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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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用盡了所有的演技讓自己看起來和醉酒後熟睡沒什麽分別,他趴在許博衍寬闊又溫暖的背上,呼吸間全是熟悉的氣息,對方身上帶著草木香的柔順劑味道讓他躁動著的心慢慢靜了下來。

他不得不承認,待在許博衍身邊會讓他有種安穩又踏實的感覺,但實際上這種感覺還和家人帶給他的意義有些不同,除了互相陪伴與依賴之外,自己對許博衍還多了些無法言明的獨占欲,這是他最近才發現的,尤其是在他突然意識到對他的感情之後,一想到對方將來有一天會娶妻生子,陸承就會覺得胸悶到無法呼吸。

陸承至今還記得第一次看到許博衍時的情景,他從小幾乎是在爺爺身邊長大的,暑假寒假雙休日幾乎都會到爺爺家住,附近有很多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孩子,老舊的住宅樓前面還有個小公園,距離爺爺家的陽臺只隔了一條馬路,陸承假期裏的全部時間就是抱著球跑出去,和周圍的孩子們一直玩到天黑。

每當到了吃晚飯的時候,陸承的爺爺就會趴在陽臺上喊他回家,有一天,他聽到爺爺叫他的時候,無意間把視線停留在爺爺家隔壁的窗戶,那時候陸承還沒有想到,就是這個無意識的舉動,改變了兩個人的生活。

陸承看到了一抹小小的身影站在窗臺旁邊,距離太遠他看不真切,只能辨認出對方也是個小孩子。

而就在他一個楞神的功夫,那孩子已經飛快地消失在窗口,陸承好奇地墊著腳張望,卻只剩下微微擺動的窗簾。

他回去吃晚飯的時候聽爺爺說隔壁新搬來一戶人家。

一個女人帶這個小男孩,似乎是單親家庭。陸承自幼喪母,他的爺爺總是格外關心自己兒子的再婚問題,甚至還動過撮合蘇淩和陸先的念頭,不過很顯然隔壁全天緊閉著大門,根本沒有機會。

那時候陸承是附近有名的孩子王,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對待好奇的實物有著超乎常人的執著,他知道新鄰居家有一個小男孩後,第二天特意去隔壁邀請對方和他一起出去玩。

只可惜陸承敲了半天門,都不見裏面有動靜。

而當時他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就篤定了裏面會有人在,不知道過了多久,甚至手都敲麻了,那個小男孩才墊著腳從防盜窗裏探出半張臉。

陸承的手還來不及收回來,他呆呆地看著對方,只一眼就被這個五官精致到像瓷娃娃的一樣的男孩驚艷到了。

他的周圍不乏很多長得好看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但如果硬要拉出了和許博衍作比較,全部加在一起都沒有勝算。

“要出去玩麽?”陸承不記得自己的原話是怎麽說的,只是表達了邀請的意願,但是對方卻搖了搖頭,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為什麽會覺得男孩像瓷娃娃,因為那張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臉上,從看到他開始就沒做出任何表情,冰冷淡漠,哪怕自己就站在他家門外,都似乎與他無關。

男孩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僅僅是平靜地看著他,甚至沒有對於這個陌生人的好奇,或許他根本不像回應的,只不過陸承太吵,才不得不出來讓他停止這場毫無意義的舉動。

陸承頓時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心尖處輕輕紮了一下,不疼,卻酸澀得厲害。

像許博衍這樣的年紀,應該沒心沒肺,開心了就笑,不高興就哭,而不是把自己活成一個精致的傀儡。

從那個時候開始,陸承就有了小小的執念,想要看到男孩生動的表情,想要撕破對方不符合年齡的那份沈穩。

他搬著小板凳每天坐在許博衍家門口給他講搜集來的冷笑話,許博衍就靠在門後面聽著,哪怕陸承自己沒抗住笑得前仰後合,他依舊沒有從鐵門裏面聽到許博衍發出半點動靜。

後來陸承給他講學校裏有趣的事,體育老師和他們班主任之間的緋聞,前座脾氣不好的小姑娘,以及每次都要和他們搶籃球場的惡劣學長,可是許博衍太安靜了,有時候讓他有種自己是對空氣說話的錯覺,這讓一向都是別人圍著他轉的陸承深刻地體會到了挫敗感,但他依舊堅持著,每天過來找他,又過了一個月,許博衍開始對他的話有了反應,偶爾還會簡短地跟他說上幾句話。

和說話不超過五個字的人相比,陸承簡直是個話癆。

他不明白為什麽對方每天都要被關在家裏,為什麽和他年紀差不多卻不去上學,又或者明明是鄰居,卻從來沒有見過許博衍那個早出晚歸的母親,但是陸承知道,許博衍不開心,哪怕是他到現在都從未曾對自己流露出任何情緒。

和對方相處時間久了,陸承察覺到了許博衍對他自由自在的羨慕,於是都沒經過仔細思考,撿了根鐵絲撬開了他家的鎖,在對方驚訝的目光中拉著他跑了出去,那還是陸承第一次從他的臉上看到其他情緒。他帶著許博衍在外面逛了一個下午,從小公園逛到冷飲店又去了游戲機房,那人雖然表面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實際對陸承帶他去的每個地方都十分好奇。

陸承當時的想法很簡單,趁著許博衍的母親沒回來之前再把他送回去,可惜偏巧蘇淩就破天荒地早回來了一次。

之後那個歇斯底裏的女人把他們家鬧得天翻地覆,氣得陸先差點打折他的腿,陸承跪在地上,承受著大人們的怒火,可是他分明在蘇淩的身後,看到許博衍悄悄探出頭來,陸承忍著鉆心般的疼痛,齜牙咧嘴地對他眨了眨眼睛,然後他看到許博衍的雙眸迅速結起一層水霧,對他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當時陸承自責得要命,他想看許博衍對他笑,卻不是用這種讓他難受千百倍的方式。

直到許名章的葬禮過後,許博衍在墓園和他說了那番話,陸承才真正明白為什麽他只是帶著對方出去玩了一個下午,蘇淩就會有那麽大的反應,也明白了為什麽蘇淩要把許博衍關起來,自己也從來不和鄰居接觸。

在沒遇到他之前,他們就是一直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許博衍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樣,甚至還要忍受喜怒無常的母親。這讓陸承更加心疼從小就沒有從雙親那裏得到過半分關愛的人。

蘇淩來鬧過之後,陸承在床上躺了兩天才能下地,他聽說許博衍要搬走了,那個瘋女人猶如驚弓之鳥一般在到處找房子,恨不得馬上就遠離企圖拐走他兒子的罪魁禍首,隔壁連防盜窗都封死了,陸承站在門口又把手縮了回來,最後只能在他爺爺狐疑的目光下謊稱自己要出去走走。

如果不是他的一時沖動,或許以後還可以每天和許博衍隔著鐵門說說話,陸承生平第一次品嘗到後悔的滋味,然而卻沒想到蘇淩突然出了意外。

之後聲稱無家可歸的許博衍就在他家住下了,這一住就是八年,直到高考最後一科交卷之後,約定好來接他的人並沒有出現在校門口,陸承回到家才在陸先口中得知許博衍被父親接走了。

原來他還有家人,但卻選在留在自己身邊。

這一別,幾乎又是一個八年。

陸承一開始並沒有多難過,因為他相信許博衍會和他聯系的,等他和父親回家安頓下來就會跟他聯系,可惜他等了很久,手機號碼也不敢換,還一時沖動地跑去了許博衍的家鄉,最終也沒有得到關於他的任何消息。

或許許博衍消失得太久了,陸承不怪他不辭而別,甚至不怪他離開這麽久都不和自己聯系,但卻阻止不了自己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總能想起那個曾經和自己形影不離的人。

那段時間他經常失眠,偶爾還會懷疑一切都是他的幻覺,他的生活中從來沒有一個許博衍,從來沒存在過。

後來他又嘗試著做了許多事,參加了學生會,加入社團,大學生活每天把自己忙成陀螺一樣,這樣他就沒有時間再去想念一個人,他盡力地把這段回憶藏好,甚至刻意放任自己遺忘關於許博衍的一切,實際上他真的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但當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再次出現在他面前時,陸承才發現原來曾經相處的所有畫面,都牢牢地刻在腦海裏,隨著許博衍的歸來,越發清晰。

樓梯間的聲控燈亮了又滅,周圍寂靜到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陸承滿足地翹起嘴角,搭在許博衍肩上的手臂無意間又收緊了些。

還好你回來了。

還會我沒有忘記你。

許博衍盡量讓自己的步伐穩一點,生怕吵醒了陸承,小心翼翼的姿態仿佛背上背著的就是全世界。

他花了八年的時間才重新走回陸承身邊,當初沒有能力反抗許名章,甚至不能和陸承告別就被直接送去國外,然而再難熬的日子只要一想到那人,馬上就有了無限的動力。

現在自己終於有資格光明正大地和陸承站在一起,能夠保護他為他掃去一切障礙。

“承哥,上一次我也是這麽背著你回來的。”

許博衍輕聲說著,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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