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回 一語遣三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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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桶冷水如白瀑般“嘩嘩”地從頭頂潑下,將佟齊從裏到外澆了個透心涼。悔懼交加中,欲.火已奄奄待熄。夕陽直墜,一切仿似突然結束。佟齊蜷縮在亂葉糾草中,渾身戰栗地望著司徒曦,渾身戰栗著。瞥見他平日笑意溶溶的雙眼此刻射出兩道冽厲又不可置信的目光,一團絕望的烏雲已罩上心間。

紅衣侍女披上了送來的新衫,將身軀裹得嚴嚴實實,臉上仍是珠淚盈盈。蹣跚走到司徒曦面前,抽泣著將這番突襲報畢,末了哭聲道:“奴婢無罪,殿下明察。”司徒曦輕撫她的長發,將蓬亂的烏絲一一理順,扶正簪在發間的銀白珠花,柔聲道:“雯兒,你受驚了。先回屋裏去。我一定會給你個交代。”說罷一使眼色,便有兩個侍女攙扶著雯兒離開。

司徒曦扭頭朝向瑟縮一角的佟齊,怒意又起:“佟齊,你吃錯什麽藥了?居然敢在我府裏亂來?眾目睽睽下欺負一個弱女子,你還有沒有點羞恥之心!”

佟齊哆嗦著嘴唇,顫聲道:“殿下恕罪……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剛才實在是一時克制不住……”

“一時克制不住?你多大個人了?我看你是得意過頭,沒把這信王府放在眼裏吧!”颯颯清風吹過,身旁數叢碧葉淩風曼晃,像是齊刷刷地點頭表示讚同。

一旁的梓安發話道:“佟大人啊,最近老聽你說想找個姑娘解悶兒。說實話,玫香院什麽樣的姑娘沒有,你怎麽能夠在殿下府內……唉,打嘴,這事我都不敢再提。要是傳出去了,你讓殿下的臉往哪兒擱?”一雙桃花眼撲閃撲閃的,不同於以往的逢迎趨媚,此刻流出的盡是責疚之意。

佟齊磕頭如搗蒜:“殿下,是小的聽說,殿下打算、打算將紅珊許給小的。所以小的剛才糊塗了,以為那姑娘便是紅珊。”

司徒曦冷哼道:“一派胡言,我什麽時候有過這樣的打算?我怎麽不知道?”

佟齊一窒,結巴道:“是梓梓梓安大人告告告訴小的。”

司徒曦轉視梓安,懷疑地問道:“你這麽說過?”

梓安跺腳道:“殿下,這分明是佟齊存心誣蔑,想要為自己開脫,我何時何地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奴才對天發誓,斷無此事。再說,就算殿下決定許他個女子,難道他就能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胡作非為嗎?”

梓安聲音漸漸拔高,佟齊的心卻一點點沈了下去。聯想起適才對飲的場景以及自己喝完酒後奇怪的反應,腦袋“轟”的一聲,如夢初醒,急道:“稟殿下,剛才我一直和梓安在‘揚意亭’中喝酒。我,我喝完了他的酒,才會……才會……”一頓,咬牙切齒地道:“殿下,我懷疑梓安在酒裏放了些下三濫的藥。還請殿下明察。”擡眼怒視梓安,雙目噴火,恨不得沖上去給梓安一頓暴捶。

司徒曦聞言甚是詫異,當即指示身邊一個侍女去揚意亭查探。不多時,那侍女將一個酒壺和兩個酒杯取回,呈到司徒曦前。佟齊一看,差點沒氣暈過去。

本是細薄晶瑩、白裏泛青的影青壺杯,卻被人換成了山水人物紋的青花瓷。瓷壺上描著個蓑衣漁翁,側坐江邊獨釣江雪,微拱的背部弧線便像是誇張撇起的嘴角,飽含著嘲意。佟齊立時醒悟:自己離開揚意亭後,酒壺酒杯就被梓安暗中收買的下人掉包了。

梓安接過酒具,疑聲道:“佟大人說的是這壺酒?這可是我花高價購得的‘玉瑞春’,好意給你享用,你卻不識好歹,真是暴殄天物了。可惜、可惜。”說罷便從壺中倒出一杯芳香醉人的液體,仰脖而盡。

司徒曦面朝佟齊道:“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眼看人證、物證泡湯,此事已無可挽回。冷汗順額而下。佟齊強作鎮定,忽然昂頭道:“殿下,今天的事兒我認栽了,甘願受罰。但還有一事,我卻不可不提。”

“什麽事?”

佟齊直視梓安,見他臉龐隱隱蘊有得色,心底冷笑一聲,說道:“據小人所知,梓安大人平時手腳可不太幹凈。不是渾水摸魚,就是順手牽羊。咱們信王府裏丟過多少東西,我看要是去梓安大人的臥室裏搜一搜,呵呵,多半就可物歸原主了。”

梓安神色大變,正要說什麽,佟齊卻又搶道:“咱就不說那日投壺比賽,梓安私藏殿下的賞金一事了。那都是小意思。殿下若是仔細一查,看看府裏的玄影珠、白玉浮屠是否還在原處。”

佟齊說到的這兩件東西,都是下面官員獻給司徒曦的壽禮。平時鎖在專門的箱子裏,入庫收藏。司徒曦一貫輕財好施,沒個特別事也不會去管。那梓安不知想了什麽法子,居然潛入內庫從琳瑯滿目的珍寶中盜得此二物。包好後藏於臥室隱秘處,只在夜闌更深之時偷偷拿出來把玩。不料還沒來得及脫手,便被伺意窺察的佟齊將此事探了個一清二楚。

這下輪到梓安慌了神,張皇說道:“殿下,你可千萬別相信佟齊說的。小人怎敢私盜王寶。這弄不好可是掉腦袋的事。佟齊他強.暴侍女不成,為了轉移視線,才往我身上潑臟水。殿下可別中了他的道啊。他說的什麽玄影珠、白玉浮屠的,小人聞所未聞。真要是丟了,我看多半也是被佟齊給賣掉了。否則,他怎麽會知道小人藏有這樣的東西?”

慌亂之中,最後兩句已然說得前言不搭後語,破綻畢露。司徒曦聽在耳裏,覺得好像是有點什麽地方不對勁兒。正躊躇間,下意識地一擡頭,卻見前方紀淩荒的身影如一縷幽魂飄過。司徒曦連忙叫了過來,三言兩語把情況說完,問道:“你覺得此事該如何決斷?”

紀淩荒走到梓安身前,臉上掛著一副“別怕,兄弟來了”的表情,毅然道:“我相信梓安大人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梓安松了一口氣,向紀淩荒投去感激的一瞥。紀淩荒轉身又走到佟齊身前,背對著司徒曦與梓安向其眨了眨眼睛。佟齊心想:這是紀兄弟在暗示我什麽麽?

紀淩荒大聲說道:“佟大人,你今日做出這等令人不齒之事,本已難以饒恕,卻還要栽贓梓安大人。無憑無據,信口開河,說他在府內盜寶,實在是太過分了。”

梓安聽到紀淩荒為自己辯護,安心了許多,伸手偷偷摸了一把額上冷汗,然而接下來卻越聽越不對勁:“信王府本是尊貴清潔之地,殿下英明,怎能容你等弄臣搖唇鼓舌、搬弄是非?今日若不還梓安大人一個清白,他日傳到別人耳裏,定會說殿下故意包庇、梓安別有用心。好,我今天就依了你的心意,好生將梓安大人的臥室搜一搜,以免日後落下口實,有損殿下清譽。”

佟齊聽得心裏大樂,臉上仍配合著顯出惶恐之色。紀淩荒轉頭又對司徒曦道:“殿下,淩荒所言可對?”司徒曦頷首道:“就照你說的吧。”

這邊梓安已懵了,張著嘴,嗓子喑啞著說不出話來。紀淩荒一拍梓安的肩頭,點頭沈聲道:“梓安大人,我相信你。”說罷招呼府內其他侍衛,一齊湧進了梓安的臥室,翻箱倒櫃開始找東西,陣仗驚動了四周。剛回府的江九兒聽到動靜,疾步走到花園,眼見此情此景,疑惑地問司徒曦道:“殿下,發生了什麽事?”司徒曦不滿地問:“你去哪裏了?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江九兒躬身答道:“小人在外看望老友,所以回來得晚了,還請殿下原諒。”目光巡視落水狗似的佟齊和呆若木雞的梓安,驚疑不定地說道:“你們……?”卻聽司徒曦哼了一聲,幾人都不答話。

一盞茶功夫,紀淩荒已捧著個不起眼的黒木匣子回到花園。司徒曦接過,打開匣蓋,掃了一眼,即刻憤怒地合上,叱問梓安:“梓安,你還有什麽話說?”

梓安雙腿一軟,撲通跪地:“殿、殿下……這是被人栽贓的啊。小人冤枉啊。”哭天抹淚地叫起冤來。

紀淩荒見江九兒也來到了花園,心一跳,拳頭暗暗握緊。仍像往常那樣跟他打了一聲招呼,回頭問梓安道:“你說你被人栽贓?難道又是佟大人栽贓你?梓安大人,你可要想清楚。如果沒有證據,便算是你有心汙蔑,這可是罪加一等了。”忽又眨眨眼道:“嫁禍你的會不會另有其人?如果是這樣,他的罪名也是不輕啊。”

梓安聞言擡頭看著江九兒,越看越覺得他是在幸災樂禍,不由又羞又惱,索性渾了,只盼把江九兒卷入,將事情弄得越亂越好。便說道:“小人從未入庫盜寶,打死也想不通屋裏怎麽會有這兩樣東西。至於是誰栽贓,小人……不敢確定。不過據我所知……江大人向來行為不軌,可能是他做的也說不定。”

司徒曦未料梓安會把矛頭指向江九兒,微微一驚。江九兒上前幾步,揪住梓安衣領,怒道:“你在胡言亂語什麽?我何時栽贓過你?你自己手腳不幹凈,還要打我一釘耙?也不想想是誰把你弄進信王府的?”

梓安昂然與江九兒對視,嗤笑了一聲:“江大人,江道長!你背地裏做過什麽事,真要我一件件說出來嘛?”

江九兒聲色俱厲:“你知道個什麽就給我說!別他媽故弄玄虛。”

梓安瞟了一眼佟齊,兩人似乎於此刻又達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再看看司徒曦和紀淩荒:一個表情覆雜,像是在等著看戲,一個卻是極力地鼓勵。便直了直脊背,挺起胸膛,說道:“我要說的第一件事,是這個月初你去千金坊輸得慘不忍睹,欠了一屁股債。回來後就將殿下冬日裏戴的頂珠雪貂帽拿到當鋪給當了,此事有還是沒有?”

一語既出,江九兒與司徒曦皆臉色一變。

“這第二件事麽……四喜街的小蕓姑娘,好端端一個閨女,上個月卻要上吊尋死。人倒沒死成,最後家裏還多了一筆錢。這又是為什麽?”

江九兒愕然望著梓安,覺得自己仿佛正在墜入一個荒唐而可怕的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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