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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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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破城

越是靠近秣馬城, 越能感受到城池的雄壯。高大的城墻猶如山壁竦峙, 鐵灰色的城門似龍門斷石。大漠的風聲從城樓自上卷下, 仿佛一個巨人在向他的敵人兇狠咆哮。

拿督先王在建造秣馬城時魄力十足,西流沙濱地底埋藏了大量精鐵, 他便命人取數千斤來鑄造兩扇城門,非萬鈞力不能開閉,因而有了“鐵翁城”的美名。

城門太重不能以人力開合,因而秣馬城自有一套開關門的規矩。開門時, 要用到攻城用的撞錘。而閉門時,則效仿吊橋——城門兩角牽以鎖鏈, 在城樓中腔設有“回門室”,將絞盤置於此間, 由拿督士兵驅使奴隸推動絞盤回收鐵索拉動鐵門。

耶屠見關不攏城門, 瞬間明白是回門室出了問題。

若是城門大開,他們便失去據城而守的優勢。直接短兵相接,他不認為己方能幹得過專行殺人行當的苦海。

大吼著招來一名小當戶,令他親領一千五百人前去奪回城門的控制。

城樓中腔響起綿密腳步, 小當戶踹開門板,進入回門室, 卻見裏面空無一人。他喝令眾人仔細檢查各處, 並安排其他人接手絞盤。

拿督士兵扭住扳手用力,絞盤一動不動, 又狠狠踹了幾腳,依舊紋絲不動。俯身檢查, 發現軸心盡損,且根本沒有修覆的餘地。

“小當戶,絞盤已毀,這可如何是好?”

小當戶一聽,頓時背後析出一層冷汗,揪住身邊副官的衣襟,往門邊推去:“快將此事稟告烏藉都尉。”

“其他人,給我仔細檢查,必要找出賊人行蹤。”

有拿督士兵將頭探出窗口,左右探看。

躲在窗戶正下方的胖管事下巴抖了抖,汗珠在他額間一點一點滲出。

此刻,他被密密麻麻的小刀刺破衣衫,釘於外墻中央,上不見頂,下不著地。腳底遙遠的地面令他頭暈目眩,耳邊不時響起衣帛崩裂的輕響。隨他而來的十幾個護衛,也是一般境遇。

胖管事將耳貼於墻磚,聽見回門室裏的腳步聲漸漸消失,長舒一口氣。

扭頭向身側看去,有二十多名美貌女子,如蝙蝠一般貼在墻上。

若有人能攀至這般高處,會驚訝地發現這部分墻體被插入許多刀片,刀身窄小,且面被塗黑,像是磚上的斑點,毫不起眼。

而那些輕盈若燕的女子便以刀片為階,倚在墻上,有的磕著瓜子,有的在裸臂上纏紗。

胖管事不喜歡女人,哪怕是個天仙兒一般的女人。

這並非是他身體有疾,或有龍陽之癖。而是認為女人無論妍醜,都跟他家裏的黃臉婆似的嘰嘰喳喳,吵得人腦仁疼。

然而此時,他竟真心感念起女人話多的本性。伸長耳朵,努力探聽她們的閑聊,依稀聽到在抱怨大漠烈日的毒辣與對海島濕潤水汽的思念。再結合當前形勢,很快猜出這群女人來自苦海。

秣馬城是一個缺不了女人的地方。

因為這裏駐紮有人數眾多的士兵、商人、礦奴、鐵匠與鑄師……哪一個不是男人當道的行當?

士兵們需要女支女的柔荑慰藉,商人們需要美姬的歌舞饗客,鑄師也需要女人調節他們埋頭在火焰與礦石間的乏味生活……世間講究陰陽平衡,男人多的地方陽氣過盛,自然需要水做的女人來滅火。

因而在這裏,女人是珍貴的寶物。以苦海美女蛇的手段,想要將這座城池滲透成篩子,並非一件難事。

註意到胖管事的打量,一名嬌小的欲奴將一把瓜子瓤塞進同樣嬌小的嘴裏,拍了拍手。足趾點著刀片,幾個跳躍,落到胖管事身邊。

她溫柔地摸著白胖的面頰,親切道:“這位大人,您是大雁城之人,也就是我苦海的客人。但您來得突然,我等姐妹沒有準備,慌了神兒,只得請您幾位暫掛此處。若有得罪,還望大人不要同我等小女子計較。”

胖管事不由自主地避了避摸在臉上的手指,仿佛那不是美人的纖纖細手,而是割臉的刀子,勉強笑道:“豈敢,豈敢。”

“瞧您滿頭的汗。”欲奴笑著給人擦了擦,“客人莫急,待禦眾師大人與部主們入城,我們便將諸位請下來。”

胖管事忙道:“有勞,有勞。”

然後,欲奴伸出一根指頭,在他額上嬌嗔一戳。

“只有一點,請您記著。在我苦海面前,少聽、少看、少動、少言,當個泥胎石塑方是保身之道。”

最後一句欲奴嬌美的面容一冷,隱隱有威懾之意。

胖管事堆起笑容,連連點頭:“懂得,懂得。”

而心裏頭欲哭無淚,早知道這城裏埋伏有苦海的人,我留在下邊兒保護少主便是,何必上來遭這份罪?

正哀怨著,忽然聽見底下傳來沈重巨響,不顧暈眩地低頭看去。

是都尉耶屠正在對絞盤損毀城門難關的難題做出應對,他派遣數千壯兵聚集在城門口,排成六隊,推肩接踵,齊聲喝起號子,用肉體推動鐵門繼續關閉。

看見城門重新開始閉合,穆洛感到像是有人將一扇承載著數十萬人希望的大門在他眼前緩緩關上。

若是能夠拿下秣馬城,便是搶走拿督的武庫與錢袋,他大雁城也就有足夠的底氣對這頭老去的猛虎發動致命一擊。

不能……絕不能讓這扇門關上!

面孔在烈風的撕扯下繃得死緊,宛如一塊鐵盾抵擋著風暴,維持著胸腔中無堅不摧的信念,舌尖顫動,在口中不住祈禱:“長生天,我是你胯/下巨狼,是你肩頭雄鷹,是你手中長鞭……”

那聲音雖輕,卻神奇地壓過狂風呼嘯,向四周蔓延。大雁城的騎兵們開始隨他一同禱念,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匯成一道沛然洪流。“長生天啊……長生天啊……我們攻無不克……我們戰無不勝!”

轟隆轟隆,大地震顫,縱然只是五千輕騎,但旌旗昭昭,烈風蕭蕭,竟是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

裴戎聽著身後慷慨如歌的禱詞,胸膛間漸漸蘊出一口熱氣。並非是他忽然將自己當做這群大漠人中的一員,生起同仇敵愾之心。而是覺得對方不了解阿蟾與苦海,不像自己對於此番攻城抱有絕對的信心,卻依舊能有膽氣以千人之數沖擊萬軍之城。

實在是膽魄十足!

他生性冷靜、沈著與克制,作風穩健。倒讓人忘記其年歲不過二十許,正是少年輕狂,意氣風發的年紀。

此時被大雁城的膽氣感染,想到自己心中的信念,想到自己也願意為它不懼生死、所向披靡。

裴戎嘴角牽起,手掌在馬脊上一撐,從禦眾師懷裏脫出。

鷂子翻身,躍至斜後一名殺手的馬背上。

那名殺手驚愕回頭,裴戎在他肩頭一拍:“馬與刀借我,你去歇會兒。”

說罷,拔下那人腰間佩刀,揪住衣襟,向後拋去。捉住韁繩繞於腕間,口中沈喝,駕馭戰馬從陣列中脫出。

“你要做什麽?”兩人擦肩而過時,禦眾師問道,一雙眸子黑得高遠。

裴戎身軀伏在劇烈顛簸的戰馬上,沒有一點起伏,像是本就生長在馬背之上。漸漸超越對方,蒼隼般的目光筆直射向前方。

“為你守下那道城門,再將苦海旗幟插在那城樓上。”

秣馬城城門裏熔鑄有大量精鐵,意味著它們不但堅固,而且十分沈重。這份沈重以前帶給拿督士兵多少安全,如今就給他們造成多少麻煩。

數千壯兵滿頭大汗,肌肉鼓起,使出吃奶的力氣,也只能讓城管關閉得像是龜爬。

“給老子使勁兒,使出你們他媽的在女人兩腿間折騰的勁兒,別將外邊兒瘋狼放進來!”小當戶騎著戰馬,扯著嗓門喝罵。

在他的指揮下,拿督士兵更加賣力,像是百頭耕牛並肩齊發,將城門口的地面犁成溝壑縱橫的田畦。

城樓上的箭雨就沒歇過,耶屠命人搬來火油、礌石、滾木、猛火油櫃等守城器械,預備接下來的攻城戰。

扶墻遠眺,目光投向城外之時,看見一道背影由遠及近。

“這是……”

那黑影越來越近,在他視野中漸漸清晰,是一名單槍匹馬的騎士。雖遠遠看著,亦能感受到對方悍烈的氣勢,仿佛沖擊羊群的獵鷹,或是追逐麋鹿的孤狼。

那人是瘋了嗎,怎的一個人就沖過來?以為自己是萬人敵,單人獨刀就能突破城門?

耶屠有些恍惚,但轉念想到苦海之人可不就是瘋子與狂人,不能以常理揣度,更不能小覷他們的能為。

他焦急起來,一面急令催關城門,一面命親衛拿來弓箭,親自挽弓,瞄準那疾馳而來的敵人。

拿督有十來名王子,四十來名宗室男兒,他能從這麽多兄弟中脫穎而出成為坐鎮秣馬城的都尉,其弓馬騎射乃是實打實的本領,能與射雕者阿爾罕比拼射術。

並且手中這張勁弓附有大巫祝福,縱使敵人躲在三重鐵盾之後,他也能一箭將盾與人洞穿。

在被弓箭瞄準的一瞬間,裴戎指尖一動,有所感應。

那種感覺很是奇妙,仿佛整個人與天地交融,化為平靜的湖泊,周遭的生機、死氣、恐懼與殺意宛如雨滴落下,在波瀾不興的湖面上激起點點漣漪。

弓動弦振,箭矢飛出,擊若流星遠,不偏不倚指向裴戎胸膛。

這一箭威力極大,不見真身,只見殘影,破空而來時將流風排盡,擊成真空。當箭矢射出許久,嘯聲姍姍來遲。

連聲音都追不上這一箭的速度!

然而,被作為目標的裴戎並未躲避。

他的心神沈浸在這一刻奇妙的感覺中,仿佛跨越凡人的界限。若蕓蕓眾生如長河,他就像是從河中跳出的魚兒,以一種超越從前的目光看待人間的風景。

猛地甩開韁繩,純憑大腿力道夾住馬背,左手握鞘,右手拔刀。刀身劃過風沙時,黃沙卷起,如披風一般在人身邊獵獵作響。

箭矢襲來,便被一刀溫柔迎上,仿佛戀人吻別般輕輕一點,那枚羽箭微微一震,化為塵沙。

裴戎直身敞開懷抱,像是在擁抱穹廬、風沙與面前這座雄壯鐵城。滾滾風沙中,那道策馬而馳的身影,仿若暢然於天涯海角間,化作一副落拓的圖卷。

耶屠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扯破嗓門地大吼:“擋住他!”

但他的聲音不是劍盾,擋不住對方。

暴怒的尾音還飄在天上,一人一馬已沖入城門。

推門的士兵只覺城門嗡然一震,接著便見一團黑影如旋風襲來。堵在門口的數人被一張馬臉懟上,來不及驚愕,猛然受到劇烈沖撞,眼前一黑,人事不知地倒飛出去。

剩下的士兵愕然擡頭,見一柄烏鞘卡在兩扇鐵門之間。

再往下看,身著勁裝的男人,單手握鞘掛在城門中央,另一手握著寒光泠泠的長刀。目光徐徐環視,每一個對上之人,都被懾住。黑邃平靜,並不兇狠,但就好似羊群面對蒼狼,不敢與之爭勝。

裴戎身形利落地一蕩,落入人群,長刀斜點地面,刀面映著明晃晃的日頭,叫人看著膽寒。

“你們怕什麽,他只有一人,我們卻有這麽多人,即便個一流高手,每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殺了他,繼續關門!”小當戶嘶吼著,從馬鞍上抽出彎刀,親自 向人殺去。眾人被這句吼聲驚醒,左右看看身邊的同伴,密密匝匝如銅墻鐵壁,頓時膽氣重燃,無數刀光亮起,欲將闖門者剁成肉泥。

裴戎左足一踱,頓時一股殺意席卷全場。那股濃稠仿佛要凝成實質的殺機,令眾人心神失守,揮刀的動作微微一滯。

踱下的左足變為碾地一蹬,以殺人先殺將的殺手本能,突進至小當戶面前。

這番變故極快,如兔起鶻落,眾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裴戎提刀,在小當戶眉心一點,留下胭脂印似的紅痕。

在他們心中身手不凡的小當戶毫無反抗之力,緩緩跪倒,人與刀俱化塵沙,被風一卷,緩緩散去。

人群像是被掐住喉骨的烏鴉,死一般寂靜。良久,有人顫顫巍巍道:“他、他是半步超脫!”

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半步超脫,天下間能有幾位半步超脫!

梵慧魔羅、陸念慈、尹劍心、萬歸心、衛太乙、須彌方丈……這些天下的絕頂人物他們都只聽過,而沒見過。

擁堵在城門口的拿督士兵膽怯退開,真正成了被猛虎闖入的羊群。他們只是普通人,從未想過能與絕頂強者對上。

耶屠不知道城門口發生的事情。

看見那頭獨狼闖入,頓時目眥盡裂,手指一震,將石磚捏出一個深窩。從親衛手中奪過彎刀,沖下城樓,想要親手斬下敵人的頭顱,懸掛在城墻之上。

當他奔至城門,剛好瞧見如塵沙化去的人形,聽見眾人“半步超脫”的驚呼。

入城道路的中央,他的敵人,那名單槍匹馬沖破城門的高手長身而立。大漠紅日升至中天,璀璨毫芒越過城樓照下,好似神佛的光暈攏在那人身後,令人看不清眉目,只覺那身姿崢嶸崔嵬,那目光如雪似霜。

如猛虎奔襲的步伐猛然一頓,高高舉起的長刀,忽然變得重若千鈞,壓得他手臂發顫發麻。

不是誰都有裴戎那顆獅心虎膽,敢以凡軀對抗半步仙人。

耶屠剛想後退,拿督士兵們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他身上,宛如一枚枚鋼釘,將他想要後撤的腳步又死死釘在地上。

他是烏藉都尉,秣馬城駐軍的主心骨,一座城池與上萬人馬的安危皆系其身!

頓時有細密的汗珠從額上析出,他竭力克制住恐懼,心中反覆念叨:我是拿督的大將,陀羅尼王的侄兒,狼神的後裔!我若後退,王旗必折,我若豁命一拼,勝負尤未可知!

這樣想著,從地上拔起沈重的雙腿,握緊刀柄,眼神變得堅定。在眾下屬驚訝與崇敬的目光中,像是無畏的勇士,一步一步走向半步超脫。

裴戎沒有動作,只用一雙平靜如水的眼睛看著他。

雖是敵人,但依舊稱賞對方的勇氣,決定好好對待這場戰鬥。

右手握住長刀,拇指推起刀鞘,令寒鋒緩緩亮出。足下塵土激蕩,那令天地失色的滅道氣息翻滾而出。

眾人皆屏氣凝息,等待這決定秣馬城歸屬的一戰。

就在刀鋒即將出鞘的一剎那,耶屠猛地前撲,非是搏殺,而是彎下雙膝,重重跪在地上。

這個男人將佩刀丟開,想要膝行過去抱住裴戎雙腿,但又不敢。只好跪在原地,磕頭求饒。

“這位大人,請不要殺我,我交城投降!”

裴戎著實懵了一下,良久,哂然地挑了挑眉毛。

雖有失望,但沒有鄙夷,在苦海他見過更軟的骨頭。

世事無常,有時尊嚴與性命難以兩全。在死亡關頭,選擇尊嚴的是英雄、是豪傑。正因為這種人稀少,所以才被稱為英雄、豪傑。

但他沒有住手,長刀還是從鞘裏拔出。

耶屠不禁目露絕望,他聽說過苦海的兇殘,沒想到縱使自己跪地求饒,對方也要殺他。

然而,刀光潑出,不是斬向他,而是撞上兩扇只剩一道縫隙的鐵門。震耳嗡鳴之中,鐵門被刀氣震開,堅硬無比的門面嵌上一刀深深的刀痕。

滾滾黃沙從門外撲入,一時天地昏黃,重重疊疊的人影自塵沙中走出。兩面大纛烈烈招展,漩渦璀璨奪目,蒼鷹乘風欲飛。策馬的騎士宛如奔騰洪流沖入城池,在裴戎身前分成兩股,將城中守軍沖刷殆盡。

最後,踏雪的馬蹄優雅走來,在裴戎面前停步。

裴戎擡頭,迎上對方的目光,眼睛有著柔軟的溫暖。

他擡手,向扛旗的殺手招了招。

那殺手楞了楞,迅速反應過來,趕緊翻身下馬,恭敬地將大纛交給這位大人。

裴戎接過扛在肩頭,猩紅旗面如披風一般落在身後,向騎在馬上的禦眾師伸手:“阿蟾,一起登樓嗎?”

禦眾師笑了笑,探出玉竹般的手指,握住那只有些粗糲的手。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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