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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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皇朝都會經過一個由盛而衰的歷程,就像是歷史的輪回。往往在開國初期尚且政治清明, 百姓休養生息, 等到了中期土地兼並加劇, 矛盾也加重。百姓承擔了更多的賦稅, 金字塔頂端的人活得更奢靡豪華,而大部分底層的百姓卻是越過越差。揭開了表面上的那層繁華,底下的動蕩浮出水面,內憂也在蔓延, 而各地又滋生了多少如‘青崗寨’一樣的山匪。

外憂未平, 內患將起。那邊永平帝回到宮殿, 疲累的閉目養神, 這兩年他老得很快,身軀開始發出一股腐朽的味道。

侍候他的大太監小心的上前稟告:“七皇子殿下在宮門口跪著,說要向陛下請罪!”

七皇子被封為慧王,今年剛過二十,比起他上面的幾個哥哥,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而他下面的兩個弟弟又太小, 一個是十三, 一一個才十歲, 還稚嫩的很, 因為年齡小至今還養在宮裏。

比起他那一幫年過而立之年的兄長們, 七皇子充滿朝氣活力,而且聰慧能言,算是比較得永平帝的寵。他也向來是意氣風發, 揮灑如意,如今卻戰戰兢兢的跪著請罪,心裏把連累了自己的舅舅罵了個死。

作為一個皇子心裏沒有些野望是不可能的,如果說從前看著前面的哥哥們提前進入朝堂廣結勢力,攪動風雲,他這個小弟弟只能羨慕的仰望,根本不敢想和年長的哥哥們相爭。

但是永平帝一直拖著不立太子,看著兄長們年紀漸漸增長,越來越沒有耐性,而自己卻已經長大,慢慢的追趕上了他們的腳步,想要不動心是假的。

而且他也未必沒有一掙之力,七皇子隱隱的有感覺父皇好像是屬意他的,要不然不會讓人提拔他的外家,甚至讓他舅舅做了胡城縣令,而權州知府也跟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只是明面上不顯。

這兩個位置可都是香餑餑,治下錢糧充沛,人物繁阜,因為有著那層關系,每年送到他府上的孝敬銀子也不少,很是得了不少的便利。

誰也想不到他舅舅那麽想不開的跟山匪勾結,而且好死不死的招惹上了永寧侯府,他一直想著好好結交永寧侯,將他拉到自己這一邊,結果他舅舅偏偏得罪了人家,動了他的子嗣。他今天看朝上的態勢,暗恨他五哥消息靈通,賣了永寧侯一個好。

要知道雖然永寧侯的長子給齊王府的公子作伴讀,但是他本人卻是對齊王不冷不熱的,並不親厚。當然永寧侯對哪個皇子都是淡淡的,一副惟他父皇命是從的樣子,如今看來因齊王在綁匪之事上出力,說不定會傾向齊王。

心下又暗暗埋怨他父皇,永寧侯還不是都聽他的,既然有意自己,幹嘛還將永寧侯和齊王綁在一起,徒然增加他五哥的份量!

那邊永平帝睜開眼,卻是揮了揮手道:“你讓他先回去,別再跪著了!我知道這事不和他相幹,都是那胡城縣令太不爭氣!”

大太監垂目討好的一笑,看來七皇子還是簡在聖心,當下幫著說話道:“慧王陛下最有孝心不過,只怕是慚愧有負聖望,擔憂你氣壞了身體,才趕著上來請罪!攤上這等舅家,想來也非是慧王所願啊!”

永平帝嘆了口氣,慧王的母妃貌美解語,甚得他的歡心,就是出身太低了些。其父也沒有什麽才華,好不容易出了個兄弟是讀書人,他還想著扶持一二,有心安排在了胡城,卻是個不中用的。

“算了,晚餐上‘長春宮’用飯,讓七皇子也一起!”這個孩子還是不能放棄。

慧王的外祖家世太弱,而三皇子卻壞在外戚勢力太強,而且本身性格柔弱優柔寡斷,才幹不顯,有大事都相托於長寧侯,自己卻少有決斷。

當然不是說所有的外戚勢力一定是不好的,就如永平帝自身,他的上位就上不了母族康國公府的支持。然而永平帝本來有決斷,有手腕,在他的強勢下,出了兩任皇後的康國公府一直安分服帖,守著榮華富貴悠閑度日,很少插手朝堂大事,永平帝面上也一直有優待,兩者相安無事。

可是換了三皇子,永平帝卻不看好,認為他早晚會被外戚左右。而且他本身也看不上三皇子的性格,覺得他的能力不足壓服朝臣,就怕有朝一日會淪為傀儡受人擺布。

所以他一力壓下了朝臣立嫡的奏折,只要三皇子背後的長寧侯等勢力一直在上躥下跳,他就越不會立三皇子為太子。

大皇子年高敦厚,底下孫子都有了,他從來就沒考慮過;二皇子傲氣愛勇武,性格魯莽草率,一直為他不喜;皇四子文采風流,好結交士林,性子太過陰柔;剩下就是皇五子齊王,有心計有謀劃,但是行事霸道陰毒心胸狹窄,他就怕這個兒子上位,其餘的兒子都保不住命。江山固然重要,可是也不想兒子沒了下場;皇六子身體有殘,基本出局了,餘下的太小;看品性,看年紀,皇七子就從中脫穎而出了,而且慧王多肖似自己年輕的時候,他也甚為喜歡。

之所以有意無意的幫扶齊王,就是為了牽引住三皇子,讓他們雙方互相消耗,好讓他有餘力在背後籌謀,卻不妨一場山匪綁人的意外,攪亂了計劃,壞了他的局面。

雖然一個小小的胡城縣令無關大局,永平帝卻依然不滿事情脫離了掌控。他一直希望將永寧侯和長寧侯擺在對立的位置,可是雙方先前卻多有克制,不按他的路來走。如今看著是齊王壓了三皇子一籌,他又有些不高興,懷疑他們私下另有目的。還有永寧侯,他到底是真的忠誠於自己的嗎?如果把他留給七皇子的話,能不能壓服得住他。

要辦的事還有很多,可是永平帝卻覺得時間不夠用,讓他有了力不從心之感。

朝堂怎樣風雲變幻,甚至是他爹永寧侯從中插手了多少,韓縝如今也做不了什麽。

一到碼頭,府裏派來的人已經等著了,急著要把他接回家。修國公世子爺也準備帶著馬來恩先回府,這兩個小子鬧了這一出,可是牽扯了不少人的心,哪裏還敢放在外面啊?

目送著修國公世子帶著人匆匆離去,莫子安也決定先送了韓縝回府,再回軍營報道。

碼頭上聚滿了人,然而卻沒有威遠將軍府的人。章四娘已經換了一身打扮,重新梳洗整理過,然而再好的衣袍也遮蓋不了她的虛弱憔悴,還有臉上那道疤痕。她局促不安的垂著頭,避過外人有意無意掃過來的視線,臉色白的嚇人。

韓縝朝莫子安打眼色,你的人確實把信送到了嗎?

莫子安點了下頭,眼中流露出似有若無的同情,面上有些難言之意。

韓縝心下有了不好的感覺,他轉身對著章四娘道:“章姐姐,你不如先隨我回家吧!想必威遠將軍也沒料到我們今日就到了,等稍作休整,我再讓人送信。而且在山匪窩裏,也多虧了你照顧,我都沒有好好的謝過你,我娘一定會想見見你的!”

這樣,他也有機會打探一下到底是什麽情況,也好應對一二!

但是章四娘卻拒絕了,她的心下一片淒然,都已經到了京城,家門就在咫尺之地,是好是壞,她總渴望著見家人一面!逃避又如何呢?早晚還是要面對的。

韓縝卻不能放心,堅持道:“那我送你過去吧,你一個人多有不便!”

章四娘搖了搖頭,望著韓縝的面容有著婉約的溫柔之色:“你家裏人想必對你牽掛無比,盼你早歸,實不用為我耽誤。如果你不放心的話,就派個人跟著我吧!”

她輕輕一笑,眼睛有薄薄的水光:“說實話,久離京都,我實在有些認不得歸家的路了!”雖然笑著,卻更讓人感覺心酸。

韓縝抓著她的手臂,在她不安的垂首時,認真的道:“章姐姐,我只知道你是個好人。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比任何人都要了不起!我們在京中總會再見面的,到時我去看你可好?”在韓縝想來,固然威遠將軍府重視顏面,但總不能不認女兒吧!最多將章四娘改名換姓當作另一個人接進府裏,再差也大概是換一個地方居住,或者以後嫁的遠遠的,不致拖累了名聲。世道無情,人們重視一個女人的名節,往往到了扭曲的地步。

章四娘輕輕點了下頭,眼裏有期待有忐忑。

韓縝叫了一輛馬車,又派人親自送她回去,還不放心交待多留些時候,等確定章四娘安頓下了再回來。

一切安排好了,韓縝才跟著府裏的人回家。

知道他今天回府,府裏的人早等著了,上學的韓紜他們都特意請了假。周圍知曉的人,親厚的多有派人問候送禮。知道他剛回來家裏肯定忙亂,小夥伴們也沒有上門,貼心的送上一紙問候,約定了改日有空時再相聚。

因為自己而讓家裏人擔心,韓縝很是不好意思。特別是葉婉婉,初時還能強撐的,等得到他獲救的消息,喜極反而病倒了。

一一給長輩請過安,安撫了他們擔憂的心情,再謝過府裏關心他的人,老夫人也憐惜葉婉婉不容易,就放了他去看葉婉婉:“可憐你娘,我們老了倒還撐得住,你娘身子骨弱,可嚇得不輕!不必在我們這裏了,你去看看她吧!”

韓縝慚愧不安道:“都是我不好,讓祖母,大家都擔心了!”

老夫人摩挲著他道:“不怪你,都是那些山匪可惡,你小人兒可不是著了道,快去吧!”

韓縝心裏也急,別管大家平時可能生活多有嫌隙,但是誰也不忍見他出事的,連韓維和韓敏蘭都掛著一分擔心。

再三謝過大家的關心,韓縝才拔腿往‘瀟湘苑’跑,還沒進門春風就激動帶淚的迎了出來。

他忙沖進去看娘親,好在葉婉婉只是一時情緒激動而昏倒,見著兒子平安無事的歸來,心下一放松,病也去了一大半。

韓縝忙又勸又哄的,證明自己毫發無傷。他一點也沒事,只是上山游了一圈,一睜眼就見到了救兵。讓她娘別擔心,沒有想象的可怕,他好著呢啊!

看著韓縝,葉婉婉又哭又笑,不過人卻是精神了很多。

好不容易哄著葉婉婉開心,又吃了些東西睡下,韓縝才得以擦了把汗脫身。

他才剛坐下來喝了口茶,就見派去送章四娘的人匆匆找了來,而且臉色很是不好。

韓縝走到偏房,喊了他過去,問:“怎麽了,可是章姐姐出了什麽事?”

那人很是一言難盡的樣子,把事情說了一遍,原來他眼見著章四娘敲開了威遠將軍府的門,被人匆匆接了進去。

因為韓縝有過吩咐,他特地耐心地多等了一會,不想片刻後威遠侯府開了側面,章四娘手上被塞了個小包失魂落魄的走了出來。

他喊她也不理,然後猛然一頭就撞向石墻,好懸他在一邊拉住卸了幾分力道,但是就是這樣章四娘依舊撞了滿頭血。他嚇得趕忙送到了附近的醫館救治,如今人還沒醒呢!

韓縝自然不能放著不管,給府裏稟告了一聲,這次身邊不僅跟著兩個府裏的護衛,永寧侯還派了兩個他身邊的親衛,以後就聽他使喚。

一行人匆匆趕到醫館,韓縝掀簾進去,就見章四娘頭上綁著白布,上面依然有血跡沁出,臉色慘白。

她已然醒了,卻是木木的好像失去了知覺,一動不動地躺著,眼神空洞的望著上方。

韓縝走近,眼裏掛上了悲哀,輕聲道:“章姐姐,不要傷心!”

有些話已經不必問,即使不說韓縝也能猜到威遠將軍府必然做了某種傷害到章四娘的決定,甚至讓這個堅強的女人生無可戀的抉擇了死亡。

這個世道多荒唐啊,如章四娘這樣的女人,在殘暴的山匪手下經受百般的虐待折磨咬牙活下來,卻要死在心心念念的家人手上!

韓縝擦掉她眼角留下來的淚,低聲道:“不值得啊,如果他們不珍惜你的命,那就不要當他們是家人好了!不要把他們看得太重,如果世上沒有人善待你,那你就自己善待自己,不要因為他們就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章四娘沙啞著開口:“你知道嗎?我父親嫌我丟臉,問我為什麽不當時就以死明志,而是茍且偷生;我哥哥定親國子監祭酒的女兒,他怕我的出現會毀了這門親事,不認我這個親妹;我娘說我還活著,會耽誤了家中姐妹的婚嫁,只能當我是死了!”

她娘流著淚,卻往她懷裏塞了些銀錢,就狠心的讓她走。難道她是為了這幾兩銀子回來的嗎?她也知道她的出現會讓家裏難做,她沒有想影響他們的生活,她只是太想念家人了,父親的訓斥,母親的懷抱,記憶裏哥哥的寵愛,還有撒嬌的妹妹!

她只要看一看,聞一聞曾經居住的閣樓前的梅花香,然後她會安靜的離開的!

可是她從不知道他們會是這樣毫不留情地撕下她溫情的懷念,狠狠的往她心上插刀,家人是支撐著她活下去的信念。這一刻,她真是心如死灰,從千山萬水走過,瞬間碾碎如泥,不如歸去!

“你甘心嗎?這一切難道是你的錯嗎,難道是你想被人擄走,想遭遇這一切不幸嗎?”韓縝握住了她的手,輕輕道,“你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道,是世情。不要屈服好嗎?再多的苦難就受過來了,卻要倒在那些口舌之下嗎?”

“可是口舌無情,卻甚於刀劍加深,活著還有何趣!”世間苦,女兒家尤甚,章四娘只覺得活著太累了。

看著章四娘禁閉的雙眼,韓縝卻覺得不甘心,上天待她何其不公平!她擁有智慧,勇氣,善良,憑什麽不能活下去!

韓縝知道她是一時接受不了這打擊,可是她性子裏的堅強柔韌,只要邁過這個坎一定會好起來的。

章四娘的身體到底受了損傷,韓縝派人回府裏找來了青芳,讓她安排著人細心照顧。因著不好移動,只能先暫時留在醫館。

等過了幾天,章四娘身體恢覆了些,韓縝將她帶到了一個地方。

這裏偏僻而荒涼,上面掛著一個牌匾,寫著‘青園’。

裏面匆匆出來一個人,正是葉明,他是韓縝早前最早派出去做事的人,一直負責在京裏做些善事。像是收留無人接收的孤兒,一直放在‘青園’裏養著。

包括其他的善事,只要是韓縝在力所能及範圍之內的,他不吝於出些金錢,而這一直交由葉明負責。

這裏面的孤兒有被父母拋棄的女嬰,有天生有殘疾而被丟棄的,有不會說話,也有斷手斷腳的,在古代大多以出賣勞力為主的社會,他們的生存空間嘆有限了。

他們的人生從出生時就註定了是悲慘的,可能連一天的福都沒有享受過。

韓縝拉著章四娘一一看過去,大多孩子是沒有獨自生存的能力,葉明最多從青藍那裏接些簡單的夥計,基本上可以說是白養著他們。

章四娘麻木的神色微動,她實在是個溫柔心軟的女人。

韓縝在一邊道:“有人說,幸福是對比出來的,比起他們,我們是不是幸福太多了。有健康的身體,可以哭,可以喊,可以吃各種的美味,可是很多人卻連這一點都做不到。”

章四娘沒有說話,韓縝帶著她坐下,看著那些孩子雖然很不幸,卻沒有多少的怨恨。

韓縝開口道:“章姐姐,你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和你一樣的女子,明明不是她們的錯,卻被世道人情逼得沒有活路,承受著不幸?”

章四娘動了下眼珠,啞著聲音道:“你想說什麽?”

韓縝認真的看著她:“你願意去幫助她們嗎?就像是這個‘青園’,我提供金錢地方,甚至人手,章姐姐可以收留那些可憐的女子,與其尋死,還不如活著做些有意義的事,你就證明給他們看,你不僅要活著,還要活的更好!”

章四娘眼中泛起了漣漪,臉上終於有了生氣。韓縝相信不管她最後做出怎麽樣的決定,但是應該不會一心求死了。有時候有些事忙,好過一個人胡思亂想,沒有家人又如何,有緣不限血脈相連,有情何處不是家人呢!

韓縝輕輕嘆了口氣,他能重新活過來,一直認為是老天最大的善意。世界待他以善意,他也願意回報以善意。但是他的回報終究是自私的,在不傷及自己的前提下付出,總是為自己保留餘地。

在此之前他對自己的前程是很模糊的,學文也好,習武也好,都是為了給自己足夠的保障,能夠擁有更多的安全感,在這個世界更好的安身立命。

然而章四娘的事帶給了他更多的思考,他一個人現在的小打小鬧終究是有限的,又能幫助幾個人呢?

他突然期望著自己能站的更高更遠,能夠由上而下的給這個社會帶來一些變革,能夠改變那些陳腐的思想,讓更多如章四娘這樣的人不再受到戕害,也不枉他穿越一場了。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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