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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馬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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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劍心啞然, 有一剎心神悵惘。

立時被人捉住破綻, 忽覺頸間冰涼, 冷冰冰的刀刃悄然貼住他的咽喉。刀尖紮入些許,一縷殷紅血線淌下。

尹劍心沒有感到疼痛, 那處傷口在刀尖挑破的瞬間麻木,毒/藥侵入身子,隨血液流貫全身。數息過後,四肢仿若充塞冰雪, 變得僵硬麻木,幾乎失去知覺。

“這藥是從沙漠裏的黑環蝮蛇毒液中萃取, 混以曼陀羅、大豕草等十幾種毒草制成,一滴能毒倒一頭大象。平時我都舍不得用, 今日拿出來請無極殿尊一試, 劃算得緊。”

穆洛挑起一只眼皮,懶洋洋道。

他體虛氣弱,打不起精神,依舊隨時要兩腿一蹬厥過去的模樣, 但攥刀之手十分穩健。

“穆洛!”“刀戮王!”“老大!”“頭兒!”

大雁城的人們見他清醒,鬧哄哄地呼喊開來, 滿是激動、高興與喜悅。

“你這家夥……”阿爾罕睜大眼睛, 剛說幾個詞就有些顫抖變調,停下, 用力抹了一把臉,罵道, “命都要被你嚇沒了!”

“老大我屁事兒沒有,怎麽一個個叫嚷跟哭喪似的?”穆洛面色蒼白,但唇邊帶笑。他挑起眉毛,不耐煩地拍了拍胸口,想要證明自己無恙,壯得跟頭牛似的。但沒能掌握好力道,牽動傷處,猛烈咳嗽起來。

牽連了握刀之手,在尹劍心的脖頸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刀痕。

尷尬地哂笑幾聲:“無心之失,罪過罪過。”

裴戎見他蘇醒,心中歡喜,快步上前。

“什麽時候醒的?”

“在無極殿尊說,要帶我回去認祖歸宗的時候。”穆洛歇住咳嗽,拿眼睛斜覷著裴戎,目光閃爍,有些期待,又有點糾結,“聽你倆對話,裴兄弟似乎知道內情,慈航裏有我哪門子祖宗?”

裴戎步伐微頓,身形僵在原處,靴底不覺用力,在濕潤泥土上碾出一道淺痕,隨後神色無常地岔開話題,伸手去接穆洛。

“我們先走,待到安全所在,再細說此事。”

熟料,穆洛往回一縮,百來斤的大男人像頭狗熊攀樹似的,死死纏住尹劍心。

“我最煩話說一半,撓得人心裏癢癢。”他嚷嚷道,“話就放這裏了,你不說,我可跟他走了。”

“能勞煩無極殿尊捉我回去,說明我那素未蒙面的爹娘在慈航地位不低,慈航家大業大,說不定老家有一大筆家業等著我繼承呢……”

玩笑話沒說完,便聽得一聲沈喝:“別胡鬧了!”

這句吼聲極大,壓抑著莫大火氣,嚇得穆洛一陣哆嗦。

他可能是這世上最會認慫的王 ,看著裴戎臉色,結結巴巴道:“好、好吧,我、我不問了。”

裴戎瞧他那委屈巴巴的樣兒,不覺莞爾,冷峻的面孔微微柔軟,但薄唇尤抿,並未放松。

他怎樣去告訴穆洛,慈航……什麽都沒有。

沒有老家,沒有爹娘,也沒人在夜雪覆檐的門前點亮一盞孤籠,照你我歸家之路。

過去種種只需要他一人背負就夠了,何必說與穆洛。

想罷,裴戎舒展了眉心,睫羽垂下溫柔地覆壓眼瞳,向穆洛伸手,輕聲道:“我們走吧。”

穆洛凝視著他,而後伸手去握,笑道:“行吧,回頭再說。”

兩兄弟的手即將握住之際,忽然風乍起,拂塵揮過,卷住裴戎手腕。

裴戎微驚,握刀欲拔,但對方沒給長刀出鞘的機會,如太極推手,一扯一震,力勁傳來,令人身不由己倒滑,退至一射之地。

對尹劍心的毒/藥沒起效用!

穆洛按下震驚,當機立斷,手腕發力,匕首便要割過目標咽喉。然而僅入一厘,便無法動彈。塵尾之間,分出雪白一縷纏住刀刃,令之不得寸進。

尹劍心右掌下壓,按住穆洛胸口,內勁一吐。

穆洛渾身一震,感到霸道真氣湧入體內,以摧枯拉朽之勢,攻破重重防守,而後凝成鎖扣,鎖住身軀各大關竅,令他筋骨盡軟,匕首從無力抓握的手指間脫出,跌落於地。

長袖展開,尹劍心將懷中之人拋出,身後兩名無極殿弟子快步上前,將人接住。

他臂挽拂塵,衣袂飛揚,身若雪嶺,目似霜刀,身軀環繞騰騰白霧,將毒液從體內蒸出。

裴戎按住刀柄,拔足奔襲,面前雪白拂塵一蕩,將他擋下。

尹劍心站在他身前,氣度巍峨,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戎兒,你為何不懂?”

“尹殿尊要我懂什麽?”裴戎身軀微弓,手臂與大腿繃緊,維持發力的動作,冷冷道,“畢竟,你們所作所為,向來不屑向我這種小輩解釋,不是麽?”

兩人對視良久,尹劍心輕輕一嘆,背身而立。

“也罷,這是我第一次向旁人解釋,也是最後一次,你且仔細聽著。”

“可曾記得,自慈航與苦海互為仇寇起,已過幾度春秋?”

裴戎心中略算,道:“三百年罷。”

“是啊,三百年罷。”尹劍心再嘆一聲,甩過拂塵,挽回臂間,指尖無意摩挲雪色塵尾,仿佛捋過百年來的征戰殺伐。

“自苦海誕生起,便與我慈航爭鬥廝殺,戰事頻起,烽火不滅。死傷人數不已可考,非是無人計數,而是多到難以計數。”

“其中身隕的不僅是交戰雙方之人,還有無數不幸卷入的無辜之人。”

“鬧得天怒人怨,蒼生難以安寧。”微微一頓,聲音沙啞,沈重字眼徐徐吐出,轉身一雙滄桑眼眸看向裴戎,“我明白,這份滔天罪業,慈航得承擔一半!”

他坦誠而言,不再以冠冕堂皇的言辭,掩蓋慈航造下的殺孽。此番話出,聽得眾人微微騷亂。

尹劍心沒有理會,繼續說道:“你怪我們手段冷厲,利用於你,我都承認。”

“然而當此之世,虎豹橫行,豺狼當道,難覓古之俠風。所謂君子風度,慈悲心腸皆無用處。重情是授人以柄,心軟會留下破綻。若非拿出強硬淩厲的手段,如何能在殿尊雕零過半之際,鎮壓得住四方群雄?”

面迎東方,目光似穿過漫漫黃沙,望見在燎原風烽火中雕零的錦繡山河。

“今日天下態勢,正如戰國之時,戰火不休,紛爭不斷。只要慈航與苦海一日未能分出勝負,各方勢力一日未能歸心,廝殺便一日不會休止,蒼生百姓也難得生養休息。唯有如秦滅六國,四海歸服,天下合一,方能迎來太平。”

“戎兒,你明白嗎?”

字字坦誠,聲聲懇切。

這是尹劍心第一次,開誠布公與外人談及他與陸念慈的理想,是他們年少壯志淩霄之時,攜手於玉霄天的浩渺煙波間種下的誓諾。

“四海歸服,天下合一,慈航禦宇,以迎太平。”

為了這個理想,他能夠忍耐、包容,甚至拋棄堅持,親手執行霄河師弟諸多謀劃。

盡管霄河師弟已經放棄裴戎,但尹劍心想要勸服他。

他是大師兄的孩子,玉霄天的種子,本該長成慈航的參天大樹,為何要與他們背道而馳?

裴戎用邃黑的目光凝視著他,然後“嗤”的一聲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像是聽見天下間最可笑的事,看見天下間最可笑的人,笑聲在蒼莽草原間撒野。

“尹殿尊你似乎忘記,秦滅六國,一統天下,然兩世而終,令人千古嘆惋,你且想過個中緣由麽?”

像是笑得累了,手裏提著狹刀,連刀帶鞘拄在地上,席地倚刀而坐,似要同尹劍心坐而論道。無邊落木,蕭蕭颯颯,蒼苔黃葉滿地,裴戎獨坐其間,身影婆娑。

“因為秦國統一的天下,乃秦人之天下,非天下人之天下。未能收覆六國之心,不容百家之言,網羅四方財富以供鹹陽,要這天下只有一個聲音!”

他看向尹劍心:“你們也是這樣想的吧?”

尹劍心撫摸拂塵,默然不語。

裴戎搖了搖頭,拈下肩頭一片黃葉,目沿稀疏葉脈逡顧,似看風起於青萍之末。

“尹殿尊,想必你也有所察覺?”

尹劍心問:“察覺什麽?”

“覺察到這世道的古怪。”裴戎棄了落葉,拍去手上碎屑,追憶道,“我記得年幼時,若遇春日晴好,大覺師會將院落騰空,抱出他收藏的竹簡、書卷,鋪曬在地 上。我會綴在他身後,跑來跑去,幫忙曬書。大覺師翻到一些有趣的記載或故事,會講給我聽。那是我在白玉京裏,難得感到快樂的時候。”

尹劍心不知他為何提及白玉京往事,但也沒有打斷,同樣坐入黃葉之中,拂塵橫於膝上,安靜聆聽。

“我聽聞,從前有一屠夫名為聶政,武藝高強,萬人之勇。有王宮貴胄千金來聘,請他刺殺敵相,但他為奉養母親姐姐,未肯出山。後那貴人在聶政母忌之上前來 吊孝,執親子之禮,感動於他。令他嫁了家姐,舍去安穩生活,孤身仗劍殺入相府,將那敵相一劍穿心。在群軍圍殺之下,為避免連累親姐,挖眼毀容,自刎而 死。”

“聽聞,戰國末年,墨家三分。有一群人名為南方之墨,承孟勝之志,裘褐為衣,跂為服,效仿古之聖王做苦行舉,以兼愛非攻為念,常游說諸 侯弭兵。只要有被侵略的弱者向他們求救,他們便會義無反顧助其守城,然後死在那些被攻破的城池之中,一代接著一代,直至全部戰死,傳承斷絕,世間再無南方 之墨。”

裴戎取下腰間酒囊,喝了一大口,烈酒入腹,有一口熱氣醞釀胸口。回想起那些慷慨悲歌的故事,一個“俠”字浸潤字句之間,鍛得那心若琉璃,筋骨如鐵。

“總說那些年代久遠沒甚趣味,我且跟你說說近古。”

“有一名刀客,名字不知,只言姓‘柳’。他有超脫眾生之姿,乃是威壓一代的絕代刀手。與人鏖戰瞿塘峽上,勢均力敵間,從滂沱江水中悟出‘不絕’之意,臨 陣突破,壓倒對手。對方眼看將敗,出手擊毀群山之脊,令山峽崩塌,江河決堤,若是不管,下游三百裏城池將被淹沒成成河澤。”

“於是那“柳”姓刀客放棄決鬥,孤身撐起群峰,最後力竭而亡,以一命換千萬之命。”

“你敬他麽?”裴戎問道,目光灼灼似燃著一簇火焰,他沒等尹劍心回答,便搖頭說道,“你不敬。”

“因為在你們看來,他們作為很傻,又不值得。但正因有這些人與事,才讓我覺得世上還有慷慨豪情、俠骨丹心,非止冷冰冰的利益、背叛與算計。”

“而現在呢?”

裴戎展目四顧,分明看不見什麽,目光卻像是掠過蒼莽原野,越過萬丈高峰,看見那山外之山,天外之天。

沈聲質問:“這天下還能找得出一個可稱大俠,可稱豪傑者?”

尹劍心手指一顫,面無表情,宛如泥塑,但眉峰隆起,昭示他內心並不平靜。

裴戎不在乎他認同與否,朗笑一聲,似醉非醉的狂態,指天又指地。

“你告訴我,是這天道變了,還是這後土變了?”

“若是沒變,那為何同一片天地,古時英傑並起,百代風流,而今朝俠骨難覓,千山寂寥?”

尹劍心喉結顫動,似欲言,但無言能對,唯有緘默。

裴戎捧起酒囊,又大喝一口,橫臂抹去酒漬,手指用力點住胸膛,喉間按著一聲低吼:“那我告訴你,變的是這裏,是人心!”

“是他江輕雪扭曲的世人之心!”

尹劍心手指按住拂塵,冷斥道:“裴戎,不可妄語!”

“難道不是嗎?”裴戎擺手低笑。

“他鳩占鵲巢,將慈航原本的主人打落塵埃,那萬人哭嚎的苦海與血海中誕生的眾生主是他親手創造。”

“在他言傳身教下,陸念慈、衛太乙和你,不在乎欺騙、利用與犧牲,不在意手段與過程,只認一個成王敗寇!”

這一語驚天,如平地驚雷,聽得眾人心驚肉跳。什麽叫鳩占鵲巢?什麽是苦海與眾生主乃江輕雪親手創造?

其中深意,令人不敢細想。

在場之人,無論是慈航還是大雁城,都打心底生出一種荒謬悚然,壓制了該有疑惑與憤怒。

他們看著裴戎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瘋子,一個狂徒。

裴戎哪裏會在意他們的看法,只想把心中所想,全都說出。

嗓音說得沙啞,罵不動了,只是微微笑著,也不明白自己在笑什麽,只覺天地人世、苦海慈航沒有不可笑之處。

“慈航,什麽是慈航?一個名字,一家宗門,一處聖賢之所……本該為天下表率,反成了江輕雪用來斬斷俠脊義骨的斧鉞。”

“連正道之魁,天下之師,都是一個剛愎自用、冷心無情之輩,你還能指望這世道如何?”

回首而顧三百年。

慈航易主,苦海誕生,正邪之戰,胎藏佛蓮……裴昭、織命女、顧子瞻、梵慧魔羅……轉輪瞳、天人骨、菩提心……一切根源,皆在玉霄天上,江輕雪貫入李紅塵胸膛的絕命一劍。

然後,這片天地沒了英雄,徹底淪為吃人的世道。

“或許終有一日,戰火平息,迎來長泰盛世,有一人能令山河易色,但那人絕不會是江輕雪。”

裴戎的話如黃鐘大呂,震得尹劍心心神失守。

他只覺言詞有窮,令他無法找出語句反駁,或者說本來就沒有理由反駁,顫聲道:“你說天人師不行,難道李紅塵行?”

“無論他前世怎樣,今生心智已因萬人冤咒瘋狂,難道這種瘋子就能匡扶天下,令世道重回正軌嗎?”

裴戎平淡道:“他不能,那便我來罷。”

“什麽?”尹劍心微一怔,然後覺得惱怒又好笑。

一個叛出慈航的弟子,無權無勢,在慈航與苦海的夾縫中輾轉而活,何以有膽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止是尹劍心,其他人也為這一言震驚,覺得裴戎何德何能。

裴戎自然知道那些目光的意思。

墨眉微斂壓於深陷的眼窩,那裏嵌有一塊曜石,神情帶著一種非同尋常的執著。

這是一種骨子裏便有的倔強頑抗,令他能在被同伴背叛重傷時,躺在冰冷泥水中,聽雨打蕉葉,熬忍過冷顫與高熱;令他能從玉藻長街的漫天雞子爛葉中走過,頭顱分寸未低;令他能在登鼓臺上,一人當關,鳴鼓九響;也令他能在草長鶯飛間,策馬出關,奔赴紅塵身處……

“沒人想當一輩子瞎子與啞巴,你們不敢在強權威壓下站出來,我站出來,你們敢說江輕雪一字不對,我說出來。”

“不敢說自己當為天下先,但我或許能為清明這世道做一馬前卒。”

這番剖白傳遍曠野,千來人竟鴉雀無聲。

裴戎寬闊峻拔的基本宛如一柄利劍,挺直地插在漫天黃葉之中,堅韌得令人心顫。

然後,阿蟾的聲音在裴戎耳邊響起,難掩欣慰與稱嘆:“說得好!”

有風乍起,清風卷起落葉圍繞他旋轉,似要將人擁入懷中。

接著,眾人耳邊響起一道氣息奄奄的聲音。

“說、說得好,中原有句話叫‘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裴、裴兄弟,你這番話,可勝百年……不……千年書!”

穆洛努力從轄制他的人手中擡頭,哆哆嗦嗦地翹起拇指。

然後,是大雁城的人們發聲。

他們本來深受拿督暴/政迫害,活不下去,才揭竿而起。裴戎一席話,與他們的不甘痛苦同出一理,聽罷只覺心神震蕩,滿腔豪情。也不管慈航是否面上好看,熱烈呼喝。

“說得好!”“這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當為天下先,為一馬前卒!”

熱烈豪情仿佛能夠傳染,叫好與應和之聲越來越大,最後匯成一道洪流,沖刷四野,震耳欲聾。

甚至,連尹劍心與商崔嵬身後的慈航弟子們,都聽得熱血,一時忘記指責裴戎對天人師的“汙蔑”與不敬。

那個少年沒有淩霄壯志,沒有向往俠骨豪情之心?

他們本來性情不壞,只是慈航戒律森嚴,強調服從。後隨師長出山,要麽鎮壓不服慈航之輩,要麽與苦海絞殺。見人皆如此,便渾渾噩噩,從善如流。時間久了,也就變成了瞎子與啞巴。

此刻,他們深切感受到,有一樣自己曾深切向往但丟失的東西,在裴戎身上活了過來。

正在慈航弟子們深思悵惘間,忽然聽見清脆掌聲,尋聲看去,是商崔嵬在鼓掌。

羅浮劍子咬著牙,每一道掌聲都拍得極重,似要將多年來心中的不解與矛盾發洩出去。

於是,不少慈航弟子跟著叫好、鼓掌。

談玄揣著手,沒有跟著發聲,但他目中神采粲然,隨著飄飛的黃葉望向青空。

那裏,仿佛有一雙無形之手,捧著一聲聲好字,隨瑟瑟秋風扶搖而上,被蒼穹中奔湧的天風卷遍大漠。

尹劍心定定看著裴戎。

從前,他一直覺得,裴戎不像是大師兄的兒子。

兩人無論是相貌,還是性情皆天差地別。

但此刻,他似乎看見有一道影子,站在裴戎身後,儀貌威峻,笑起來的嘴邊卻帶著酒窩。

他唇瓣啟合,無聲問道:“劍心,什麽是慈航?”

“他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名字,不是白玉京裏那片瓊樓玉臺,也不是端坐在玉霄天上漠然俯觀眾生的那個人。”

“可惜,無論我怎樣勸諫,師尊都聽不見。”

然後,他便帶著菩提心離開了。

留下一句話,說:“我要去做一件事情,令師尊再不能閉目不見。”

尹劍心忽然垂首,握住面孔,雙肩顫抖。

這時,陸念慈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

“天下大勢沖刷之下,我等身不由己,有些犧牲無法避免……跋涉百步,已行九十又九,師兄怎能在最後一步退縮?”

是啊,在白玉京裏那一場謀劃即將功成,已至九十又九,尚缺最後一步。裴師兄、顧師弟已死,楊師妹囚於瑯嬛閣,衛師弟看守密陣,而念慈他……他的心血怕是快要熬幹了。

無奈輪是對是錯,箭出弓弦,事已至此,他怎能猶豫,怎能退縮?

長長一嘆,這一論是他輸了。

他對裴戎道:“錯也好,對也好,理解也罷,仇恨也罷,是非功過,但憑春秋論說。”

決意宛如利劍,將雜念斬去。膝拂塵無風自舞,化為一柄水銀色的長劍,劍身銘以雲紋風濤,乃天下絕劍之一,名為“風雲怒”。

劍一現身,便見風起雲湧,滄瀾大波。

裴戎被那大風刮得睜不開眼睛,但他無畏無懼地走了過去,像是孑立危崖迎接風濤的青松。

拔出他那柄破破爛爛,始終未曾丟棄的狹刀。

這柄刀上有他的過去,將苦難窖藏成烈酒,每當臨戰暢飲一口,能激出更為醇烈的戰意。

將餘酒澆在狹刀上,鋒刃擦得雪亮,獨身單刀,步入這狂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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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我只打算讓幾人打一架,沒想過讓裴戎說出這一番豪言壯語。

或許幼稚,或許可笑,而且舞臺也很小,只是在荒郊野嶺,聽見的人也只這群。

而且若論戲劇沖突,應當在故事發展至高潮之時,將這些話甩在陸念慈臉上。

但是,我聽著《說俠》,沐著疏風,字已到手邊,如何按奈得住?

陳涉說“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時,他只是一名黔首,身邊也只有一群種地的泥腿幫傭。

項羽觀始皇帝出游說“彼可取而代之”時,他只是東躲西藏的六國遺民,身邊也只有叔父項梁。

裴小戎的狀況比他們好得多,有阿蟾、商崔嵬、談玄、穆洛等人支持他。所以,也不多想了,說就說吧。

裴小戎說得不只是他的心,也是我的心,是一個向往“俠”字之心!

PS: 雖然我讓裴小戎駁斥了秦一統,但實際我是始皇帝的忠實粉絲,只可惜“秦乃秦人之天下,非天下人之天下”,而且始皇帝確實有些欲壑難填,修建那麽多浩大工程 的同時,仍然征戰不休,還癡迷求長生,以至於弄得民怨沸騰。秦二世而亡,我是非常惋惜的,因為始皇帝太過耀眼,宛如彗星劃過華夏長夜,此後才有漢、三國、 魏晉、隋、唐、宋、元、明、清出現,何等星河璀璨。

而且,慈航哪裏配以始皇帝比自己?

他們只有狠與冷,沒有始皇帝的煌煌之威,與壯吞山河的氣度,哪裏配做天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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