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大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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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 穆洛忽然笑了起來, 一點沒有被勘破弱點的慌亂。

“這麽近地瞧著, 大美人更加好看呢。”

然後,整個人向前一沖, 仿若投懷送抱,徑直撞入梵慧魔羅懷裏。與此同時,右腕一松,金翎刀向下落去。雙臂環住梵慧魔羅背脊一扣, 將人鎖死,左足碾地一擰, 右腿鞭掃而出,靴尖點中刀柄。

便聞一聲破風銳嘯, 長刀化為璀璨流星, 一息突進十裏,直取陀羅尼背心。

此一擊乃破釜沈舟,為了將梵慧魔羅鎖死原處,他毫不保護的胸懷就那般大敞在對手眼前。

梵慧魔羅被人如猴兒一般纏在身上, 眉目顯出冷色。周身氣流忽狂,氣勁猛然迸發, 一掌印上胸口, 將一百來斤的大漠人宛如一片落葉般掀飛出去。

而後,足步邁出, 似有白霧流塵環繞鞋履,身影虛幻, 轉瞬來到金翎刀畔。殷紅長袖散開,明若流火,刀上繡有梵經的白絳隨風飄搖,似將出岫流雲挽於臂間。

凈世斬點於金翎刀脊之處,暴發一陣耀眼光暈,皆是絕世寶刀,誰也不肯低頭!

但因無主人禦使,金翎刀無奈敗退挑飛,嗡鳴陣陣,散出一道鋒銳寒冽之氣。

“這股氣息。”梵慧魔羅微微一怔,失神地望著那刀,歇了招式。

穆洛從草堆裏爬起,捕捉到梵慧魔羅出神,雖不知何故,但是個機會!

指撮唇間,腮幫鼓動,發出古怪嘯之聲。

頭頂月光驟然黯淡,蒼鷹飛鶻雲集而來。它們振翅拍羽,遮蔽了梵慧魔羅視野。霎時刀光如霜,鷹群間血影舞過,無數飛鳥墜地。待當視野再開,眼前空無一人。

穆洛,人在何處?

梵慧魔羅忽然察覺到什麽,驀然仰頭一望,只見無雲天際,大漠蒼鷹展開白褐斑駁的闊翼,用身軀綴連成階。穆洛踏著鷹身,越過禦眾師銅墻鐵壁的防線,揚手一抄,接住挑飛的金翎刀,奔襲至陀羅尼上空,而後縱身一躍——

似獵鷹舒羽,一線蒼影劃過秋水長空,引動天風怒卷,於浩瀚穹廬中舞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以雪亮的長刀為軸心,氣流層層塌陷,形成雄起壯麗的風龍卷。

穆洛心神一念全都灌註於這一刀之間。

這一刀過後,古漠撻十年戰火將被斬滅!

忽然,天地失去聲音。

不聞蟲吟鷹鳴,不聞刀嘯劍唳,連風雨都靜止下來。

蒼鷹舒展的羽翼停止,狂風卷起的草葉浮於半空,漫天雨水一一凝結,宛如綴掛天地的琉璃珠簾。

連穆洛的獵獵衣袂亦如刻入木板的雕花。

仿若萬物生機消散,被人執筆蘸墨,納入水墨圖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穆洛奮力嘶吼,但天地皆是靜默。他凝視身下的陀羅尼,像是一尊動不了的泥塑,揚臂阻擋,絕望驚恐的神色凝固臉龐。

眼看刀鋒即要穿胸而入,眼看戰火終結就在眼前!自己卻像是四肢被牽的傀儡,可笑地吊在半空。

他嘶吼,掙紮,將畢生氣力用盡,將刀摜下。

五寸,兩寸,一寸……

嘩啦啦啦,暴雨聲充塞天地,刀鳴、鷹唳、人嚎……貫入耳中,猛然拜托寂靜無聲的天地,令穆洛出現一瞬間的耳鳴。

然後是骨肉分離的聲響。

以為是成功將刀摜入陀羅尼的身體,然而忽覺右邊身子一輕,扭頭看去——金翎刀帶著他的右臂飛遠。

穆洛只覺恍然如夢,看著那刀風掠地,斬斷他的手臂,擊中青巖,背後傳來隆隆崩塌聲響。

還沒完吶,穆洛咬牙一掙,身形淩空偏轉,左手探出,抓住金翎刀的刀身。

而後,一枚暗器激射,撞上長刀,激起震蕩,令穆洛再也握住那銳利鋒刃。眼睜睜刀鋒從掌心脫走,劃出深可見骨的傷口,一時血流如註。

穆洛摔倒在地,側身一滾,好歹抓住地上矮木,才未滾下青丘。

鷹群四散,露出圍困其中的陀羅尼,他伏在地上猖狂大笑,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興喜。

金翎刀於空中旋轉,最終嗡的一聲,落在發出暗器的獨孤腳邊,而那只修長矯健的獨臂始終緊握長刀,心懷不甘,死不松手!

刀身之上,半步巔峰的氣息不停震蕩,但隨因為脫離主人之手,漸歸平靜。

再看丟了金翎刀的穆洛,氣息一跌再跌,直至虛弱無比。

獨孤將金翎刀拔起,扯下斷臂,雙手捧著送到禦眾師身邊。

梵慧魔羅接過那刀,覆掌運氣,一股淡青流風如紗套攏住手指,曲指於刀身輕輕一敲,長刀嗡鳴長嘯,發金石之音,竟帶著些許親昵之意。

穆洛躺在地上,艱難喘息,聽見這聲音,氣得直翻白眼,恨聲罵道:“這、這蠢刀,怎、怎麽連敵人都親近!”

獨孤侍立在側,驚訝地看見禦眾師凝望長刀,流露一抹懷念,柔和了眉目,令他不再那麽冷漠高遠。

梵慧魔羅分明沒有見過此刀,但手指摩挲過刀鍔,便熟練地找到一個暗扣,輕輕一撥,便將鷹羽似的刀鍔順利卸下,露出被裹在裏面的一小截刀身,上刻一行小字。

——嶺猿同旦暮,江柳共風煙。

字跡極淺,映著明月,方才可見。

梵慧魔羅定定看著這一行小字,邃黑的眼眸瞧不出心緒,然後一聲輕笑,將刀鍔裝了回去。

“四百年啊,我都快忘了有你這麽個人,未想這種方式再會。”

他看向穆洛:“這刀出自於一位真正的半步超脫之手。以他的心魂鑄骨,以他的精血淬鋒,這柄刀裏封存有他的力量,只要授予相應法門,其認可的刀主便可借用他的力量。”

“鑄刀之人,身在何處?”

梵慧魔羅向來萬事皆不在意,但這句話問得鄭重。

穆洛顫顫巍巍地爬起,哆嗦著從衣上撕下布條,一端咬在嘴裏,繞著臂間斷口與胸膛裹纏,用力緊了緊,勉強止住流血。然而掌心傷口將布料染得鮮紅,十分觸目驚心。

嘴唇因失血變得蒼白,緩緩喘息,人站立不穩,搖擺得宛如狂風中胡楊。但那張頂著血汙的面孔,依舊帶笑。

“找他做什麽,有仇?”

梵慧魔羅握著長刀,漠然不語。

“看來是有仇。”穆洛點頭,身子一晃,難以堅持,索性摔坐在地,笑道,“那我可不能告訴你,我不想害了他。”

“此事由不得你。”梵慧魔羅說道,揚起右掌,似想動用一些非常手段。但看著穆洛那張面孔,想起裴戎,猛然頓住。

終是收手,背身說道,“也罷,便請你留在我身邊做客。”

穆洛看著梵慧魔羅背影,問道:“留到什麽時候?”

“留到你想說的那一天。”梵慧魔羅說。

獨孤用眼神向禦眾師請示,見大人微微頷首,便招呼幾名殺手上前,欲將穆洛收押。

“等會兒。”穆洛擡手,做了一個止步的動作,“你們以為,我是以什麽身份出現在這裏?”

伊蘭昭眨了眨眼睛,笑道:“一只不自量力的小耗子?一條把自己弄斷一臂的可憐蟲?”這女人說話向來不留情面。

“是刀戮王。”穆洛瞇起眼睛,懶洋洋地反駁,順手抓起地上的雜草丟向沈默走近的獨孤。好似這樣就能將人趕走,使得自己免遭收押。

實在有夠孩子氣。

“所以,你是想要求王侯級別的戰俘待遇?”伊蘭昭問。

“女人啊女人,你想得還是淺了一些。”

落得如此狼狽境地,穆洛卻像是永不知憂愁,調笑著他的對手。

話音落下,一道雪影從雲霄掠出。穆洛揚起獨臂,那雪影俯沖而下,落在他的肩頭,卻是一只威峻不凡的雪白海東青。它垂下頭顱,親昵地蹭去穆洛的臉側血汙。

“刀戮王的名號可不是我自封的。”他擡手點了點自己頭,放聲大笑,“為王者,豈可無軍,豈能無臣!”

一聲嘹亮號角響起,似喚破長夜,天邊泛起白光,有大日冉冉而升。

環顧四周,見弓刀似葉,戈戟如林,旌旗漫卷。漆黑軍隊自丘下行來,一面大纛高舉,白絳隨天風翻飛,飛鷹紋章耀眼,那是象征刀戮王的大旗!

萬人聲浪,如長風漫過荒野的吟嘯,滾滾而來。

“旌旗連蕭蕭,風雪滿弓刀。梟騎戰鬥死,駑馬徘徊鳴。不破三千城,不歸龍庭鄉!”

有人策馬而出,慨而大笑:“穆兄,若非同阿爾罕去了大雁城,我等還不知曉你便是刀戮王。”

來人是商崔嵬、談玄、慈航弟子以及大雁城三千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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