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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慈航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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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蓮見仰望天穹, 佛像美麗的面孔在他眼中不斷放大。白巖崩毀, 亂落如雨, 耳邊俱是風聲與雷鳴。

眼看佛像即將把人砸成肉泥,僅剩一丈距離時, 觀世音捏著法訣的指尖微微一顫。

它活了!

雙臂展開,按住地面,撐起沈重的身軀,將人籠罩在遮天蔽日的陰影下。

觀世音燃燒的雙目近在咫尺, 秦蓮見伸手撫摸對方的鼻梁,溫柔道:“你也渴望, 誕生於世吧?”

驀然,縱聲大笑, 身上的鎖鏈跟著顫抖戰栗, 帶著無盡癲狂的意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觀世音雙唇張開,同樣發出一陣大笑。尖銳,怪異,好似狂風穿過空穴的回響。

登時風雲突變, 滾滾烏雲漫上碧空,雷聲漸起, 天地皆暗。

轟隆隆, 天降瀑雨。

那雨卻是紅的。

裴戎伸手抹去臉上的雨水,皺眉凝註裸露在外的手背, 隱隱泛起青黑。刺骨寒氣,從皮肉滲入骨縫, 是中毒的癥狀。

紅雨淋在佛子、天女身上,洗去悲酥香的影響。他們從地上爬起,姿勢詭異,狀如傀儡,提刀執劍,向裴戎等人步步逼近。

長泰城,風波海。

梵慧魔羅揚唇低笑,甩了一個刀花,將凈世斬斜插在地。

“鯤魚之主,好膽色!”

笑聲與讚嘆來得莫名,令眾人大惑不解。

陸念慈裹緊狐裘,輕咳問道:“禦眾師,何有發現?”

梵慧魔羅負手而立:“人所知所見,受困於耳識、眼識,想要欺人,往往只需瞞過耳目即可。”

“你不曾察覺,我等門人自入長泰後,所作所為變得奇怪了麽?”

陸念慈道:“如何奇怪?”

梵慧魔羅道:“廝殺月餘,眼中只有彼此,完全將道器拋到腦後。”

陸念慈道:“留存實力,清除異己,將最終決戰留在最後——難道不是你我的既定目標?”

梵慧魔羅搖了搖頭,擺手道:“這並不妨礙他們分出人手,尋訪道器。”

“我們手下這麽多聰明人,竟無一人想過,道器可能被人帶走不在城中,或是道器已有主人,趁他們廝殺混戰,爭搶時間,拔升境界。”

陸念慈指尖摩挲裘衣上的風毛,陷入沈默。

“故此,是誰蒙蔽了他們?”梵慧魔羅轉眸望向陸念慈,淡淡一笑,含著點兒冷冰的嘲意,“或者說,又是誰蒙蔽了你我?”

陸念慈撫摸風毛的手指一停,緩緩攥緊。

這時,風波海一震,平靜的水面掀起滔天巨浪。宛如湖心開出一朵水蓮,綻開碧色蓮瓣,一波一波湧至湖岸。

低沈、震撼、古怪的笑聲,從深水下傳來。

陸念慈神情凝重,手指探出,撚起雲氣,運使行雲妙衍。絲絲雲霧勾勒出形狀,一尊觀世音手足伏地,宛如一頭猙獰的野獸,昂首發出咆哮。

目露駭然:“這是……什麽?”

裴戎在狂風的摧刮下,步步後退,淡然擦去耳畔、唇邊溢出的血絲。

“他娘的,就知道沒這麽容易!”拓跋飛沙一面嘔血,一面罵咧,“若是老子還有修為,這點毒算什麽?老子……”

裴戎懷中忽然響起一道聲音:“來了,小心。”

聲線低沈、平靜、緩慢,帶著獨特的磁性。拓跋飛沙一聽,便知是何人發出。

他瞪圓眼睛,用力去瞅裴戎胸口。然後擡頭怒視對方,仿佛在說:你把禦眾師揣懷裏了?如此隨便?實乃大不敬!

然後,一條碩大的臂膀橫掃而來,揚起沙塵風暴,正中拓跋飛沙身軀,猛地將人扇飛出去。

蠢貨!

裴戎目中閃過一絲冷嘲,迎著沙浪,旋身高躍,趁機翻上佛像的手臂。脊背微弓,宛如一頭黑豹,沿著佛像臂膀,向上突進。

觀世音發覺一只螻蟻爬上自己的身體,嫣紅朱唇洩出一絲怪異輕笑。

猛地晃動手臂,身軀過於龐大,令它一切動作都顯得緩慢而沈重。

如同地震一般,堅實的“地面”離開裴戎的靴底。足下一空,人從百丈高空墜落。

裴戎屏住呼吸,奮力伸手,抓住佛像臂釧上的珠鏈,如猿猴一般懸掛半空。

觀世音見螻蟻如此頑強,再一次揚起手臂,迅猛砸下。

裴戎咬緊牙關,蜷起身子,牢牢攀附住佛像。卻不知自己本就松散的衣襟,在這番折騰下,大大敞開,木偶漏出,被甩了出去。

“阿蟾!”裴戎伸手去抓,沒有夠著。

轟隆一聲,佛像重重砸跨一座佛殿。

在那險之又險的一刻,裴戎擰腰一蕩,藏於肘內,避過被砸成肉泥的下場。碎石、木塊崩飛,劈裏啪啦落了滿身。

裴戎半蹲臂彎,回眸遠望,唯見塵埃漫天,小巧的木偶早已消失在亂石飛沙中。

轟隆————

柳瀲垂頭避開又一塊碎石的飛擊,狂奔至登雲臺一角。

那裏,陷有一個人形大坑。

她蹲在坑邊,捂住眼睛,張開指縫瞄了一眼,嘖嘖道:“真是慘,慘到我不忍心看了。”

阿爾罕俯身,掌住拓跋飛沙肩膀,將人從坑裏托起。

“別耍貧嘴,幫把手。”

柳瀲嘿嘿一笑,與阿爾罕合力將昏死之人從坑裏弄了出來。

她背起拓跋飛沙,守護阿爾罕張弓搭箭。

箭矢寒光泠泠,瞄準觀世音左眼。弦震箭出,迅如流風,筆直射向目標。

這小小一枝羽箭,對方沒有放在眼裏,只閉上眼睛,以眼瞼便將箭矢彈開。

阿爾罕撤弓:“不行,太高了!沒有法力灌註,箭的威力不夠!必須尋一個好位置!”

天穹雷鳴,觀音咆哮,殿宇倒塌……各種聲音響成一片,震耳欲聾,阿爾罕須扯起脖子大吼,才能讓柳瀲聽清。

柳瀲同樣扯著嗓門回應:“你選,我送你過去!”

阿爾罕憑一雙鷹目,飛快掃視,見一座雲梯高聳。

是那座為了方便工匠行走,環繞佛像搭建的木梯。佛像坍塌時,壓毀了一半,但殘餘部分尚未倒下,搖搖欲墜地立在那裏。

“去那裏!”阿爾罕道。

柳瀲點點頭,撕裂頭紗,將拓跋飛沙捆在背上。兩人從佛子、天女間殺出,向木梯突進。

阿蟾如一片落葉,隨風飄搖。

緩緩睜眼,像是從睡夢中蘇醒,胸膛震動,長舒一口濁氣。張開雙臂,廣袖盈風,仿若白鶴展開羽翼,禦風滑行,最終平穩落地。

登雲臺上,場面混亂。佛子、天女為抓捕阿爾罕、柳瀲、拓跋飛沙三人不斷奔跑。人腿密密麻麻,差點兒踩到小巧的人偶。

阿蟾左右避讓,逐漸退至一處花壇。

蓊郁花草中,忽地冒出一雙圓乎乎的眼睛,像是一對琥珀,閃閃發光。

“喵。”小白貓從花草中拱出,搖晃腦袋,甩去頭頂的草葉。圍住阿蟾繞來繞去,有點羞怯,有點猶豫。最後按捺不住地探出軟舌,去舔人偶。

阿蟾擡手,捂住貓嘴。

小貓眼含無辜,濕漉漉的舌頭,舔了舔對方的掌心。

微癢,木偶的手指蜷了蜷。

阿蟾搖頭失笑,物效其主,有賊心無賊膽。

然後,他摘下發頂的草花指環,揮袖一振,花瓣偏偏雕零,在風中舞成一道漩渦,將人偶與貓兒一同包裹。

隨之,一聲響徹天地的咆哮響起。

碩大的白爪從漩渦中探出,輕慢優雅,利爪如勾。接著是強壯健美的前肢,寬厚威武的胸膛。最後是一張神威赫赫的獸臉。長鬃如雪,森利金瞳,怒張的鬃毛中生出一對長角。每踏一步,俱有一片草地,枯萎死去。

竟是一頭形貌兇悍的異獸雪獅。

覆雪闊背上,騎著高大俊美的男子。長眉淡掃,高鼻深目,如玉落雪中,給人一種霜雕雪塑的質感。

阿蟾恢覆原貌,手指順著雪獅長頸撫下,安撫住它此刻的狂躁。

“時間不多,我們走。”

雪獅低沈應聲,邁步躍出,化為一道白電,撕開狂風。

三十三層,淩雲高臺。

秦蓮見頭顱低垂,將鉤爪從身體裏抽出,帶起翻開的皮肉。氣息短促,胸膛起伏,忍痛扯出鮮血淋淋的鉤尖,哐啷一聲,棄擲在地。

如此反覆,待取出第三枚時,已是面色發白,冷汗涔涔。

忽聞一陣腳步聲,秦蓮見擡頭,看見高大頎長的人影。

空袖獨臂不減風姿,眉心一抹丹痕紅到紮眼,碧色長劍出鞘,斜點地面,泛著粼粼碧波。

“商劍子。”秦蓮見笑道,“這是要替天行道,斬奸除惡麽?”

商崔嵬沒有廢話,直接揮劍。碧色劍光從手中升起,卷寒風颯颯,連綿不絕殺向對方。

“既知為惡,何不收手?”

然而,縱使他招式精妙,究竟沒有法力加持,速度、力量弱於對手。

秦蓮見見招拆招,輕松愜意,挽袖走筆揮毫,宛如行書繪畫一般,每出一筆,都能精準點中碧色的劍尖。

“這世間,有不少事情,比善惡更加重要。梟雄,稱之為野心。英雄,稱其為壯志。”

商崔嵬凝神細觀對方招式,仔細尋找破綻。

“你有什麽樣的野心,能超越十萬人的性命。”

“我的野心……不足為道。”秦蓮見笑著搖了搖頭,“你生來高高在上,淩駕萬人。不能理解我們這群在塵埃裏打滾之人,為了攀上你生來便有的地位,將付出何等代價!”

商崔嵬冷冷道:“心術不正,哪兒來這諸多借口!”

秦蓮見目光幽暗,望著渾身正氣的商崔嵬,似乎生出戲弄的打算。占盡優勢,但出手收斂,慢慢與人周旋。

搖頭嘆道:“我便知道,與你們這群慈航培養出的忠犬,講不通道理。”

“幹脆,我們來談一談慈航的野心吧。”

“那個野心,名為一統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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