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命主談玄

關燈
李紅塵沒有用言語回答, 而將幾枚染血的玉牌扔在桌上。

裴昭認出那些牌子屬於幾位羅浮殿劍客, 他們是他親密的朋友與忠誠的戰友。

天人師決意消除裴昭在慈航的影響力, 將羅浮殿尊的“黨羽”派往最為艱難的戰局,借由苦海之手一一剪出。

眾生主自然不會顧惜敵人的性命, 殺死再多的江輕雪門徒也消抹不去他的痛苦、憎恨與憤怒。

若為避世隱士,尚可恥論爭與殺,但他們皆為紅塵中人,亂世浮沈, 有何資格不談爭殺?

不爭,不殺?不爭不殺的下場, 不就是裴昭今日這般麽?

裴昭顫抖著伸手,想要撫摸那些玉牌, 但血跡仿佛火焰一般, 燙得他無法緊握。

這位昔日的英豪,痛苦地垂下了頭。

但他沒有落淚,而是大笑,敞亮地大笑, 仿佛他這天下最愛笑的人,看見了天下可笑的事。

“嘭”的一聲, 將玉墜從脖頸上扯下, 擲在桌上。

“我知道江輕雪的心思。”

“他放任‘紅塵餘孽’建立苦海,坐視眾生主誕生, 是希望將你變作同他一樣人。”

“而你,也快要成為他想要的那個樣子。”

裴昭輕輕一嘆:“所以, 菩提心,我不能給你。”

“我已把它藏起來,由得你去找,也由得我那師尊天南地北地找去。”

李紅塵挽袖掌壇,將他喝空的酒碗斟滿,神情平靜:“你這樣做,有何意義?”

“分散我的精力,拖延時間,以待後手?或是以菩提心藏匿處為籌碼,從江輕雪手中求命?”

裴昭豪邁地一口幹盡,洩憤似的捶了幾拳桌子,聽見桌椅的哀鳴,傷心地搖了搖頭。

“總用卑劣與惡意揣摩他人,你人生還能剩得幾分樂趣?”

“這只是我最後一次賭博,我把菩提心藏在一個很美好的地方。”

梵慧魔羅隨口問:“藏在桃花源,蓬萊島?”

裴昭也隨口笑答:“又或者陽春白雪裏,清風明月中。”

然後,他的神情驀然變得柔軟,還有一絲牽念的不舍。

“若你能找到它,就說明你與江輕雪永遠非是同路人。”

梵慧魔羅執起酒盞,與人一碰:“你很可能輸得一敗塗地。”

裴昭又大笑起來:“這你就不懂了,我開的賭盤,我自然是莊家,輸贏通吃。”

人已很醉,幾番想要站起,卻只是虛軟地扶按桌面,搖搖晃晃地端起酒盞。

“佛說因果,道講輪回,解鈴終須系鈴人,一切紛亂自紅塵開局,也要由紅塵收官。”

“我怕是看不到結局便要上路了,眾生主,且為我踐行吧。”

梵慧魔羅講完舊事,輕聲重覆那一句話。

“佛說因果,道講輪回,解鈴終須系鈴人,一切紛亂自紅塵開局,也要由紅塵收官。”

手指輕叩樹幹,幹枯的桃樹仿佛經春雨澆灌,綠芽新發,蓓蕾萌蘗,千枝萬枝灼灼而綻,落紅紛紛,仿佛自己撐傘離去後降下的一場風雪,將醉臥酒肆的身影掩埋在茫茫一白中。

梵慧魔羅轉身,目光落在裴戎身上。

“你在我苦海長成,我對你的身體了如指掌,菩提心不在你身。”

然後他轉目於穆洛,穆洛頓時緊張起來,仿佛在接受官府宣判似的,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孰料,禦眾師同樣否定:“也不在你身上。”

“不過,既然裴昭將他的玉墜給我,柳疏風給將楊情的玉墜與這副畫卷留了下來,說明這些都是菩提心線索的一部分。”

裴戎被陳年往事砸得頭暈。

事情千頭萬緒,但他不能混亂,需得分清輕重緩急。

“菩提心的事情以後再說,如今要緊的還是明尊聖火。”

他看向禦眾師:“我不明白,你一直表現得從容不迫。”

“難道你另有籌謀?”

梵慧魔羅微微一笑:“我一直在等一個人,算算時間,他應該……”

忽然擡頭望向門扉:“到了。”

這時,院落外響起一陣急促腳步,阿爾罕推開門扉。

甫一進入,便撞上三人凝聚的目光,不由微微一怔,疑惑地撓了撓頭發:“怎麽了?”

穆洛瞪起眼睛,不客氣道:“這話該我們問你吧。”

阿爾罕這才回神,笑道:“有人來投。”

裴戎問:“誰?”

阿爾罕咧嘴,大笑:“走,一起去城門口看看,我與裴刺主的老熟人。”

秣馬城是西流沙濱的唯一大城,在五十裏外,也建有幾處小鎮,作為商旅歇息及物資中轉之所。

其中,有一鎮名為“黃葉集”。

尹劍心倚窗落座,與一雪衣人面向而對。

在無極殿弟子端上菜肴後,尹劍心對雪衣人說道:“你一路舟車勞頓,用膳過後好好歇息,正事明日再談。”

“大漠條件有限,飯食只有這些,且委屈你了。”

雪衣人拉開兜帽,露出一張消瘦清臒的面孔。看著對方面前的清湯素菜,又看著自己這方的雞鴨魚和一份八寶什錦飯。

陸念慈拾碗執箸,笑吟吟道:“有師兄親手做的什錦飯,足矣。”

尹劍心沒說什麽,神色平靜地喝了一碗菜湯。

陸念慈細細嚼過一片鴨脯,聞見尹劍心身上掩蓋不住的藥味,放下碗筷,擡手去摸對方的手腕。

但被人眼疾手快地避開,手指搭在冰涼的桌面上,輕輕一嘆:“師兄與梵慧魔羅一戰,傷情不淺,何必諱疾忌醫。”

尹劍心道:“有慈航最好的藥師給我整治過,該用的藥也已用過,餘下的,只是慢慢調養罷了,用不著你操心。”

說罷,夾起一筷子菜放在陸念慈碗中。

“倒是你,半月不見,眼睛、臉頰都摳了,竟比我這個傷患更像是傷患。”

陸念慈卻將碗碟掃至一旁,笑道:“你是明白我的,若掃塵局未到勝負分時,我是無論如何也靜不下心來,好生歇上一歇。”

然後,他手掌攤開,雲氣凝聚,現出一副棋枰與一盒棋子。

陸念慈揭開棋盒,頓時滄古磅礴的氣息流露。

在黃葉集中生活的百姓,驀然有一種五識失感,天地皆黯的感覺。然而這異相只發生於一瞬之間,待他們回神,周邊沒有任何古怪,仿佛只是自己的一場錯覺。

尹劍心目光落在棋盒中,光華璀璨,仿佛盛滿星河:“這就是玄都大陣?”

“陰陣而已。”籌謀數年,嘔心瀝血,掃塵局已終於迎來收網之時,縱使陸念慈城府之深,也不免如飲烈酒,心情激蕩。

兩指拈起棋子,置於棋枰,發出悠然一聲輕響,擡手相邀。

“師兄與我手談一局?”

尹劍心看著他默不吭聲,陸念慈疑問:“怎麽了?”

他放下空碗,輕輕一嘆:“哪一次不是我推枰認輸,明知結果,你卻總和我下,有什麽意思?”

口裏雖如此說,還是挽袖拈起棋子,與人博戲。

尹劍心問:“玄都大陣的陰陽兩座副陣,皆需道器作為陣眼。陽陣的陣眼是胎藏佛蓮,那這陰陣的陣眼,你如何打算?”

陸念慈在掛左上小目,吃掉六子後,凝視棋局,窗外寒風卷葉,呼嘯一陣緊似一陣。

“明尊聖火。”無色的唇瓣吐出一詞。

將拔起的棋子丟入棋盤,冰冷笑道:“點燃聖火的鑰匙,已有一人替我送入梵慧魔羅手中。”

隨著一子落於天元,窗外風聲大作,掃過蒼茫百裏,葉亂千秋。

寒風將黃葉集中的黃葉送入蒼穹,乘著天風,一路漫卷至秣馬城門口。

那葉兒仿佛蝴蝶一般,飄搖於裴戎身前,擦著他發簪的鷹翎回旋而落。

這時,裴戎的手臂搭在一名書生肩頭,對方緊緊攬了一臂,仿佛一對無法拆分的密友。

談玄一面“嗳嗳”的叫著,一面輕輕拍打裴戎後背。

“玄是斯文人,咱們斯文點兒見禮。”

“意思意思就行了,你再抱下去,玄的小命可真的要‘懸’了,”

他在人耳邊壓低聲音,戲謔道:“禦眾師可站在身後,看著哩。”

裴刺主將人松開,退後一步。

心緒平靜後,理智回籠,用一種鋒銳審視的目光看著談玄:“你來這裏做什麽?”

他的意思很明顯,你作為雙面間諜,是陸念慈給你委派了新的任務?

裝聾作傻可是談玄的強項,仿佛沒有讀出友人的暗示,雙手抄在袖裏,笑瞇瞇道:“你獨自一人留在殺手與瘋子窩裏,玄怎能放心,可不來瞧瞧你麽?”

然後,抖了抖袖子,鄭重神色,向梵慧魔羅拱手作揖。

“玄身懷機密,可否尋個僻靜的地方,咱們坐下說話?”

半刻鐘後,三人坐在離城門不遠的一座茶樓上。

樓中只有梵慧魔羅、裴戎與談玄三人。

摒退殺手,命他們把手茶樓各處。而穆洛這個外人已自覺走開,跟著阿爾罕去巡視防務。

禦眾師率先落座,接著是談玄,裴戎忖度片刻,坐在兩人之間。

梵慧魔羅揭開倒扣的茶盞,用滾水涮了一涮,然後給自己、裴戎與談玄各自斟了一杯。

裴戎沈默接過,談玄有點受寵若驚。

然後裴戎看著談玄,談玄看著梵慧魔羅,梵慧魔羅看著茶。

三人莫名其妙陷入沈默。

裴戎皺起眉頭:“談玄,你的機密呢?”

談玄身子晃了晃,沒有立時回答裴戎,而用一種難以言喻……近乎懇求的目光看著禦眾師。

梵慧魔羅只撐著下頜,看著茶,仿佛裏面開出了一朵花。

“禦眾師,能否……”談玄期期艾艾。

梵慧魔羅仿佛知道對方要說什麽,撥弄著茶水中的浮沫:“這裏無人需要回避,你直說便是。”

談玄頓時苦了臉,一陣長籲短嘆:“可是,玄有預感,待會兒必然會挨一頓暴揍。”

“可嘆玄很嬌體弱,怕是扛不住呀。”

梵慧魔羅目光轉向裴戎,露出一抹迷人淺笑。

“裴刺主刻意坐在你我二人之間,不就是為以防不測,出手庇護於你麽?”

“有裴刺主在,崇光公子有何可懼?”

二人沒頭沒尾的對話,聽得裴戎莫名其妙,疑竇叢生。

來不及細想,便見談玄收起苦色,起身離開桌案。

輕率散漫消失不見,直腰昂首,氣韻清正。倒退三步,雙手交疊,向凝雅端坐的男人行以大禮,三叩三拜。

第一拜,“璇璣雲閣弟子談玄,拜見苦海禦眾師。”

第二拜,“紫薇相師傳人談玄,叩拜祖師慈航道君。”

第三拜,“苦海七部命部之主談玄,參見尊上,眾生主!”

再擡首時,目中一派肅穆 :“玄不負使命,將點燃明尊聖火的柴薪,從慈航道場手裏取回。”

哢嚓,寂靜茶樓驀然一聲脆響,裴戎一臉鐵青,把手裏的茶杯捏成粉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