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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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手拉開牢門, 無聲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裴戎將最後一把兵器從勒於大腿的束帶卸下, 放進殺手手裏, 邁步走入。在籠中北角盤腿坐下,雙手安放膝頭, 閉目養神,淡然從容得受邀為客。

籠邊擠著一張壓扁的面孔,穆洛著起挺翹的屁股,雙腿內折擋住涼颼颼穿襠風, 手掌哐哐拍打鐵欄。

“給套衣服啊兄弟,再不濟給條褲子也成。我也是要面子的好嗎?餵, 回來!別逼老子光明正大地遛鳥!”正叫得歡實,一黑衫飄來, 蓋在他的頭上。

擡手扒下, 翻來覆去看了看,穆洛回頭瞧向裴戎。對方沒了外套,僅著雪白內裳,勾勒飽滿的肉體, 矯健而有力。

穆洛咧嘴一笑。將黑衫往身上一裹,勉強遮了羞/恥, 便大大咧咧地往籠內一角臥下, 撓了撓屁股,倒頭就睡。

荒郊野外, 沒有安置俘虜人犯的牢獄。

於是,禦眾師在營地西北處劃撥出一塊地盤, 紮起灰色氈帳,專門用來安置囚禁犯人的鐵籠。

夜涼如水,萬籟俱寂,夜風淒淒過幔。巡邏人的腳步朦朧響起,有火把映亮毛氈,仿若夜曇一現,隨著人影漸走漸逝。

裴戎所處的氈帳不太幹凈,支起篷頂的圓柱掛有鐵鉤,勾尖銹跡斑斑粘著血跡與碎肉,似是剛剛用過。這使得裴戎想起刑殿中,那條將活人如臘腸一般掛起的走廊。

諸多血點濺在帳篷各處,骯臟的地毯上明顯有腳印與屍體拖曳後留下的痕跡。

牢籠內靜得厲害,仿佛一處與世隔絕的密地。

穆洛呼吸和緩,裴戎靜若坐禪,老人獨自縮在一處陰影裏,仿佛一尊破敗腐朽的泥塑。

三人之間,像是在進行一場關於耐心的較量。

只不過這場較量,從一開始便確定了輸家。無關性情,無關圖謀,僅僅關乎心境。

無欲無求,自然心若止水。但若有人憤懣滿腹,被合族生死與教派大計折磨得寢食難安,自然會被那忐忑絕望的燥氣逼得率先開口。

老人擰著身子,從陰影中探出。自從落在刑部手裏,幾日以來折磨不斷,滴米不沾,令這尚算魁梧的老人迅速塌陷。眼窩摳出,顴骨高聳,變得形銷骨立。

他看著裴戎,陰影中那眼睛亮得嚇人,合攏雙手微微一拱 :“老朽尚未謝過閣下求命之恩。”

裴戎平和道:“不必道謝,我只是從心罷了。”

老人眼珠緩緩轉動,不知想著什麽,表情顯得有些古怪。

“那日見閣下伴於梵慧魔羅身側,形容親密,應是那位信重之人,何故與老朽這個將死之人關於一處?”

“老丈想岔了。”裴戎搖頭,露出一抹隱晦苦笑,“有人見那會學喉舌的鸚鵡可樂,便將它捉入籠中時時逗趣;有人愛那花朵鮮活美麗,便將之植於園中賞玩游樂。”

“梵慧魔羅對我,便是這般。”

見老人露出不信的神情,裴戎笑了笑,不再正襟危坐,立起左腿,將手搭於膝上。

“也許我的名姓可以為你解惑。”

老人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不知是何名姓這般分量十足?”

裴戎掌覆拳上,做出一個見禮的手勢,回道:“尚未介紹,在下姓裴名戎,戎馬關山北的戎。”

老人先是一楞,然後恍然:“裴昭之子,苦海刺主。”

再次聽見這個稱呼,裴戎淡淡擰起眉峰,解釋道:“我已非苦海刺主……”

但老人並未聽他說話,而是一面嗤嗤發笑,一面拍起手來。

“裴戎,戎馬關山北的戎,老夫聽過,老夫當然聽過!你可是最近江湖上風頭最出風頭的角色,即便老夫居於海外,亦如雷貫耳。”

“滿手血腥的苦海刺主,卻是慈航羅浮嫡傳血脈。慈航也是下得去手,竟能把羅浮劍神的遺腹子拋去苦海,如此魄力令人不得不服……”但那激昂瘋癲的語調並不 像讚賞,忽地一張老臉湊近裴戎,像是風幹的橘皮,每一道褶皺都蘊納些許癲狂的味道,“若非你身份暴露,那日領著黑衣妖魔揚帆而來,將我部族殺得屍骸遍野之 人,會不會是你?你說啊,會不會是你!”

這般吼過,忽然又像是被嚇著了一般重新縮回陰影裏,嗚嗚地哭了起來,口中含糊呢喃。

裴戎看著又哭又笑的老人,將眉皺得更深。

這才發覺,事情與自己的估量有所偏差。他高估了這位摩尼遺老,同時也低估了他。

聽聞老人在獨孤手上熬過數日不曾吐露秘密,先入為主地認為這是一位罕見的硬茬。

但老人此刻的表現告訴自己,他沒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硬”。對方在獨孤的摧殘下已是半瘋之人。

只不過在這半瘋之時,依舊對明尊聖火行蹤守口如瓶,天下難以找出第二個這樣的鐵齒。

看來,自己的說辭需得修改些許,裴戎暗自思忖,平靜地回應老人的瘋話。

“人死不能覆生,活者更該保重,還請節哀。”

“哀……哀什麽?不哀、不哀!”老人回頭瞪了裴戎一眼,覆又大笑,揮舞著破爛衣袖,在籠中來回踱步,“他們是為了守護聖火而死,死得其所!”

“不過了多久,我與孫子也將追上他們的腳步。我們是柴薪……柴薪你懂嗎?我們的屍骨是聖火的養料,我們的魂魄是聖火的焰濤,它必重燃,席卷大漠,摩尼覆興指日可待!”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沒有血色的臉上浮現出狂熱的緋紅。

“可憐可悲,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妄想。”淡淡聲音宛如冰錐,刺破老人混亂狂想。

講述之聲戛然而止,老人用陰狠目光盯住裴戎,彎鉤似的鼻梁長如鳥喙,仿佛一頭噬屍的兀鷲。

裴戎直視他的眼睛,冷嘲道:“你們是最後的摩尼後裔,若盡數赴死,還有誰知曉聖火何處,還有誰能點燃聖火?”

老人直勾勾地盯著裴戎,聽見他說出的話後,像是松了一口氣,不以為意地揮了揮袖子。

“哈,還以為你會說什麽!”

他像是一個急於證明自己沒有說謊的孩童,蹲在裴戎面前,雙手胡亂劃撥。

“你該聽過不少江湖傳說吧?那些能夠留名青史的功法或寶物都有一位命定之人,他們是鑰匙,是火引,是受天意召喚於冥冥之中開啟神話的關鍵。”

“我明尊聖火乃是‘凈’之道器,摩尼聖者鮮血孕育,得之能洗髓凈魂,返還先天道體,為登臨超脫鋪出康莊大道。如此寶物,上蒼怎忍心令其埋沒?”

話語低沈,神情鄭重,說出的話來卻讓小孩都覺得可笑。

然而他的部族世代守護聖火歸所,自己也為傳說中的三百年輪回在海外荒島孤守一身,且在神智混亂之際仍舊如此渴望得見摩尼教覆興。

又是一位於茫茫紅塵顛沛掙紮之人,著實可悲可嘆。

裴戎看著他的模樣,心生憫意,輕輕一嘆道:“你可曾想過,如今摩尼經典盡落苦海之手,摩尼遺族全都成了階下之囚。即便上蒼見憐,安排命定之人點燃明尊聖火,但那人與摩尼教無分毫幹系。”

“聖火所成就的,也只是那位天命之子,而非你的教派。”

“待真正失去聖火,摩尼教再無翻盤之日,只能埋葬黃沙,甚至連根遺骨也找不到。”

裴戎迎著對方眼睛,目光邃黑。語調不疾不徐卻自有萬鈞之力,給人一種令人信服之感,令老人不由屏息聆聽。

“將希望寄托虛無縹緲的東西,怯弱得可以,且可笑至極。若你自認為弱者,那便人命,老老實實向梵慧魔羅低頭,用摩尼的秘密換取茍活的機會。”

“若你不想人命,那便別做白日夢,給我清醒!”

裴戎最後一句,以法術相摧,有當頭棒喝之效,令老人渾身一震。

他捂著臉緩緩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蒼白面孔淌下冷汗,神情恍惚,仿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

目光漸漸聚焦到裴戎臉上,良久,輕輕一嘆:“我是個弱者,在苦海面前,我的反抗如蚍蜉撼樹。但我並不甘心,部族百年堅守淪為幻夢。”

“所以我悲傷、痛苦、煎熬但又無可奈何……渾渾噩噩地死去不失為一樁幸事,你何必喚醒我?”

裴戎伸手扶住搖晃的老人。

“我只覺得,沒到最後一刻,別輕言放棄。”

老人咳嗽著搖頭,並不作聲回應,顯然他並不認為落在苦海手上,還會有什麽峰回路轉的機遇。

然而扣緊的齒冠中響起一聲吸氣,裴戎聽得出,那是不甘的聲音。

他耐心周旋,翻弄言語機鋒,動搖老人心緒,步步誘導,層層鋪墊,便是為了這個時候。

“我可以救你出去。”

輕飄飄話語恍若驚雷,令鐵牢為之一靜。

老人目光淩厲起來,看了裴戎良久,沙啞笑道:“你想從我這裏拿走什麽?”

“若是聖火莫要妄想,我連苦海都不曾低頭,何況於你?”

面對譏諷,裴戎巍然不動,道:“毋需任何報酬。”

老人失笑搖頭:“老夫活了六十又九,從未見過白撿的便宜。”

裴戎指了指背後,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自古正邪不兩立,我出身慈航道場,乃是羅浮嫡傳,自當以斬奸除惡為第一要務。”

“但凡梵慧魔羅所要,我會要盡力妨礙,但凡苦海魔頭所求,我將盡力奮力阻擋。”

“慈航之人與苦海作對,還需由麽?”

見老人面露遲疑,裴戎也不強逼,只淡淡一笑:“落在苦海手上是死,被我救出可能是一場陷阱,但待在此地十死無生,既有一線生機,不拼死一試?”

老人沒有立刻作答,他如今成了一只驚弓之鳥,見誰都懷疑戒備,即便裴戎說得有理,卻也不敢輕易做下決定。

“有一個問題我頗為困惑,不知尊駕可否解答。”老人踟躕片刻,緩緩問道。

裴戎擡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老人道:“聽聞梵慧魔羅性情叵測,剛愎自用,無人敢向他諫言。但為何那日你寥寥數句話便令他改變主意?”

“我想你與他之間,應該非是舊主與叛徒這般簡單?”

見裴戎半晌無言,老人冷笑一聲,道:“閣下口舌伶俐,方才說得天花亂墜,怎麽這會兒悶聲不吭?連這點誠意都不肯拿出,還提什麽……”

裴戎忽然道:“他鐘情於我。”

老人戛然而止,頓時一口氣梗在喉頭。

噗嗤——

有怪聲響起,非是來自老人,而是臥在角落裏背身小憩的穆洛。

裴戎扭頭看去,穆洛身子在克制不住地打顫,像是憋得極為辛苦。忽然被落在後背的目光燙了一下,厚實闊脊立刻靜止,繼續“睡覺”,連道喘兒都沒有。

老人一時無法消化這個消息,呆楞楞的,表情不必半瘋時好上多少。

緩緩回神,他虛起眼睛仔細端詳裴戎眉目。

裴戎沒有解除以“如影隨形”之法造就的易容,依舊是那副平凡到令人轉頭就忘的相貌,怎麽看都不像能令萬魔之魔傾慕。

老人正欲說話,忽見裴戎轉頭直視門帳,輕聲說道:“有人來了。”

在他發出預警後的五息,五人掀簾而入。

四人乃是成年男子,身穿黑衣,頭戴鬼面。三人腰間叮叮當當掛著各種利器,一人手提藥箱。打頭之人卻是一個玲瓏嬌小的男童。

那男童正是刑殿掌刑童子,由獨孤從中環島的海灣裏撿來。因為獨孤養了八只鸚鵡,名為“阿大、阿二、阿三……”,所以這孩子被他喚為“阿九”。

他與獨孤猜測,阿九或許是外島某位妓/女所生。苦海連妓/女都比別的地方薄情幾分,生下孩子大多賣掉,或者直接拋在海裏。

阿九生得好,且是這個年紀難得的聰穎懂事,投了獨孤的緣,被他放在身邊,作為喉舌替自己發聲。

他比別的少年顯得嬌小,雖然正是竄高的年歲,但一年再見,裴戎也沒覺得他比從前高出幾分。

老人見著阿九渾身哆嗦起來,這幾日他所承受的折磨,一句一句,正是從這孩子嘴中吐出。

阿九在鐵籠前站定,眉眼彎彎,笑得嬌憨。瘦小的身子裹在殷紅狐裘中,將一張瓜子小臉襯得越發唇紅齒白。

不等他吩咐,便有刑奴擡來椅子放於籠前,屈膝半蹲,雙手交疊。令阿九踩著自己的手背,登上那張為顯威武造得過高的太師椅。

一個連部奴都不是的少年,將刑奴當做仆從隨意使喚,這般威風做派比之尚是刺主的裴戎不差分毫。

阿九頭顱微揚,瞧著籠中囚徒,神情驕矜,目中閃過不似孩童的狡詐光彩。

擡手招了招,有刑奴將一本書冊奉至他手邊。

阿九一邊翻閱,一邊說道:“讓我瞧瞧,老頭你已嘗過那些菜品。銀勾畫、鐵蒺藜、魚鳧水……”

他每念一句,老人便哆嗦一下,似想起一切慘絕的痛楚。

“嗨呀,今日該嘗到這一條。”手指點了點書冊,擡頭看向老人,用他那花瓣似的嘴唇說道,“紙面具。”

歪了歪頭,做出思考的神色。

“光說名字,想必你無法了解此菜品的精髓。待會兒,我會將你綁住,將纖薄的白紙在水裏浸透,然後一張一張蓋在你的臉上,直至蓋滿一百張,令你能夠充滿體味窒息之感。”

白生生的牙齒上下一扣,發出清脆之音,令老人如聞喪曲,只求速死,不想再受此折磨。

阿九欣賞著老人絕望的目光,露出滿意之色,然後將目光轉向籠中的裴戎,瞳仁裏有冷意幽幽閃爍。

“不過,這幾天我有點玩膩了,想要換個花樣。”他目光很冷,臉蛋依舊嬌憨,笑瞇瞇地朝向裴戎,“讓我先在前刺主身上試一試,讓老頭瞧瞧效果。”

“為了禦眾師大人的宏圖,想必前刺主必不吝惜此身吧?”

那張可人面孔下暗藏的惡意已然呼之欲出。

裴戎微微挑眉,沒到阿九竟會向自己發難。

他雖與獨孤交情甚篤,但獨孤不喜旁人介入他二人的私交,與自己見面時從不會帶上阿九。

因而除公務外,與阿九幾無交集,為何他會對自己有如此敵意?

裴戎飛快一眼掃向右側,那裏站著手提藥箱的鬼面刑奴,實際由獨孤所扮。

這是他們約好的一出戲,利用老人對刑訊的恐懼,逼迫他在絕境之中傾向裴戎。

然而,掌刑童子阿九卻未按計劃行事。

裴戎用目光詢問,是何緣故?

那名鬼面刑奴左肩微聳,左手立掌,拇指內扣,迅速隱蔽地做了一個手勢,示意自己並不清楚。

為了保證這出戲目演地逼真,獨孤並未告知阿九計劃,阿九也不知他的主人偽裝成刑奴潛伏身側。

因而阿九作為全是擅作主張。

面具下,獨孤雙眼微瞇,有些危險。

看來這個被他養長大的孩子,並非在他面前表現得那般乖巧。在看不見的地方,有著全然不同的一面。

不過,他毫不吃驚。

畢竟種毒坑裏的種子,又豈會開出純潔無瑕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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