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闖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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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氈帳後, 裴戎前傾半蹲, 與停靠在側的馬車保持一個斜角, 人影完美藏於車影。耐心等待片刻,向某處招手。

頭戴鬼面的男子宛如林中疾馳的麋鹿, 幾個起落來到裴戎身邊,將肩頭老人放下。

“這裏就是……”老人難掩激動,嘶啞問道。

裴戎豎指貼唇,示意不可出聲, 並做了一個等候的手勢。

轉身輕拍“獨孤”後背,先指自己, 再指後背。“獨孤”領悟其意,微微頷首, 輕敲左肩, 示意放心。

緘默無聲之中,完成一個計劃的交換,顯得默契十足。

安排妥當,裴戎從懷中摸出一張鬼面覆在臉上, 整了整衣衫,從暗處走出。

帳篷外立有兩名殺手, 見到有人走來, 微微顯露警戒之色。

兩人向中靠攏,提刀交叉, 擋住帳門,沈聲喝問:“來者是刑部的哪位兄弟?所為何事?”

裴戎步伐不停, 穩健靠近,答道:“我是掌刑童子身邊護衛。”

“掌刑童子正在拷問摩尼教的那個老頭,但對方一副鐵齒銅牙,死不松口。所以掌刑童子命我將摩尼教之人提去,在那老頭面前刮掉,煞一煞他的性子。”

這種做法實數尋常,兩名守衛沒有聽出疑點,略微放下警惕。

一人繼續道:“請出示手令。”

裴戎神色從容,從懷中摸出一物,“啪”地一聲放在對方手裏,然後大步流星走去,掀簾而入。

那殺手一陣錯愕,本想喊住裴戎,但見人已進入,只好作罷。

“這位兄弟真是個急脾氣。”向著同伴調笑幾句,低頭一瞧手中之物,神色猛變,嗆啷拔刀,“他是假的……”

正欲沖入,卻被一手按住肩頭,嚇得他亡魂直冒。悚然回首,被快準地擊中後勁,與同伴默然倒地。

“獨孤”邁步跨過二人,正待入帳,忽然想到什麽,回頭彎腰,將一枚銀幣從人攤開的手裏拾回。

帳中同樣置有一座牢籠,但比裴戎待過的那個大上許多,裏面關有三十多人,聚集了此番帶入大漠的全部摩尼俘虜。

他們衣衫襤褸地偎依在一起,娘親抱著孩童啜泣,丈夫摟住妻子嘆息,偶爾響起一兩聲咒罵,卻也是有氣無力,彌漫著絕望與壓抑。

俘虜們聽聞外間動靜,驟然噤聲,目光凝聚門口,見頭戴鬼面的裴戎走入,大多露出恐懼。

人們惶恐地往籠內蜷縮,仿佛圈養的牛羊見到宰殺他們的屠夫。

也有硬氣的人叫罵:“苦海妖魔,即便你們殺盡我等,也不會道出一字一句!等我等化為亡魂厲鬼,必不會放過你們!”

裴戎沒有理會,轉頭對門口喚道:“安全,進來吧。”

“孤獨”掀開門簾,攙著老人走入,步伐顫顫巍巍。

這幾日間,刑部對老人的款待弄垮了他的身子,其中一樣名為“彈琵琶”刑罰傷了他的腿骨,需得有人相扶。

摩尼俘虜們見到老人,仿若在無底深淵中看見一束火焰。先是難以置信,然後激動萬分,紛紛呼喚“祭老”、“老族長”,他的孫兒連滾帶爬地貼在鐵柵上,揮舞雙手,哽咽難言。

於絕境中重逢,老人心緒激蕩,悲喜交加。但他經歷過不少風浪,知道此刻不是敘舊之時,強自平定心緒。雙手下按,示意眾人安靜。

“這位乃慈航羅浮嫡傳,‘劍神’裴昭之子,裴戎裴公子。他出手搭救了老夫,並來襄助我等脫離苦海魔爪。”

摩尼俘虜們本來已經放棄希望,哪知峰回路轉,看向裴戎的目光含有驚喜、激動、感激。

牢籠打開,俘虜獲得自由,有人相擁痛哭,有人喜極而泣。

裴戎看著這副場面,微微皺眉,轉頭對老人道:“苦海巡邏隊伍每隔三分一柱香時間,會回到遠處,我們時間緊迫。”

老人點頭,沈聲喝止眾人:“別高興得太早,我等尚未脫困,不可松懈!”

然後半是感激半是疑惑地向裴戎拱手。

“裴公子,不是老夫懷疑你與……”目光轉向“獨孤”,不知該如何稱呼,含混道,“這位俠士的能為。”

“只是出了這籠子,外邊還有更大的籠子。苦海殺手眾多,戒備森嚴。”看了看自家饑寒交迫的族人,慘淡一笑,“我們帶著一群老弱病殘,

該如何突破重重包圍,闖出虎穴?”

裴戎笑了笑,道:“老丈不必心憂,在下已有計策。”

胸有成竹,智珠在握,光是看著他,便令人生出一種心安。

老人燃起希望,不由側耳聆聽。

“出行前,我占了一卦。”裴戎道。

本是玩笑般的荒誕之語,卻因其從容沈著的態度感染了旁人,令老人憂慮消散,跟著笑了起來:“卦向為何?”

裴戎道:“利在西方。”

苦海營地有東西兩門,供人出入。

東門因靠近禦眾師及諸位部主居所,盤查仔細,守衛森嚴,大部分高階殺手被調遣到這邊。

西門附近則是儲物倉庫及馬圈的所在,因而派來值守的是一些混跡底層的苦奴。

不但夜寒凍人,連在部主、管事等大人物面前表現的機會都撈不到,看守西門的殺手們心緒郁郁,滿腹牢騷。

弩手們懶洋洋的蹲地箭塔,監視西門。其殺手則執刀站在門口,雖未犯困,但也不那麽精神。

一排拒馬隔斷營地內外,寒鐵打造,荊棘長刺橫斜,映著月光,森冷猙獰。

噠噠——噠噠——噠噠——

就在眾人百無聊賴間,一道馬蹄踏過月影,由遠及近。

稀薄夜霧,數輛馬車駛出,似載物沈重,車輪壓過石子,聲音沈悶。

裴戎坐駕駛馬車,目光透過鬥笠,暗中觀察四方。

左上五名弩手,右上三名……這聲音,正在絞弦……左前六人,右前五人……四人隱於箭塔兩旁樹上,那裏投落在地的影子比尋常樹影重了兩分。

通常殺手會將身子平貼樹木,從而避免被光照出影子。出現這般疏漏,說明他們只是隨性地蹲在樹上,並未嚴格遮掩身形。

裴戎攏起眉峰,沒了正牌刺主坐鎮,這幫崽子便這般不成氣候?

而後轉醒,苦笑起來,自己已非他們的首領,何必去操這份心。

距離西門五丈遠時,裴戎驚訝地看到一名熟人。

他曾經的副手,那個沈默寡言,出任務時總如影子一般跟在他身邊,對於命令從無二話的小十一。

依照十一身份,是不該被安排大門守夜的苦活兒。

然而此刻,身上沒了高階殺手的配飾,衣衫染滿風塵。

別的殺手三三兩兩一處,唯他孤獨地站在拒馬旁,腰背打得很直,仿若大風中的胡楊,在無言抗爭著什麽。

偶有人從旁經過,刻意發出大笑,引逗十一回頭。在十一投來目光時,又目不斜視地走開,仿若十一只是一道看不見的幽魂。

被這樣戲弄久了,十一不再回頭,真的成了一株胡楊。他不理會旁人,旁人也不搭理他,拒馬前的一小片空地成了他的獨屬領地。

曾經飽受期待的刺部英才,今朝淪落成守門小卒。

是自己連累了他,裴戎微微一嘆,壓低了鬥笠。

見馬車走進,一名盤腿坐在草皮上的刺奴看向十一,揚聲喚道。

“有人來了,那個啞巴,過去問話。”

觀其裝束,應當是這群值夜殺手的小頭領。

這人曾與十一同屆,爹娘也是同一輩的殺手。

但因天賦差異,十一在學徒時期便頗受期許,被薦入刺部,後力壓同儕,成為刺主副手,隨侍裴戎身邊時。

在那個時候,他卻還在部奴最底層摸爬滾打。

每每看見十一為高階殺手們所簇擁,威風凜凜地發布號令,而自己混跡與一群低級殺手中,向他參拜行禮,別提有多嫉妒。

如今十一受到牽連,革去品階,貶斥到他的手裏,自然百般磋磨。

常常擺足派頭,指使十一幹這幹那,承擔所有臟活累活。

聞見喊聲,十一回眸向小頭領,眼神黑邃,神情漠然,那是刺部殺手想要殺人前慣有的眼神。

初次承受,小頭領還會抖一下,但瞧多了以後,不再生懼。

對左右笑道:“喲,咱們的十一大人邁不動金腿,得要我們請他過去。”

眾人哈哈大笑,這種“落難鳳凰不如雞”的戲碼,著實百看不厭。

“胡老大等著,我去請他。”小頭領身邊一人起身,走到十一面前,學著店鋪小二模樣,佝腰哈背,替十一撣去褲上塵土。

此人別的不行,但慣會一手分筋錯骨。狀似殷勤,但卻用上了暗勁,掌如重錘一般擊向十一膝骨。

十一沒動,硬接了這招,冷漠的神情破滅,用力抿唇也掩不住顫抖。

對方露出痛快得意之色,打了一個稽首,大笑道:“十一大人,請吧。”

十一垂於身側的雙拳握緊松開,松開又握緊,如此反覆幾次。在眾人嘲笑的目光中,邁步向馬車走去。

走得很慢,有點踉蹌,背後又響起哄笑。

十一走至近前,揚手命馬車停止。

“請止步,道明來由。”

他擡頭看向馬夫,對方穿著青灰服飾,臉扣鬼面,是刑奴的尋常裝扮。

苦海律法嚴苛,許多殺手或因犯錯或因任務失敗入過刑殿,在刑奴手下求饒哀嚎。

六部之中,屬刑部最是人憎鬼厭,因而不少刑奴養成戴面具的習慣,以免被自己施過刑的人覷見,尾隨報覆。

“奉禦眾師之令,將五車‘秋虹九曲’送入拿督營地,作為給陀羅尼王的回禮。”

馬夫說話不疾不徐,聲音磁性得耳熟。

因著裴戎與獨孤的關系,十一常常出入刑殿,因而並不奇怪,只暗中思忖會是哪位見過的刑部兄弟。

面上依舊不茍言笑:“請出示手令。”

裴戎目光深邃,於近處凝視這個跟了他三年的孩子。

十一今年好像……滿十八了吧?

在苦海,生辰這玩意兒毫無價值。

許多人在酒醉夢酣間,暢想史書或故事中那些繁華絢麗、歌舞升平的朝代。無人覺得,讓自己誕生於這個艱苦世道的日子,有何值得慶賀。

裴戎能記住十一生辰,也是機緣巧合。

培養一名副手費心費力,裴戎不想在人得用之前夭折,因而對十一多有照顧。

對於裴戎來說,那些事情只是舉手之勞,但十一卻銘記感懷。

有一年,他拼命想尋個由頭答謝自家上司,便聽了魏小枝的鬼主意,大張旗鼓地辦了一個生辰宴。買了大量美酒,請來依蘭昭手中的幾個名/妓。

魏小枝白喝白女票,不亦快哉。

可憐十一被掏空了幾年的積蓄。

裴戎也非沒有收獲。

在那場酒宴上,他發現自己是個千杯不醉,而十一是個三杯倒。

從此,便給十一下了一個死命令,要求他的副手滴酒不沾。

想起往事,裴戎不禁笑了起來。

十一感到疑惑,皺起眉頭。他本就年輕,且生得眼大頰滿,令他困惑的神情顯得稚氣。但滿手老繭,與渾身血氣,又不會讓人將他看做尋常少年。

裴戎笑嘆:“我有教過你,面對欺辱,忍氣吞聲?”

十一微微一怔,沒有回答。

裴戎道:“退一步海闊天空,也許在外面使得,但在苦海萬萬使不得。”

這車夫在說什麽?他非是去送酒的。

十一流露戒備,後撤一步,將手暗暗探向狹刀。

裴戎看著他的動作,平靜道:“苦海是什麽地方?需要我再同你說一遍馬?”

“是瘋子、屠夫與殺手的樂園,活在這裏的人具有一種瘋氣與狂勁兒,他們不認世理,只認刀劍。”

“所以,有人欺你、辱你、輕你、賤你,非是聽之、任之、忍之、躲之,需得不退分毫,你明白嗎?”

已經碰觸到狹刀的手指微微一顫,十一睜大眼睛,他已經聽出對方的聲音。

“刺主……大人……”

裴戎揉了揉十一的發,握住狹刀,拔出。

那刀薄而修窄,仿佛能被月光透過,而那刀刃缺口布滿,刀身裂紋密織,如男人身體上的累累傷痕,是戰功彪炳,是赫赫威名!

不遠處,小統領一直在關註情況,見馬夫亮了刀,十一卻像是中了定身咒,僵立不動。

面色微變,喝道:“有人要闖關,迎敵!”

一面率人本襲而來,一面高聲叱罵。

“十一,你他娘在做什麽,還不拿下他!”

“從前,我也想過,世態炎涼,身如浮萍,命不由己,忍字為先。但是事實並非如此,世間大多欺軟怕硬之輩。你生長在狼窩之中,周邊盡是惡徒與狂人。”

那一刀起,如滄月一渺,千葉卷秋風。

拒馬斬斷,被狂風掀飛丈許,刀風卷上夜空,令箭塔震動。

裴戎摘下鬼面,目光如水,映著月光。

“所以為了保護自己,你要比他們更強,比他們更狂!”

喝——哈——

裴戎一鞭甩向馬臀,馬匹嘶鳴,揚蹄向北,沖入刀風揚起的塵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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