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回 陰陽兩別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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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映弦驟聞噩耗如遭雷擊,在奔出書房前不忘看了看放置屋中的銅壺漏刻——最下方的壺蓋上站立的小銅人,手抱箭桿處的標記剛過午初初刻。而就在不久前,晴煙還穿著一身青蔥的衫裙,頭戴水藍珠花,娉婷清秀猶如河邊一株柔柳,怯怯地跟自己說話。她離開時似乎還不舍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然後怎麽就落水了呢?

雲隱苑,浣瓔池。

蔚藍天空下,碧池水波粼粼猶如幻境。晴煙無聲無息地躺在池邊,從頭到腳都濕透了。艾綠色對衿衣衫……艾綠色挑絲鑲邊裙……白布繡花鞋上兩只蝴蝶翩翩欲飛……而發髻間的珠花仍然發著柔和的瑩光。只是晴煙——臉色蒼白,口唇青紫,雙目緊緊閉合著,一動也不動。死了。映弦知道,她已經死了。

映弦後悔之極。

她的腦海裏頓時浮現出晴煙離屋時的那記眼神。惶恐而不舍。不錯,她明顯還有話想對我說。可是我竟然就這麽讓她走掉了。

讓。她。走。掉。了。

公主府所有人此刻都聚集在晴煙周圍,空中彌漫著哀雲慘霧。映弦勉力環視:蕙衣痛哭失聲,馨亭側頭抽泣,蘭裳珠淚漣漣,嚴煦英和李長駿表情沈痛非常。四個太監,剛趕到現場的小寧子和小玄子滿臉悲驚。小桂子不斷地唉聲嘆氣,小尹子則呆若木雞,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再看司徒素。佇立原地,傷痛地盯著晴煙的屍體,目中流露憐憫與淒楚,卻並沒有流淚。是了,自己從未見過二公主流淚。這次也不例外。

不知是誰說的,當死亡突襲、結局無法改變時,抓緊時間探究死因是當務之急。映弦忽然就想起這句話,便埋下無盡的後悔之情,忍著淚水問道:“究竟是怎麽回事?蘭裳,李侍衛說是你先發現的?”目光再次移向蘭裳。這才註意到她與小桂子也是全身盡濕。兩人都還沒來得及換衣服,站在一旁瑟瑟發抖。

蘭裳仍抽泣著無法說話。小桂子便回答道:“剛剛我本來是跟蘭裳一起去浣瓔池邊采芙蓉。喏,我在池塘這邊,她在那邊。結果蘭裳剛開始采,腳一滑就跌入了池中。她不會游水,就在水裏掙紮呼救。我看情況緊急,便跳入水裏去救她。還沒游到她那兒,她就沈下去了。我又潛水去找她。結果發現池底還有另外一個人。”

蘭裳哽咽道:“小桂子先將我救起來,然後說池底還有人,就又紮進水裏。想不到……想不到那人卻是晴煙。”

映弦奇道:“采芙蓉?你們為什麽要采芙蓉?”

小桂子說道:“是為了做‘芙蓉玉豆卷’。花瓣一定要是剛從池邊摘下來的鮮花才行。”

映弦望向池岸,果見紅粉黃白各色芙蓉繞池而綻,波光花影相映成妍。誰能料得,這不問世事的明艷秋花竟會引出一縷剛逝去的香魂。晴煙,是因為你有冤情嗎?

“你找到晴煙的時候,她已經沒氣了?”映弦盯著小桂子的眼睛問道。

“沒救了。在岸上我們使了所有法子,都沒用,唉。你說晴煙好端端的,自己去浣瓔池幹什麽?還這麽粗心大意。她不識水性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小桂子神色極惋痛。

映弦心念一動,問道:“晴煙不識水性,你們都知道嗎?”

小寧子此時已從最初的震驚悲傷中恢覆過來,忙說道:“就在去年,晴煙有一次不小心掉進過浣瓔池裏。當時許多人都在附近。她大聲呼救,我們都聽見了。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雷侍衛將她救起來的。所以公主府的人都知道她不會游水。”

原來如此。映弦點點頭,又問李長駿:“李侍衛,你見到晴煙屍體之前是在哪裏?”

李長駿指了指吟碧坡西坡小杏林,沈聲道:“我跟嚴侍衛還有蕙衣、馨亭姑娘剛才都在吟碧坡上。後來小桂子爬上坡告訴我們晴煙姑娘出事了。我們就一起去了池邊。眼看晴煙姑娘無救,我便去書房找你們。嚴侍衛去通知小寧子和小玄子。”

映弦心想:我離開書房時剛過午初初刻。浣瓔池離吟碧坡西坡並不遠。下坡到浣瓔池也不過片刻功夫。以李侍衛的腳力疾奔到書房,這加起來的時間最多也就一刻多一點。也就是說,小桂子大約是在巳正三刻找到晴煙屍體的。而他又說他和蘭裳是剛到池邊開始采芙蓉,這也意味著這差不多就是晴煙的最晚死亡時間。至於最早……我還記得她離屋時大概是巳初一刻。

映弦又低頭端詳晴煙,忽對司徒素道:“公主,我們這邊說話。”

司徒素與映弦走到一邊。映弦先將生辰慶筵的計劃告知司徒素,又低聲道:“公主,實不相瞞,今早我起床後還跟晴煙說過幾句話。她那時的表現就跟平常很不一樣。所以我懷疑晴煙的落水另有隱情。麻煩你讓大家暫時回避一下,我要看看晴煙身上有沒有其他傷口。另外,也請你允許我盤問府裏其他人員的行蹤。”

司徒素幽幽說道:“他們為了給我慶生,費了這麽大氣力,想不到卻是禍不是福,唉。晴煙落水一事,我也覺得其中有蹊蹺。我暫時不會報官,不過你也註意不要打草驚蛇。”說罷回頭示意讓其他人到遠處待命。

待所有人撤離後,映弦便小心將晴煙衣服解開。仔細查看,晴煙身上並無其他傷痕,而口鼻處卻溢出大量泡沫。揭開眼皮,可見結膜處有出血點,加上嘴唇發紺,這都表明晴煙確實死於溺水,而不是被人殺了之後拋到池裏。

假如她離屋後哪也沒去,直接就去了浣瓔池,然後落水,這大概需要一刻鐘時間。這就意味著,晴煙最早死於巳初二刻。所以,從巳初二刻到巳正三刻,這便是晴煙可能的死亡時間。

她離屋之前明顯有話對我要說,不像是要投水自盡的樣子。而她不識水性,為什麽一個人無緣無故去浣瓔池?既然她曾經落過水,在池邊就一定會格外小心。所以,最大的可能性不外乎是被人蓄意推到水裏。那人只需要借助池邊的假山高樹,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這一動作,不被任何人發現。

映弦將晴煙的衣服整理好,呼喚了一聲,公主府的人再次聚攏,個個表情戚傷。映弦愴然道:“晴煙小小年紀遭此橫禍,我實在是心痛。我也不清楚她究竟是不慎落水而亡,還是有什麽心結,一時想不開,做了傻事。所以想問一下各位,你們最後一次見晴煙是什麽時候?她有沒有什麽奇怪的表現?還有,今天起床後大家都在做什麽?”

小桂子道:“我從辰正二刻起就一直在竈房裏忙。小寧子、小玄子給我打下手。晴煙姑娘買了食材後倒是來了一趟竈房,很快又走了。我沒註意到她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至於我自己,除了去浣瓔池采芙蓉花以外一直沒有離開過竈房。”小寧子和小玄子均點頭表示自己可以證明。而他們倆午前都呆在竈房,哪兒也沒去,互相能夠作證。

“那你是什麽時候離開竈房的?”

小桂子搖頭道:“這我不知道。我去雲隱苑以後,先是在鳳還亭看到蘭裳,就問她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不過除了采芙蓉花以外我可什麽都沒做。”

接下來是蘭裳。只聽她說道:“我一大早就去買水果,回來後回房休息了一陣子,大概是在巳初初刻跟小尹子去了‘鳳還亭’。我們兩個在那兒給公主紮一個花籃。那花都不是真的花,其實是各種顏色的錦緞做的,現在還在亭裏擺著呢。”小尹子連聲附和:“我今天一直沒見到晴煙姑娘,巳初初刻就和蘭裳姑娘去‘鳳還亭’了。”

“鳳還亭”是位於浣瓔池東南邊的一座長亭。從大院到浣瓔池自會經過此亭。而亭子距離浣瓔池也不遠。擡眼一望,就能看到浣瓔池邊的水榭。

映弦問道:“你們為什麽要去鳳還亭紮花籃?”蘭裳答道:“是蕙衣今兒個一大早說他們晚些時候會在吟碧坡奏樂,到時候想讓我們先過去聽聽。我想反正要走這麽遠,不如先去雲隱苑呆著。而鳳還亭風景不錯,就去了那了。”

蕙衣頗不好意思:“後來我倒是忘了去叫她。”

映弦又問蘭裳:“你跟小尹子兩個一直都在亭中,沒有離開過?”

蘭裳卻搖頭道:“後來我發現居然忘了拿銀色的緞子,就讓小尹子回院子拿。至於是什麽時辰,我就不知道了。”

“也就是說,整個過程,只有小尹子離開過鳳還亭一次?”

小尹子面露尷尬:“除了那次以外,我還離開過鳳還亭一次……因為我當時肚子突然不舒服。所以……所以……”

映弦忙問:“你從第一次返回到第二次離開,中間相隔多久?”

小尹子想了想說道:“大概一盞茶功夫吧。”蘭裳表示同意,又道:“小尹子第二次離開大概也有一盞茶功夫。我就在亭裏等他。他回來後跟我說了沒幾句話,小桂子就來了。他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池邊采芙蓉花。我當時坐累了,想走走,所以就跟著去了。沒想到卻因此發現了晴煙的屍體。這也是老天有眼。”

映弦暗嘆一聲,又轉問其他人。

蕙衣戚戚說道:“今天一大早我讓晴煙去買食材。後來我就去了吟碧坡,跟馨亭、嚴侍衛、李侍衛他們擺桌子搬椅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就去你的房裏找你,就是在那兒又見到了晴煙。後來我便回了吟碧坡,可就再也沒見過她了。”

原來,嚴煦英、李長駿、馨亭與蕙衣四個人一直是在吟碧坡西坡的杏林中布置慶筵。幾個人起床後就開始忙活。陸陸續續一齊從院裏搬了許多桌椅、器物、盆景、掛飾過來。將杏林差不多布置完之後,蕙衣估計映弦也該起床了,便去映弦的臥室說明計劃。

蕙衣道:“我返回吟碧坡後,休息了一小會兒,又跟馨亭一起合奏。我彈箏,她彈琵琶。”馨亭則補充道:“這幾首曲子是為了奏給二公主聽的。以前很少練過。所以便想要抓緊時間排練一番。而嚴侍衛、李侍衛也一直在這兒聽我們奏樂,直到小桂子上坡來找我們,才停下來。”

映弦聞言快步走到吟碧坡的小杏林。果然見到林間桌椅擺放停當,精美器物林立,一旁還架箏一張。從放置的方向看,彈箏者是背對浣瓔池,而一棵棵杏樹也說巧不巧擋住了聽者的視線。除非是有意眺望,否則倒很難註意到浣瓔池邊會有人落水。

一池碧水在映弦眼底蕩漾清波,她忽然靈光一閃,叫來蘭裳:“你去浣瓔池邊大聲喊救命。多喊幾次。中間稍微停頓一下。”又讓蕙衣、馨亭準備合奏。

幾人奉命行事。不出所料,如果不奏樂,在杏林中能夠隱約聽到呼救聲。而當箏和琵琶同時響起,嘈嘈切切之下,這呼救聲自然就被蓋住了。

映弦心跳加快,又問馨亭:“你們奏樂一共奏了多長時間?”

“《百鳥朝鳳》、《景春》各彈了兩遍,《尋芳》彈了一遍。”

這三首合奏曲映弦恰好都聽過。這五遍下來怎麽也得兩刻多鐘時間。也就是說,大概在巳正一刻前馨亭與蕙衣就開始奏樂了。

她見嚴煦英一直沒說話,便轉身問道:“你們三人布置完以後都一直呆在吟碧坡嗎?誰也沒離開過?”

嚴煦英回答道:“映弦姑娘,我們都在吟碧坡。後來就是聽馨亭與蕙衣姑娘彈奏好曲子。”李長駿嘆道:“聽兩位姑娘奏樂,越發覺得姑娘是雅人,我是個粗人。老實說,聽得我迷迷糊糊的。不過好歹聽完了。”

馨亭“嗯”了一聲,確定地說道:“事情就是這樣。我們三個一直都在吟碧坡。”

話,問完了。映弦閉上眼,將所有人的回答在腦海裏好好整理了一遍,一時竟有一股興奮和緊張交加的感覺奇襲而至。此刻,秋日陽光溫煦地灑遍全身。眾弦俱寂。在這雜亂的言辭中,她是否可以飛越迷霧,找出晴煙落水的真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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