向陛下耳畔小聲幾句。

陛下聽見葉公公的話後，皺了皺眉又舒開，看似不願旁人知曉，微微點頭。

殿內，各人各自猜想陛下心思。

可就只有麻蒼梨花，終於籲出口氣。

葉公公揮了揮手讓小太監通傳，尖細聲音放聲說：“傳太子—”來回傳聲，聲音傳了一圈又一圈。

淺棕眸子望著那道畢直跪著的雪白背影，如松柏般的身姿，高潔而不染纖塵。

若說剛才是一點疑竇，現在便是坐實了心中猜想。

只是……她想不透他此番作為的原因。

當她看見平如線的雙肩微垂，是幾分重擔，也是幾分無奈。

麻蒼梨花，心下了然。

片刻，李鳳溪走入大殿。

豐神俊朗的姿容，如雕琢寶玉般精致，又如純玉般樸實，華美而沈實，清朗透亮、凈白無暇，如晨曦甘露，清新純凈。

“兒參見父王。”下跪肅拜，認真正經。

陛下看見李鳳溪，意興闌珊，道：“平身。”

陛下眸子，平穩恬靜，看不透，猜不到。

李鳳溪沒有聽命站起，反是叩了個響頭，道：“兒昨夜徹夜未歸太子府，望父王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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